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沉魚下海

2012-04-29 00:00:00何尤之
章回小說 2012年12期

一 風生水起

已經習以為常了。凡是上級安排的工作,就像一場雨的到來,我們除了接受,還是接受。道理很簡單,雨不會朝天上下,你要么帶雨衣,要么閃人。你閃了沒關系,下崗人員那么多,你不干,有人干,兩條腿走路的人太好找了。

只是這場雨來得突然,太出乎我們意料。說是社區居委會也要搞招商,而且有具體的招商指標。這真是一場暴雨,夠急、夠猛,下得我們措手不及。

不只是我,所有的社區干部,都被這場暴雨澆濕了。社區干部整天泡在社區那小天地里,精心侍弄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幾時操心過那么大的事?想招商多么重要多么高難度啊,我們社區干部能干得了那么大的事嗎?

下雨的時候,電閃雷鳴。電閃雷鳴的推波助瀾者,是我們天苑街道辦的最高長官張書記。張書記未必是始作俑者,但招商的事,是從張書記那張厚黑的嘴唇里吐出來的,且落地有聲,字字如雷,震耳欲聾。

張書記是在緊急會議上莊重宣布的。周會本定在周五下午,今天是周三,會議是臨時召集的。這充分說明了本次會議非同小可。

張書記宣布的招商內容很翔實,方案細致,任務具體,指標清晰,分工明確。每個社區完成內資多少,外資多少,具體提成辦法等。提成很可觀,是我們月薪的幾十乃至幾百倍。只是這個實惠,暫時還刺激不了我們的欲望。

我們還是一頭霧水,眼巴巴地望著張書記。張書記的嘴皮像裝了發動機,多快好省地說,何謂招商?簡而言之,就是招來外地的商人到天苑投資。如何招商?你們只要把外地商人在天苑注冊的營業執照復印件交到街道辦,就算完成任務了。再語重心長地說,不要犯愁,事在人為嘛。社區也是一級組織,要在農村,你們就是村委書記、主任,和華西村的吳仁寶平起平坐。人家吳仁寶,一個農民,還把華西村搞得那么紅火呢。

社區干部都不是省油的燈,省油的燈也做不了社區干部。社區干部最擅長的,就是嘀咕。你在上面說,我們在下面嘀咕。你在人前說,我們在人后嘀咕。你在公開場合上說,我們在非公開場合下嘀咕。所以,張書記在臺上一宣布,我們就在臺下嘀咕了。嘀咕的聲音先是默誦,繼而小聲念誦,后來便是激昂朗誦了。張書記的聲音被湮沒在一片嘀咕的汪洋中。張書記停了下來,讓嘀咕們嘀咕個夠。

嘀咕的聲音頓時像炸鍋的玉米,噼哩叭啦了:

招商關我們屁事?區招商局是吃干飯的?天天就知道陪吃陪喝陪睡,不干正事!東苑社區汪主任發著牢騷。這個姿老色衰的中年女人,說話從不忌口。

社區吃喝拉撒什么都管,哪還有時間去管招商?我們拿多少工資啊,什么事都讓我們做。北苑社區覃主任在埋怨。這個三十剛出頭的女人,不善言辭最擅嘀咕。

一個破社區,沒技術沒場地沒資金沒人才,招來外商干瞪眼啊?中苑社區侍主任不滿地說。這個操著鄉下口音的女人,剛調上來,對社區管理還沒弄懂咋回事呢。

以前全民皆商,現在全民招商。招商招商,越招越遭殃。極美苑社區錢主任說。

怎么招商啊?我們對招商的事狗屁不懂,站馬路上能招來外商啊?狗都不理!民生苑社區趙主任說。

我臆想了一會兒,試圖弄清招商與社區的關系。理來理去,得出來的結論,二者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有人搗我胳膊肘兒,沉魚,招商干什么的?南苑社區陳主任問我。陳主任資格最老,年齡最大,明年就退休了,現在是掛主任之名,全職打麻將。社區工作交給了副主任。

我也不懂,但比起只知打麻將的陳老太婆,要時政一點。我用最簡單的語言告訴陳主任,招商,就是把商人招來。去哪兒找商人呢?陳主任追問了一句,把我問住了。

正不知如何擺脫陳老太婆呢,看見臺上張書記悠悠地把雙手舉在半空,再往下一壓,嘀咕聲如切了電,戛然而止。張書記說,社區干部懂不懂招商,這個問題其實不重要,這也不是個問題。實踐出真知嘛,摸索多了,自然就懂了。關于招商,我們提出以下幾點要求:一是社區一把手要全力以赴抓招商;二是社區女同志挑招商大梁;三是年輕女同志要勇當招商的排頭兵。張書記從座位上站起來,像偉人一樣,做一個精彩的揮手之間:我相信,我們的社區干部完全具備這種素質,我們的招商任務一定能夠完成!

會議室沒有響起一貫的掌聲。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后,變得騷動起來,桌子椅子被拖得嘩嘩響。招商這個詞,像塊熱豆腐,從此頻頻滾動在社區干部的口中。

我剛要離座,被陳主任一把拽住。沉魚,商人不是挺好找嗎?陳主任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說我們社區有小商品市場,幾百個攤位呢,賣胸罩的,賣內衣的,賣衛生巾的,不都是商人嗎?我捂住肚子大笑,眼淚滾了出來。陳主任也訕訕地笑。我用手拍拍心口,好容易止住笑。我說,我們要招的可不是這些人,要招的是老板,大老板,一出手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的。陳主任驚得瞠目結舌,那,去哪兒找啊?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啊。老板又不是山上的野兔,帶支獵槍就能捉回幾只來。我指指正要離開的張書記,我說你問他去,他會教你方法。陳主任一松開手,我整了整被老太婆拽皺巴了的衣服,逃了。

我一向討厭與商人打交道,現在更加憎恨商人老板了。無商不奸的高帽剛摘了,又扯起了無商不活的大旗。奸商到底是奸商,以前想方設法掏你腰包,現在要你去請他來掏你腰包。請還請不來,要求,求他才可能來。

去哪里找商人呢?我和陳主任一樣,也在苦思著這個問題。

我是西苑社區居委會主任兼書記。散會之后,我仍是。只是,名不副實了。以后,我主要抓招商了。我是社區一把手,我是女同志,我是年輕女同志,三個條件我都具備。我必須掛社區主任之名,行招商主任之實,掛羊頭賣狗肉了。

關于社區,我想多說兩句,算是饒舌吧。社區干部沒有不饒舌的,不饒舌你就處理不了社區那些婆婆媽媽的事。這也是我們從老一代居委會干部那兒繼承來的優良傳統。饒舌幾句,是要大家了解社區干部,別把目光停留在一二十年前,以為居委會還是大爺大媽一統天下的時代。大爺大媽們基本都退休了,現在的社區干部,大部分是通過招干考試進來的,小部分是關系塞進來的。大爺大媽們被拒之門外了,社區干部年輕化了。不信,你來我們西苑社區居委會看看。我們共四個人,我年齡最大,年齡嘛,保密。現在搞競爭上崗,歲數大了,要被淘汰。副主任落雁,三十歲,花兒正艷呢。計生專干閉月二十五,肌膚如雪,陽光強了,都擔心融化了。文書羞花年齡最小,長得最漂亮,臉蛋像月色般皎潔,聲音如月光般清澈,眼睛似鉤如月,眸子若月光照水。羞花二十三歲,大專畢業,剛考進來的。人稱我們西苑社區是四朵金花,愧不敢當,三朵半吧。我這一朵,撐不了幾年,就要凋謝了。

社區干部也知識化了,高中、中專、大專,還有本科。一個本科生,混到社區里,管些婆婆媽媽的事,有點難為情,我深有感觸。我是本科自考法律專業,陳小雨老揶揄我,一朵鮮花插在社區里,能成長為女律師?陳小雨是我同學,從小學到高中,她在交行上班,職業女性,白骨精一族。我說社區咋啦,總比下崗強吧?自己往臉上貼金唄。

社區以前叫居委會,現在改叫社區居委會,與時俱進了。社區這個詞包裝后,新潮多了。包裝的不只是形式,內容也豐富了,計生、城管、勞動保障、創建平安、創建和諧……工作之廣之復雜,是大爺大媽們無法勝任的。大爺大媽們連電腦都不會開,臺賬都是手寫的。現在社區都用電腦,做臺賬,報材料,大量的社區信息都貯存在電腦里。

張書記開玩笑地說,社區不只年輕化,知識化,還有一點。張書記停了下來,賣了個關子,笑瞇瞇地看著我。我愣愣地等著張書記的下文。張書記淡笑,說,美女化!我們社區干部百分之七十是年輕女性,這也正是我們招商的優勢所在。

張書記的話提醒了我,我也要尋找我們的優勢。西苑社區除了四朵金花這個擺在臉上的優勢外,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優勢。不妨向各位透個底,落雁的老公是區長的專職司機,閉月的老公是一家工商所的所長,我的老公在深圳,在老板成堆的地方打工。

四朵金花聚在一起,開了個會。我把自己的招商思路說了,我說我們既要發動群眾,又要發揮自身優勢。落雁馬上提出異議。落雁嗑著瓜子說,張書記不是說由社區主任抓招商嗎?我淡笑,你忘了?張書記還說,女同志特別是年輕女同志,要挑招商大梁,做排頭兵呢。落雁笑了,說,羞花,你最年輕,你在前面沖吧。羞花往后縮,紅著臉說,我可沖不出去。

我了解落雁。落雁個性直率,思維簡單,嘴巴不上鎖,工作極盡敷衍,能躲則躲,能推則推。她這個副主任,是她老公在上面使的勁。這話是落雁自己說的,后來傳開了,把男人們的嘴都笑歪了。男人們見了落雁就問,最近你老公有沒有在上面使勁啊?別人一問,落雁不惱,咯咯咯笑。落雁還喜歡打扮,電腦的黑屏,她都當成鏡子使。她老公給區長開車,她有時要出現在區長的盛宴上。落雁確實長得漂亮,個子高,身材好,臉蛋可愛。落雁的手不輕易下水,白嫩得像棵纖細的蔥。別說社區的臟活累活不沾手,就是家里的活她也摜給了婆婆。

我老公在外打工,使不上勁,我只能憑自己的本事。我的能力在天苑街道是有目共睹的,我不但能說,也能寫,這個強項正好是落雁她們的弱項。我寫材料,掌握了套路,半天就能寫幾千字。西苑社區大大小小的材料都是我寫。這也是三朵金花信服我的法寶之一。別看小小社區,真的離不開一個動筆桿的:上報材料、計劃總結、臺賬報表,都要寫。一年還有幾十篇宣傳報道任務。落雁寫不來,半天憋不出兩行字來,一說寫東西,落雁頭就疼。所以我對落雁說,如果你們不問招商的事,那么我就一心跑招商,社區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將去江蘇上海浙江考察,沒三兩月可能回不來。落雁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說好啦好啦大主任,不就是招商嘛,還是四朵金花一起上吧。你走了,婦聯和治安的工作總結誰寫啊?我說這就對了,獨木難支,一個好漢三個幫嘛。我們只有精誠團結,取長補短,工作才能出成效啊。話剛落,落雁就趴到桌上笑得枝搖葉晃。落雁說,你老公在深圳,你怎么取長補短啊?我也趴在落雁的肩上笑。女人三十,說話比男人還粗。

閉月一直在嗑瓜子,小巧的嘴巴像小雞啄食,吐了一堆瓜子殼。見我們笑夠了,才說,主任,我們怎么招商呢?閉月戴一副窄窄小小的金絲邊眼鏡,很知識分子的樣子,成熟中透著睿智,含蓄內斂,不似落雁心直口快。閉月的身材好,小蠻腰像裝了軸承,扭出惹人的風景來,美麗中帶有凜然不可侵犯的沉著。閉月負責計劃生育,工作無可挑剔。而本職工作以外的事,喜歡袖手旁觀。我說,閉月,要說招商,你最有優勢。你老公是工商所長,誰來投資不拿營業執照?你老公手指丫漏一點,就足夠了。閉月笑笑,沒說話。

羞花沒嗑瓜子,一直在犯愁,噘著櫻桃口說,主任,那我呢?除了同學,我不認識幾個人。羞花生在天苑郊區,卻長得玲瓏,清水出芙蓉,連我這個老大姐看了,都忍不住會在羞花臉蛋上輕輕捏一下。我說羞花,不認識沒關系,別人認識你啊,你這張臉就是天苑的軟環境,什么優惠政策也不及你這個招牌式的微笑。四朵金花笑成了一團。

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如銀的月光籠罩在西苑社區。我和羞花一組,落雁和閉月一組,分頭鉆進黑乎乎的樓洞里。正是下班時間,找居民容易,我們在實施招商方案。分頭進社區,挨家挨戶了解,有沒有和外地老板認識的,有沒有大老板正背著黃豆找鍋炒的。

這些年,社區管理和服務職能越來越強,社區干部和居民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密切。我們給下崗職工提供就業機會,為社區貧困戶提供最低保障和困難補助,為無業人員提供社保醫保服務,為創業人員提供小額貸款擔保……我們和居民說是魚水關系,也不為過。因而我們做起工作來,也是如魚得水。居民給我們的幫助很多,哪怕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可能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前些日子,一個居民無意中說起有個小伙子總萎靡不振的,我們順藤摸瓜,竟摸出一個吸毒販毒團伙來。

所以,當我們遇到困難時,首先想到的是社區居民。現在招商出了難題,四朵金花一致認為,要利用魚水關系,要發動群眾。

我們在社區撲騰了幾個晚上,沒什么效果。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我們對招商一無所知。人家問,招商有什么優惠政策?我們說,優惠唄。再問,怎么個優惠?我們答不上來。我去問街道招商辦王主任,王主任照著文件,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稅收規定,都是我們不曾涉及的內容。什么所得稅,出口退稅,稅后利潤……我像聽鳥語,一句不懂。聽都聽不懂,怎么招商?王主任笑了,說,不懂沒關系,讓你們招商,是要發揮你們自身的優勢,而不是政策的優惠。我說,我們有什么優勢?王主任笑得委瑣,說張書記不是講了嘛,老板們不是吃素的,好煙一抽,不問稅收;好酒一杯,不醉不歸;小姐一睡,資金到位。

我作嘔吐狀。

招商工作啟動后,街道辦周五例會必開,而且張書記每會必到。例會上,每個社區要匯報招商進展情況。會議室的后墻上,掛了一張招商進度表,每招商五十萬,佩一朵小紅花。我們像幼兒園的孩子,爭著在進度表上戴小紅花。

幾個星期過去了,進度表上一片空白。

張書記沉住氣,說,萬事開頭難,一旦開了頭,我們西苑街道的招商勢頭將銳不可當,外資滾滾。張書記說得唾液飛揚,仿佛看到了外資如決堤洪水,一瀉千里,滾滾而來。

張書記的唾液像煙花一樣落定后,社區干部們的聲音又如爆竹般響起。社區干部念叨的無非是對招商的束手無策。張書記又一次揮手,斬斷了我們無奈的思緒。張書記說,招商沒有模式,沒有理論,招商也不需要模式,不需要理論指導,只要讓人家來天苑投資就行。有一點,坐在家里,肯定招不來商,連狼都招不來。走出去,才能引進來。社區主任要把社區工作放下,到長三角珠三角跑一跑,不但能招商,還能學人家的管理經驗,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看來,真的要走出去了,瞎貓等不來死老鼠。

二 捕風捉影

走出去,而路在何方?我的目光在中國地圖上留連,從長三角到珠三角,來回游離。兩個三角地帶像兩塊金子,照得我眼花繚亂。最后我把眼光鎖定在珠三角,那里有我最強有力的精神支柱,我老公樸素在深圳。

樸素聽說社區搞招商,很不解,且有些憤怒。樸素說,小社區干部,搞什么招商?樸素一說,我就上火。樸素總用老眼光看我,說社區管管閑事得了,別瞎操心!我說,你太OUT了,不懂得與時俱進!樸素不說話了。

樸素不善言辭,不擅交際,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來,成天守在廠里,工作倒是敬業。他這種人,老板喜歡,所以也像模像樣地在一家日資企業里混了個經理。我至今也想不通,我和樸素當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陰盛陽衰,算不算是一種金玉良緣?

悲哀,發自內心的悲哀!

悲哀歸悲哀,終究是夫妻。老婆有難處,首先想到的還是老公。我解釋說,只要有老板愿意投資天苑,哪怕去山溝里蓋個公廁,也算我們的招商成績。樸素說,天苑想錢想瘋了吧?那么封閉的地方,誰去啊?我本能地捍衛天苑,義正辭嚴地警告樸素,沒有天苑哪有你?沒有天苑哪有你的家?天苑怎么就不能招商了?深圳一小破漁村,不也是招商招出來的?

話不投機,多說無益。我干而脆之地說,你活動一下,最近我要去你那里跑跑!樸素不高興,說一點眉目還沒有,你跑來干嗎?我很生氣,夫妻分開快一年了,沒說一句情意綿綿的話,還竭力反對我去深圳。難道……相信樸素還沒長出那能耐來,我也沒老到不成樣子呢。

躺在床上,我不由得審視起自己的婚姻來。我和樸素結婚十年.婚后第三年,樸素去了深圳打工,從此開始了牛郎織女的生活。起初兩人像磁鐵,吸得很緊,密不透風,年年鵲橋會。樸素餓了一年,像老虎,上了床就像上了珠穆朗瑪,呼吸都困難了。我喜歡這種爆發式的生活,如同把一年積攢下來的鈔票,一次性交給了我。然而,幾年一過,老虎不見了,磁性越來越弱,樸素變成了病貓,偶然發發威,不過是狐假虎威。我明顯感覺到,樸素對床笫之事力不從心了。樸素解釋說,憋得太久,憋出毛病了。我不能完全接受樸素的解釋,我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我忍著肌膚燃燒的灼痛,讓他好好休息。樸素變得一年不如一年了,每次探親回來,極盡敷衍,弄得我精疲力竭,甚至煩膩排斥。

樸素的交際能力和他在床上的表現一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招商的事,我不能全指望他,我在腦子里逐一排查,還有誰,在那兩個三角地帶呢?

人都有急中生智的時候,我更擅長于此。記得那次區長來檢查城市創建情況,我在臺上作匯報。發言稿是我寫的,讓羞花打印裝訂好。會上,我照著發言稿,鎮定而從容地匯報完了。事后,我問她們,我的表現如何?三朵金花齊夸好,說一點沒緊張,連個結巴都沒打。我彎起嘴角,在羞花臉上擰了一把,擰出點點白來。我說,你們看看,這就是羞花給我準備的材料!羞花一翻才發現,發言稿共四頁,她只訂了三頁,中間竟然少了一頁!四個人頓時大笑不已。幸虧我急中生智,臨場發揮,否則怕是要卡在那兒,下不了臺了。

此時我動用所有的腦細胞,希望也能急中生智一回。從童年到成年,從小學到大學,從朋友到網友,從近鄰到遠親。像農夫在翻地,像工兵在探雷,把我這些年的人際圈,一個不落地壘了一遍。

隱約中,一張臟兮兮的臉浮現了出來。此人叫夏翔南,小學是同班,升初中后,分開了。高中畢業后再沒見過面。十來年前聽說,夏翔南大學畢業后,去了溫州。之后又是杳無音信。之所以把夏翔南從魚龍混雜的關系中挖出來,緣于小時候的一件趣事。那時夏翔南個子矮,坐在教室最前排,臉上臟兮兮的,衣服上有鼻涕眼淚,還有飯粒口水。女生都不喜歡他,還設法捉弄他。我們捉弄他的辦法,就是給他做一件特殊衣服。那時我是小美女,漂亮可愛,心靈手巧,很討男孩喜愛。我和陳小雨用報紙糊了一件沒有袖子的紙衣服,現在想來都很有創意。幾個男生揪住夏翔南,壓倒在地,硬將紙衣服套在他身上。夏翔南本來是拼命反抗的,衣服穿好后,他不反抗了,堂而皇之地走進教室,坐在第一排。老師一看夏翔南,又氣又笑,全班同學也跟著哄笑。老師問他怎么回事。夏翔南就把那幾個男生出賣了,卻沒有出賣我和陳小雨。幾個男生被罰站了一堂課。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夏翔南當時為什么不出賣我和陳小雨。我們才是罪魁禍首。這事過去十多年了,現在想來,我還能笑出淚來。

夏翔南現在什么樣子,我想象不出來。除了名字和這段往事,夏翔南留給我的是一片空白。夏翔南是否在溫州?現在做什么?我的心底升起了一個個問號,我沒有夏翔南任何的聯系方式。

第二天,我找了陳小雨。巧了,陳小雨和夏翔南一直保持著聯系。一提夏翔南,陳小雨眉飛色舞,說夏翔南早離開溫州了,現在在上海,是一家快遞集團公司的大老板,名副其實的浙商,那個將軍肚,像身懷六甲似的。陳小雨邊說邊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劃一下。小雨笑,我也笑。小雨說你找他干嗎?我擠了擠眼,說,我找他,你不吃醋吧?小雨捂著嘴笑,說一個矮冬瓜,有什么好吃醋的。我說了招商的事,小雨的眼睛睜得比趙薇還大,說社區招什么商?我說,全民招商嘛,現在的商人快成國寶大熊貓了。小雨說,那倒是,上次有個女老板開車徑闖我們交行大院,被保安攔下,讓她出示證件。女老板一個電話打給行長,行長馬上將保安炒了,連保衛科長也撤了職,那女老板是我們交行的存款大戶。我說,夏翔南給了你不少存款吧?小雨咯咯咯地笑,四下環顧一眼,用手擋著嘴,湊近我耳朵說,這家伙色著呢,我去賓館見他,他上來就摟我的腰,那天我正來那個,沒由著他。我打量小雨,小雨比我大一歲,皮膚保養得好,身材也好,一副職業女性的裝束,感覺很不錯。難怪夏翔南見了動心呢。

結果呢?我問,存款泡湯了?小雨一笑,那還不至于,畢竟是老同學嘛。我笑,就是嘛,老同學親昵點也很正常嘛。小雨說,哇,現在的社區主任也瘋狂了!

回到社區,只有羞花在。落雁去勞動局學習勞動平臺軟件,閉月去社區統計低保戶和低收入戶了。我坐到羞花身邊。我說羞花,關于招商,你有什么打算?羞花咬咬嘴唇,說我也不知道啊。我說,事在人為,要動腦筋,我昨晚想了一宿,想到了一個老同學。我最近還打算去深圳一趟,我老公在那里打工,看能不能找點路子。到時你跟我一起去。羞花高興得一拍手,說太好了,我還沒去過深圳呢。我斂起笑容,說這可不是去旅游,任務很重哦。羞花嘴一撇,說那我不去了,我又不會談招商。我說誰會呀?張書記不是說了嘛,招商沒有模式。落雁回來了,一進屋,就嚷上了:好消息,好消息,我結識了一個大老板,福建的,要不要引見一下?我嚯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說落雁,就看你的魅力了,一定要釣住這條大魚。他就是一條泥鰍,我們也要把他鎖住。我把幾個手指抓到了一起。落雁狗嘴吐不出象牙,笑說,別把人家扭斷了。又說,你就看我的媚力吧,好幾個社區都瞄準他了,我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給抓過來。我說,抓緊落實,一定要搶在別的社區前面。我們在中華大酒店,下一餐高級魚餌,坐等福建老板上鉤。

第二天下午,陳小雨打來電話,說她和夏翔南聯系過了,夏翔南建議我最好去上海,去他的那個三角地帶走一走,他可以引見我認識一些大老板。我說,可以啊,不過,你得陪我去。小雨說,我倒想啊,可請不到假。

一個女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見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是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的。我不夠勇氣,我心存猶豫。萬一被狼咬了咋辦?

又是一周過去了。周會上,張書記挨個社區提問招商進展情況。這一次,進度表有動靜了,南苑社區率先完成了五十萬,戴上了紅花。落雁在我耳邊嘀咕,想不到陳老太婆第一個見紅了。笑得我肚子痛。會后,陳主任沒來拽我胳膊,倒是我拽她胳膊了。我問她去哪兒招的商?陳主任說不知道,她大兒子幫弄的。她快退休了,才不操那個心呢。陳老太婆的兒子在開發區工商局,是副局長,順手牽羊,近水樓臺啊。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進度表上,南苑社區的小紅花格外刺眼。難怪小朋友們愛戴小紅花呢,我都這個歲數了,竟也童心未泯。西苑社區一向是天苑街道工作最突出的社區,尤其是軟件,臺賬、材料、報告、通訊、計生、就業……樣樣是第一。就說勞動平臺和小額貸款吧,這兩個項目,別的社區才啟動,我們已做得有聲有色了。張書記經常表揚西苑社區是硬件不硬,軟件不軟。可招商這一項,卻讓南苑社區搶了先,我心里醋酸醋酸的。我不敢去正視那朵紅花,像一團火,灼人。

我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不愛爭權奪利,不喜流言蜚語,唯有榮譽至上。我屬于白羊座。星座分析說,白羊座的人性急,好戰,虛榮心強。西苑社區的榮譽證書特別多:小公民道德建設基地、五四紅旗團支部、城管示范社區、十佳社區居委會、社會治安安全社區、先進勞動保障事務站……社區活動室的墻上,掛滿了獎牌,社區活動室幾乎成了榮譽陳列室。可惜招商這朵紅花,花落南苑了。越想,心里越煩。

我問閉月,你老公那里有動靜嗎?閉月含糊地說,和老公說了,只要有合適的,會介紹給我們。落雁插上話來,說又不是相親,什么合不合適的,來的都是客。我說閉月,你要給老公下達硬指標,兩百萬,少一分都不行。落雁說,你要軟磨硬泡,他不幫你,就不讓他上床,上床也不讓他沾邊。男人一沾不到邊,就急了,像著了火似的。

福建老板終于被落雁請來了。兩天后,細雨迷蒙的晚上,中華大酒店。我們選了一個檔次較高的包間,四朵金花像迎賓小姐似的,我和羞花在左,閉月和落雁在右,恭候老板大駕光臨。落雁不無得意地說,福建老板都成香餑餑了,幾家社區都請他吃飯,最后她動用了上面的關系,才請到他。我說只要魚咬鉤了,就跑不了啦。福建老板進來時,我們的掌聲一齊響起來。福建老板笑呵呵地說,差點還真把你們當成迎賓小姐了。四朵金花笑歪了嘴。

福建老板姓趙,趙老板在天苑開了一家國際貿易公司,有幾個億的銷售額,業績相當不錯,為天苑招商樹起了一塊豐碑。他的不少合作伙伴也跟著他來了天苑。

至于天苑的招商政策,你們不用介紹了。趙老板晃晃肥碩的腦袋,我來天苑三年了……落雁坐在趙老板的身邊,斜扭著細長的身子,說先不談招商,喝酒,來,我敬趙老板一杯!落雁一端杯,來了個底朝天。趙老板愣了,說落雁小姐不只是花瓶,還是個酒瓶呢。說完也一干而盡。羞花低頭暗笑。落雁的酒做了手腳,喝了一杯白開水。

我站起來,給趙老板斟滿酒,然后敬酒,干了。我喝的真是酒,火辣辣的,一路而下,辣出淚來。我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粒粒橙,才壓住熱辣。趙老板豎起拇指說,好,很好,非常好!趙老板說,看來選擇西苑社區,是正確的。好幾個社區主任都找我,民生苑的,極美苑的,中苑的,通過種種關系找到了我,我都推辭了。落雁說,感謝趙老板賞光!趙老板哈哈大笑,肉乎乎的手拍拍落雁的背,說,落雁小姐發出邀請,能不給面子嗎?落雁到底是參加過區長酒宴的,在酒桌上表現不俗,站起來,逗笑道,主任的酒不行,來,我和趙老板干個交杯酒。落雁和趙老板的手臂交叉到一起。趙老板借著交杯,端酒的手夸張地在落雁的乳房上蹭了一下。落雁紅紅的臉蛋,在燈光下越發迷人。

閉月羞花在竊竊偷笑。我使了個眼色。閉月和羞花一起端杯,說,我們也敬趙老板一杯,招商的事,全仰仗您了。

幾杯酒后,我的頭開始旋轉。我想撐住,但酒性在不停地發作。我跑進洗手間,哇啦哇啦倒進了洗手池。

三 轉戰南方

趙老板領著一干人馬來天苑了,有商界大亨,有地產大王,有金融巨頭,還有實業家,企業家……厚厚的一沓營業執照復印件交到我的手上,我按著計算器,一千萬,兩千萬,三千萬……我的笑靨正在怒放,耳邊響起了一陣鈴聲。我一睜眼,竟是南柯一夢。太陽從窗外照進來,霞光燦爛。八點了,接了電話,是中苑社區的侍主任。侍主任說,沉魚,昨晚干嗎去了,怎么不接電話?

昨晚干嗎去了?我也問自己。片刻失憶之后,記憶才蘇醒。昨晚不是陪趙老板喝酒了么?從中華大酒店回來,頭痛欲裂,倒頭便睡。睡得也不踏實,做了一夜的招商夢。老板來了,老外來了,外資如春雨,綿綿不絕地流進了天苑,一幢幢高樓,比小草長得還快,我們的小紅花,百花齊放,開滿了招商進度表。

我說早啊侍主任,昨晚陪客人喝酒了。侍主任說陪趙老板吧?我說你消息這么靈通?侍主任說那當然,干社區主任的,消息當然要靈通。扯了幾句閑話,侍主任才說,沉魚啊,這個趙老板呢,其實我們都認識。他既然和你們合作,我們就不去爭取了,不能搞內訌嘛。趙老板認識很多浙江福建的老板,以后招來商了,你多少也勻點給我們,相互照顧一下吧。我含含糊糊地說,嗯,以后再說吧。

掛了電話,心里沉甸甸的。招商如戰場,已然騰起了硝煙。霧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這個戰場上,外商不是敵人,敵人是我們的社區姐妹們,為了爭奪客戶而出招過招。正遐想著,手機又響了,是樸素。樸素也問昨晚干嗎去了,電話沒人接聽。我說,你還知道為老婆擔心哪?讓你幫著招商,你推三阻四,你老婆只好自己沖鋒陷陣,陪吃陪喝,快成三陪了。樸素生氣,就罵區政府,罵街道辦,罵招商。我聽得煩,我說,你有事么?樸素說,有,招商的事!一聽有戲,我噌地從床上坐起來,問,有眉目了?樸素說認識一個浙江老板,在深圳觀瀾辦了個印刷廠,還是個商會會長,他老婆是我們天苑人。我一激動,對著話筒就叭嘰一口,說太好了,老公,我愛你!樸素淡淡地說,只是認識,還沒和人家細談呢。我指點老公,先和對方約一下,請人家吃頓飯,然后再提招商。只要招到商,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招商成功了,街道辦有獎勵。

說完了正事,樸素要掛電話。我說慢著,我還是親自跑一趟深圳,和浙江老板細談,介紹我們天苑的招商政策。你出去久了,對天苑太陌生了。我想借這個機會,去深圳打開招商的局面。樸素說拉倒吧,全國那么多好地方,人家偏選你天苑?別來回折騰了,又花時間,又花冤枉錢。老板要是有投資意向,自己去好了,反正老板娘是天苑人,不擔心找不著。我說不行,我一定要去,拉也要把老板拉到天苑來!樸素說,深圳的氣候你適應不了,不是暴曬就是暴雨。我說,事必躬親,我下周就去。說完就把電話撂了,我就這么個擰脾氣,樸素越阻止,我就越要去。干凈利索,不拖泥帶水,這是本人一貫的工作作風。張書記都說我有陽剛之氣,巾幗不讓須眉。

權衡了一下,我決定先去深圳,上海緩一步。舍近求遠,到底還是因為老公在深圳。夏翔南那個人,我不敢輕易接近。還有,深圳那個老板娘是我們天苑人,老鄉見老鄉,不幫也得幫。何況都是女人,溝通也容易。

周一上班,四朵金花開了個會。我說我要去深圳招商,誰和我一起去?羞花低著頭。閉月和落雁都嚷著要去,落雁說長這么大,還沒去過南方呢,好想去花花世界瀟灑走一回。閉月嘻嘻地笑,說別太瀟灑哦,去了就回不來了。落雁說,人家老板都喜歡十八九的,像羞花那樣的。閉月說,你也很有魅力呀,成熟,性感,大方,到深圳一露臉,老板們的眼球立馬被你牽著走,乖乖來天苑投資了。落雁聽得開心,又在閉月胸部偷襲了一把,說你這兒像羊角一樣翹著,才摘老板眼球呢。閉月像打蟲子一樣,飛速打掉了落雁的手。

鬧了一陣,我說別鬧了,說正經的,這不是旅游,是招商,任重而道遠。落雁你不能去,社區這攤事全交給你了。最近社區治安不太好,兩輛摩托車被盜了,你要留點神,跟著社區民警和治安隊員去巡邏。閉月你也不能去,有人反映柘城路上住了個大肚婆,你去查一下有無出生證,我們社區千萬不能出現超生游擊隊。再說下個月初要檢查計劃生育,你將臺賬整理好,全輸到電腦里。我們的臺賬必須是全區第一,這是我們的紅色傳統,不容抹黑!閉月伸了伸舌頭,落雁也癟了嘴。羞花,你和我去深圳。羞花應了一聲,不動聲色。落雁和閉月嘀咕,說我偏心,好色,又嘻嘻哈哈說我是熬不住,想老公了。笑罵我是慰安婦,去前線慰問老公了。

說走就走。周二準備,周三出發。中午,我和羞花登上了南行列車。本想買臥鋪,票價五百多,沒舍得,改了硬座。去深圳的人特多,車廂內擁擠不堪,人行道上橫倒豎歪地擠著人,寸步難行。快餐車還不時從人行道輾過。我和羞花自備干糧,煎餅裹小魚蝦皮。平素我最不愛吃這玩藝,咬嚼起來忒累。現在品出味了,我和羞花像大鯨魚,吞下了無數的小魚小蝦,一口一口將它們咬碎,咽得喉嚨冒煙。

進入廣東境內,天氣驟然變熱,脫掉外套,汗仍一個勁地往下淌。我暈車,臨窗而坐,羞花坐在我外面。羞花外面坐著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老是把黑乎乎的身體往羞花身上靠。羞花皺起眉頭,厭惡地捂住鼻子。

到了深圳,已是晚上八點,一片燈光的海洋,眼花繚亂。樸素來車站接我們,我說樸素你咋這么瘦?樸素說你以為花花世界很瀟灑啊?深圳是有錢人的天堂,沒錢人的地獄。我說,知道你辛苦,這不組團慰問你來了?

樸素帶著我們七拐八拐地進了一個小旅館,要了兩個帶空調的單間,一間八十。旅館簡陋,一張鋪,一條大毛巾,一臺電視機。羞花住一間,我和樸素住一間。我和樸素洗了腳沖了涼,躺在床上聊天。

該聊的都聊了,我有了困意。樸素還在說,似乎我千里迢迢而來,就是為了聽他侃個夠!我把手放在樸素的肚皮上。我想樸素明白我的意思。樸素沒有反應,仍東扯西拉地聊著,說日本人如何歧視大陸員工,說日本老板多么小氣,說日資管理多么嚴格。我轉過臉去,閉上眼睛。樸素才懶洋洋地把手伸進我的胸罩里,懶洋洋地搓弄著。我閉著眼,有潮水在心底擴散。樸素快速推進,我的潮水還沒擴散開呢,他已一個波浪打來,迅速地滑入了谷底。

第二天去觀瀾。天氣很熱,陽光很毒。公交車的空調氣若游絲。觀瀾并不遠,公路像得了重感冒,總是堵塞。公交車如甲殼蟲,匍匐爬行了一個小時才到觀瀾。

到了印刷廠,我打量了一下,印刷廠不大,好像就一幢樓。樸素說,這是辦公總部,南面立交橋那里,還有兩個分廠。樸素引著我們見到老板夫婦時,我們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歡迎。特別是老板娘,姓蔡,見到我們像見到了親人,換了一口地道的天苑話,分外熱情。蔡總不過二十七八,貌若天仙,長得無可挑剔,言詞舉止間流露出成熟與沉穩。老板姓李,典型的浙江地產,個子不高,偏瘦,頭發光光的,約摸五十來歲,精神煥發,滿面紅光。李總看看我,又盯著羞花看了一會兒,笑著說,天苑果然是美人窩,今天又見到了兩位美女,幸會幸會。我是天苑的女婿,半個天苑人了,投資天苑,是理所當然。不但我要去投資,我還要動員我的老板朋友們去投資。我和羞花聽了,自是高興無比。蔡總補充道,前段時間我們還帶人去天苑考察過呢。我說天苑正在大開發,投資環境不錯,你們都是金鳳凰,要是能落戶我們天苑,特別是落戶我們西苑這根枯枝上,我們可就枯枝發新芽了。蔡總笑,說沉魚不愧是社區主任,一張嘴能說會道。

晚上,我堅持在觀瀾的大酒店宴請李總夫婦。

這次我喝得清醒,沒吐酒出丑。我不失時機地介紹天苑。都是天苑人,話說得也坦率。我說天苑的投資環境未必最好,但我們的服務一定會做到最好,企業所有的開辦手續都包在我們身上。我們會盡力打通各方面的環節,我們搭臺,你們唱戲。羞花接著說,我們主任可能干了,關系也廣,天天風風火火,每個月都在電視上露露臉。在我們天苑,她算是小名人呢。

羞花說得恰到好處。不是我想顯擺自己,關鍵是對招商起到作用,讓李總夫婦對我以及招商產生興趣。李總似乎對我的興趣不大,總在看羞花。我注意到,燈光下的羞花皮膚白皙,像剛剝開的熟雞蛋,嫩滑圓潤,吹彈即破,黑色的眸子像夜明珠,閃著迷人的光澤。蔡總看了她老公一眼,然后說,羞花真靚。羞花臉上有了紅暈,越發桃花般地迷人。

樸素不茍言笑,木然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說。手機一響,樸素就跑出去接電話。回來了,樸素不好意思,說廠里的事太多。

這一餐花了八百,吃得并不闊氣,感覺沒吃飽。

到了旅館,我先沖了涼,樸素再去沖。樸素手機放在枕頭下,我拿出來翻看。同是一個號碼,打了七八遍,還有一條樸素沒來得及刪的信息:別回來了,陪你老婆去吧。我的血脈賁張,方才還酷熱難當的身體,頓時掉進了雪窟。我拼命抑制住,告誡自己,千里迢迢而來,是為招商,不是為兒女情長,千萬別誤了招商大事!

我還沒拿定主意,樸素出來了。樸素沒看我的臉色,倚在床頭開始換頻道。我一把搶過遙控器,關了電視。我的淚水在眼里打轉,樸素驚訝地望著我,愣神半天,不知所以然。

我對自己說,鎮定,冷靜,沉著。不能讓這種倒胃口的事攪了招商大事。我起身進了沖涼房,把淚水沖干凈了。回到床上,樸素很主動,伸手攬我的腰,我挪開了他的手。

接下來的兩三天,我和羞花每天都往觀瀾跑。都是蔡總在廠里忙,說李總跑業務去了。我說蔡總,幫我吹吹枕邊風嘛。蔡總說放心,讓他拉幾個老板,肯定沒問題。我也早有這個意向,只是沒選好項目。

周五早上,我起來洗漱,準備再去觀瀾。手機響了。落雁在電話里說,忙死了忙死了,勞動平臺要一份詳盡的總結材料報市勞動局,計劃生育大檢查定在下月中旬,還有宇苑區下月初要來參觀小額貸款事項……末了,落雁說,你快回來吧,我和閉月招架不住了。

這些事,落雁和閉月確實招架不了,別看落雁嘴巴像刀子,卻上不了臺面。每年社區都搞競爭上崗,其實是走形式,每個主任副主任都要在臺上述職。落雁一到臺上就緊張,說我個子有點高吧、我普通話講不好呢,我相信我能干好這個主任。說得不著邊際,然后嘴巴哆嗦,手腳也不聽使喚。

落雁的電話,讓我突然有了回家的念頭,一刻都不想停留,可招商的事還沒影呢。我到了觀瀾,正好李總在,我請他抓緊落實一次和老板們見面的機會。李總說,老板們的時間是由鈔票決定的,他們不會放棄業務來和你談投資。李總建議我先回去,讓羞花留下來,繼續洽談招商的事。李總笑瞇瞇地說,羞花可以吃住在我的廠里,我們浙江商會每個月初都要開會,到時一并把你們的事提出來。何況我老婆對家鄉特別關心,一心想回天苑投資呢。

把羞花留在深圳?我從沒想過,這怎么可以呢?李總說,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們都走了,我們和誰談啊?我說,非得留下來嗎?李總說,留下來,成功率會更高,你自己決定吧。我電話里請示張書記,張書記毫不遲疑,說當然可以,但要將羞花的生活安排好。我又摟著蔡總的肩,笑著說,我把羞花交給你了。又叮囑羞花,一定要咬住蔡總,她是我們成功招商的希望所在。還有,你把天苑招商指南和招商政策好好學學,及時解答老板們的提問。羞花怯怯地說,主任,我很怕。我說別怕,服從工作需要吧,再說,吃住在蔡總的廠里,你怕什么?我又關照羞花千萬要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的飲食起居,社區會給她補貼。

我說樸素,給我弄張臥鋪吧,明天你就解放了。樸素裝模作樣地說,來一趟不容易,就多玩幾天吧。我說,不了,不打擾你了。樸素來摟我,我推開他的手,我說明天要坐火車呢。樸素不再堅持,不一會就響起了呼嚕聲。

四 花兒開了

閉月來上班的時候,我已將衛生打掃完畢,坐在沙發上揉腿。不過幾天時間,辦公室就積了厚厚一層灰。閉月乖巧地蹲下來,幫我揉腿。落雁來了,一見我就大呼小叫的:大救星,你終于回來了。勞動平臺的匯報材料這兩天就要報上去,小額貸款的臺賬準備好了,就缺匯報材料。宇苑區要來參觀學習,街道辦也等著我們的匯報材料呢。

我從手提袋里拿出荔枝芒果。一路上拎著這十來斤南方水果,累死我了,真想在半路上扔了。落雁剝了個荔枝塞進嘴里,辛苦了,我也向你報個喜,我們被評為省級信用社區了。省報還介紹了我們通過小額貸款支持下崗職工的事跡呢。落雁對付我有招,她知道什么事能讓我開心。落雁找來省報,一一指給我看,在省報的二版,介紹了我們,占了不小的篇幅。我一看到這些,痛也消了,累也沒了。

我向兩位簡要通報了深圳招商的情況。又說,讓羞花在深圳多呆些日子,是張書記同意的,但愿她能拖幾個大魚大蝦回來。

落雁也匯報了社區工作,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抓了一個盜竊摩托車的,柘城路上的大肚婆辦了出生證,拆除了幾處違章建筑,與天苑小學搞了一次讀書進社區活動,與唯爾律師事務所聯合辦了一次普法活動……

這些事情,我興趣不濃。我最感興趣的是招商進展情況。讓我吃驚的是,又有幾個社區戴上大紅花了。落雁說,現在張書記對招商更有信心了,會上不斷給有業績的社區鼓勁,給沒業績的社區施壓。

我也感到了壓力。

落雁瞄了閉月一眼,向我遞個眼色。一起進了我的辦公室,落雁從包里拿出一張營業執照的復印件,注冊資金三百萬。落雁說,趙老板給的。我一高興,就在落雁的臉上擰了一把。落雁驚呼,非禮啦,劫色啦!我說,你早點告訴我嘛。落雁晃著腦袋,肉麻地說,這叫欲蓋彌彰,不,欲擒故縱,也不對,叫欲語還休。我說,得了得了,別故弄玄虛了。落雁小聲地說,主任,這一筆任務完成了,提成該歸我吧?我說,沒問題!要是不給落雁動力,她馬上就偃旗息鼓了。不過呢,我說,上次中華大酒店的招待費要扣下來。落雁噘噘嘴說,招待費從社區走賬算了。我說不行,羊毛出在羊身上。

還要請趙老板搓一頓。我對落雁說,這是條金魚,要養在水缸里,不能放回大海。正說著呢,落雁手機響了,是趙老板的電話。落雁看了我一眼,嗯了幾聲,走了出去。

下午,張書記來電話,要急切召見。我去了街道辦,張書記又是倒水,又是讓座,笑著說,跑一趟深圳累了吧?

我介紹了深圳之行的情況。張書記不插話,一直笑呵呵地聽,眼睛瞇成了一線天。我說,能不能把老板招來,還需假以時日。張書記給我打氣,說果然是巾幗英雄,不讓須眉,西苑社區在招商引資方面一定能走在前列。我說,但愿羞花能帶來驚喜!張主任說,羞花留下是對的,要把招商落到實處,就要打持久戰,短兵相接能招什么商?回去給羞花打個電話,讓她在深圳多呆些日子,不要急,精雕細琢才能出好活嘛,一定要抓住蔡總。蔡總拿下了,李總就能拿下。李總拿下了,其他老板就拿下了。

我從包里拿出落雁提供的營業執照復印件。張書記一拍掌,說,好!又一個社區戴了大紅花,而且是五朵紅花。現在三分之一的社區都實現了零的突破。這充分說明,我們當初發動社區招商,是英明的。張書記反反復復地看著復印件,仿佛那不是復印件,而是他的榮譽證書。

總在某些時候,憂郁會從隱藏很深的地方冒出來,像只老鼠,探頭探腦的。這時,我的心情不管處于什么高度,都會一落千丈。特別是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床上,不快的愁緒氤氳在心中,驅之不散。

現在依然不是和樸素算賬的時候。

第二天醒來,心情被窗外的太陽照亮了,不快隨之消失。我在床上舒展四肢呢,電話響了。陳小雨在電話那端大聲嚷嚷:沉魚,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害得我到處找不到你。我說,找我干什么?陳小雨說拜托,你找我的事,難道忘了?我說沒忘沒忘,正要找你呢,夏翔南有投資意向嗎?陳小雨說,你沒下餌,魚兒怎么上鉤?我說怎么下餌?你不就是高級魚餌嘛。陳小雨說,我才不做你的魚餌呢,你自己做餌,去一趟上海,和夏翔南細談吧。他是快遞公司,網絡四通八達,在上海、江蘇和浙江都有龐大的老板網絡,有他穿針引線,你這只蝴蝶就跟著他翩翩飛吧。我說天哪,累死我了,我剛從深圳回來,不想出去了。陳小雨把夏翔南的手機及固定電話都告訴了我,說你自己聯系吧,我不當紅娘了。

到了社區,我和落雁一起將勞動平臺的工作臺賬整理一下,梳理了社區離退休人員、下崗失業及再就業人員的情況,將相關數據和資料做成PPT格式,著手寫匯報材料。閉月在做計劃生育臺賬,我不操閉月的心,閉月做事認真,極少有誤。下午,我又寫了關于小額貸款的匯報材料,準備迎接宇苑區的街道社區來參觀。這些工作都是我親自做的,寫上幾千字,下筆如有神。

下班前,我讓落雁又約了趙老板,我們在潮汕飯店喝酒。這次我沒有喝醉,但很亢奮。亢奮了就想找人聊天。躺在床上烙煎餅,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濾了一下,就把夏翔南濾了出來。我沒遲疑,撥了夏翔南的電話。

哪位?

你猜!

夏翔南想了一會兒,一時猜不出我是哪陣風。

電話那端的夏翔南一定在苦思冥想。不難為他了,十來年沒見了,上哪兒猜去?我說我是沉魚,小學時給你做紙衣服的。

哈哈——提到小學,夏翔南對上了號,說老同學啊,陳小雨總和我提你呢。我說是啊,老同學找上你了,不知道大老板能不能伸出援助之手啊?

夏翔南笑笑,說同學之間別那么俗,叫老板多見外,叫我翔南吧。我嘿嘿一笑,叫翔南我叫不出口。

夏翔南說,現在來上海招商的省市縣區太多了,我每個月都要參加幾場招商洽談會。我的分公司快遍布全國了,有沿海,有內地,有新區,有老區,越是邊遠的省份,越重視招商。都是政府組團來的,恨不得把老板們都拉過去,其實效果并不大。招商也有技巧,不但有硬環境,也有軟環境,還講究人脈關系。你最好來上海一趟,老同學見個面,敘敘舊。我現在是業務淡季,可以陪你四處跑跑。我說翔南,先幫老同學活動活動,我去的時候最好是水到渠成,手到擒來,把大老板們串成串,一拎就走。本以為翔南叫不出口呢,沒想到不經意間,居然改了口,叫上口了。夏翔南擊掌大笑,說這么叫就對了,老同學嘛。

去上海之前,我先給羞花打了個電話。美人做餌不少日子了,不知有沒有大魚上鉤呢。羞花說,進展得還可以,隔三差五地跟著李總去見大老板,見了不少,有十幾個,他們正在商談呢。我驚喜交加,李總如此出力,蔡總枕邊風一定吹了不少。我說羞花,你在那兒習慣么?有困難嗎?羞花說挺好的。羞花說他們商會每月初都要開會,我會抓住這個機會,推介我們天苑。

月初,宇苑區一行數十人,在張書記的陪同下,來參觀我們的小額貸款運作情況。由于準備得充分,所以我匯報得完整、全面,數據詳盡,條理分明,又讓幾名申請小額貸款的下崗創業人員現身說法,談了小額貸款對他們成功創業的幫助。宇苑區一行人看了我們臺賬,有人筆抄,有人照相,有人干脆自備U盤,COPY我們的臺賬。這種場景最令我感動。辛勤付出得到領導和同行的肯定,我心里的那個美啊,難以言說。

五 妥協欲望

是狼也好,是虎也罷,當南苑社區開了第十朵小紅花時,我坐不住了。我沒有等到計劃生育大檢查,就毅然決定,立即去上海,會會夏翔南。

去上海坐火車一天就到。車廂里不太擁擠,我還是坐硬座。從火車站出來,大上海的繁華撲面而來。我掃了一眼繁華后,按照夏翔南的交代,鉆進地鐵,到漕寶路出來。

站在地鐵口,我深深呼吸了一下國際大都市的氣息。上海的豪華與時尚名至實歸,滿目是現代化的建筑,造型各異,鱗次櫛比,猶如一座科幻迷宮,壓得我喘不過氣。城市很干凈,一滴雨都是透明的。治安也好,這么大的城市,秩序井然。相比之下,我覺得深圳像個農民城市,既有正宗的城市品位,又有濃郁的鄉土氣息。

我正在恣意感受上海的時尚,夏翔南來了。夏翔南按響車喇叭時,我仍在東張西望。夏翔南的車子停在離我三米外的地方,窗戶搖了下來,探出腦袋來。我的視線或許掃到了,但沒認出來。夏翔南見按喇叭不靈后,就喊我的名字。聽到有人叫我,我在原地轉了一圈,才鎖定那個坐在車里按喇叭的人。我把夏翔南仔細打量了一遍,形同陌路。我心生怯意,試探著說,你是夏老板?聲音怯怯的。夏翔南從容一笑,說,我是翔南。我盯著他凝視了幾秒。夏翔南肥頭大耳,心寬體胖,早就竄改了童年的版本。將信將疑地上了車,我說你怎么能認出我?夏翔南說,猜也猜出來了。你變得成熟,風韻了,但仍殘留著童年時的身影。我說上海人看外地人是不是都像土包子?夏翔南笑笑,說你一點兒也不土呀,蠻漂亮的呢。我哼了一聲,說一定是小時候我和陳小雨整過你,你才這么刻骨銘心地記住我了吧?兩人哈哈笑了。

汽車在一座很有線條感和幾何感的大廈前停了下來,亭臺樓閣,小橋水榭。是個豪華賓館。老同學盛意安排,我也不好推辭。說是老同學,我一時還找不到感覺。夏翔南不然,他是生意人,善于與陌生人說話,看不出和我有一點生分,不停地問著天苑的事。我心里的隔膜漸漸消除了,有說有笑,心理的距離縮短了。

賓館的房間富麗堂皇,整面墻的落地窗垂瀉而下,窗外是詩情畫意的城市風景。穿過會客廳,左間是書房,右間是臥室。房間里電話電視傳真電腦,電動按摩器,高級的洗漱用品,各種各樣的點心水果。

夏翔南從酒櫥里拿出兩瓶飲料,給我倒了杯匯源果汁,自己倒了杯黃精杞子飲。我在鏡子前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夏翔南說,沉魚,你的身材真好,還是老樣子。我皺眉,問,童年時的老樣子?夏翔南笑了,說上大學時有個暑假,在天苑街上見過你,亭亭玉立,楚楚動人,當時沒好意思和你打招呼。

我不知道這件事。但十年前,我確實很漂亮,追求者甚眾,最后被樸素憑著一紙本科文憑,撿了便宜。

我說,老同學,別取笑我了,我也橫向發展了,發展才是硬道理嘛。夏翔南笑笑,說天苑的山水真好,培育的女人一個比一個美。夏翔南又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我說,天苑的山水不養人啊,一個個瘦得跟麻稈似的。

我們又說起那件讓夏翔南牢記一輩子的事。我說你當時咋不向老師揭發我和陳小雨呢?夏翔南哈哈一笑,說,我那時雖然矮小,可早熟,那時我就知道喜歡異性了。我說,你喜歡陳小雨?夏翔南搖搖頭,不,喜歡你,用現在的話說,叫暗戀。

暈!我差點跳了起來。我戲謔地說,當初你咋不表白啊?表白了,現在我就成了快遞集團的老板娘了。

夏翔南說,那時你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可我一直喜歡你。那時候,你總是用黃色的絲巾扎一把頭發,高高地翹在后腦勺,那個印象我太深刻了,一直埋在我心里,我就暗戀那個樣子。那頭跳動著的黃絲巾,好似掛在枝頭的小橘子,吊足了我的胃口。后來上了初中,看到扎黃色絲巾的女孩,我還想起你。

夏翔南所描述的那個發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把腦子都想疼了,得出來的結論仍是,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夏翔南繼續說,那時你欺負我,我特傷心。我帶著受傷的心走進了課堂,全然忘了自己的衣服。我不是故意穿給老師看的,而是心里涼透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沒想到我的惡作劇,不但傷害了一棵幼小的心靈,還摧殘了一棵愛情的幼苗。

天黑了,一窗燈火變幻著城市的風景。上海真美!

第二天,夏翔南開著車四處跑。快遞公司雖是淡季,事情仍然不少,不時有電話進來,問這問那,一會要快遞費打折,一會兒要免收派送費,都是快遞方面的事。夏翔南說,看到了吧,做老板就這么忙,清靜不下來呀。我總想回天苑走走,實在走不開啊。這還是淡季,要是旺季,我同時用兩三部手機,都打爆了。

我們先去拜訪鋼材公司的鐘總。鐘總也是浙江人,和夏翔南關系不錯。鐘總先問了天苑的鋼材市場情況,我也不懂,反正都說好。鐘總說,翔南你去天苑打前陣,我墊后,可以嗎?我一聽,特高興,激動地握著鐘總的手。

夏翔南又帶我去拜訪一家酒店老板。老板姓何,實力很雄厚,在上海開了七八家快捷酒店,在全國都有連鎖。我介紹了天苑的旅游業、流動人口之類的情況,何老板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來,表示抽空就去天苑考察。路上夏翔南對我說,何老板很有實力,開個連鎖酒店,比你在QQ里開個農場還容易。然后又問我,帶你去見個小妹妹好不好?我說小妹妹?你小妹是做什么的?夏翔南笑了,說你傻呀,什么你小妹呀,這么叫著不是顯得親熱些嗎?又言歸正傳,說小妹是德國一家電子公司駐上海辦事處主任。

在一座寫字樓,我見到了夏翔南所說的小妹。小妹姓寧,我叫她寧主任。令我驚訝的是,寧主任長得異常地美,貌美,體美,成熟美。寧主任約摸二十五六歲,而言談舉止間,非常的職業化。我和夏翔南坐在沙發上,文員端上了兩杯咖啡。寧主任先介紹了她們辦事處的情況,又向我簡單了解了天苑的情況,最后很抱歉地說,天苑的招商政策雖然優惠,但與我們的投資意向存有較大的分歧,所以我們暫時不會考慮去天苑投資,請見諒。我心里很失望,仍說謝謝,謝謝寧主任。以后寧主任若有合作意向了,您直接與翔南聯系。夏翔南說,你把天苑的招商材料留一份給寧主任吧。我從包里取出招商指南,遞給了寧主任。

奔波了兩三天,拜訪了幾個老板。晚上夏翔南問我要不要去唱個歌,或洗個腳,放松一下。我說才不去呢,那是你們臭男人瀟灑的地方。說實話,這兩天跑得確實累,和商人談判更累。但幾個老板的答復,讓我如春風拂面,他們對投資天苑都有意向。一想到這些,我的疲憊全沒了。

夏翔南和我在下榻的賓館餐廳里,選一張二人座的臺子用餐。夏翔南要了一瓶洋河藍色經典。我故意說,我不喝酒。夏翔南說,做社區主任多少年了,不喝酒我信嗎?老同學見面,一定要喝個不醉不歸。

喝就喝吧,反正沒別人,敞開來喝。我敬了夏翔南一杯,我說這兩天戰果不錯,謝謝老同學。夏翔南干了酒,說謝什么啊,還談不上戰果呢。我說除了寧主任,鐘總何總楊總他們,不都表示要去天苑投資了嗎?夏翔南淡淡一笑,說你忘了無商不奸這句老話!他們說有意向,那是面子上的話。找他們談投資的人太多,他們有多少錢投啊?有的是局長、鄉長,甚至縣領導、市領導,他們能駁人家的面子嗎?只好說些面上的話糊弄一下。啊?我吸了一口涼氣,那不是白跑了嗎?夏翔南說,只能先撒個網唄,萬一逮到魚蝦呢?不過寧主任那兒,她是真想投資辦廠,正在選地方,我再去鼓動鼓動她吧。天苑畢竟離上海不遠,這就是優勢。我說寧主任不是明確表示了嗎,暫時不會考慮天苑。夏翔南輕輕一笑,女人嘛,思想是飄浮不定的,忽悠幾下,就沒主見了。我哈哈一笑,你是對女人了解,還是對寧主任了解啊?我又舉酒,先干為敬,笑著說,你無論如何要幫你那個小妹拿個主見,也算幫我這個大忙。

聊著,喝著,夏翔南不時和我碰杯,我在不知不覺中,醉了。站起來時,我才感覺天在旋,地在轉,腳踏在棉花上,頭浮在云霧里。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夏翔南扶我回了房間。

和衣倒在床上,頭異常地沉重。我依稀聽見夏翔南在說話……沉魚,你還是這么漂亮……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接下來,夏翔南幫我脫了外套。我本能地縮著手腳。但我的腿仿佛沒長在我的身上,使不上勁。我在搖搖晃晃中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一地陽光。頭不痛了,身體無比酸痛。記憶在點點蘇醒。夏翔南什么時候走的,我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夏翔南在脫我的衣服,然后,床在搖晃,地在搖晃,我的身體在搖晃。我不由得全身顫栗,淚水在眼里打轉。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隨著陽光里的塵埃沉浮。我想到了樸素,樸素去深圳七八年了,我守身如玉,如今為了招商卻……痛定思痛,又想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了。又想樸素在深圳又做了些什么勾當呢?我的心情一波三折,先是熊市一路跌落,又開始反彈,一路上揚,然后再樂極生悲,心情急駛而下,如是反復。進了洗漱間,沖個徹底,沖掉所有的痛苦和愁緒。頭不痛了,身體輕了,像什么也沒發生。

回到床前,才看見夏翔南在臺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說喝多了酒,冒犯老同學了,我一定用行動來補償過失。我慢慢撕碎紙條,放在手心,伸出窗外,輕輕吹一口氣,紙屑像雪花,無聲地落下,消失在我的視線外。

夏翔南一整天沒來電話,沒來賓館,我也沒找他。晚上,夏翔南來了電話,一如既往地說笑著,說在華江大酒店擺了一桌盛宴,邀請了幾個江浙老板,都是滬上的商界精英。夏翔南沒來接我,讓他的下屬開車來接我。車子行駛了十來分鐘,到了華江大酒店。席間,夏翔南先把我介紹給了老板們,然后又很隆重地介紹了幾位大老板,房地產,化纖業,國際貿易,五金礦產……都是實業家。沒想到這個矮墩墩的夏翔南,在大上海像個鉆山鼠,擁有如此有實力的人脈。天苑人說:人矮三尺必鬼!果是也。

散了席,夏翔南買單。夏翔南將我送到賓館門口,沒有上去的意思,也沒有不上去的意思。我知道他在察言觀色。我說,夏老板,還用請嗎?

進了房間,夏翔南中規中矩地坐到沙發上,看窗外的夜景。夜景很美,詭譎多變的現實皆隱藏在無際的黑幕中。我在鏡子面前無所顧忌地欣賞自己,臉蛋還過得去,身材也有點魔力。

關了房間那盞最亮的大燈,我打開床頭小燈。橘黃色的燈光曖昧柔和,靜靜地淌。寬闊舒坦的席夢思,溫情飽滿的枕頭,高雅溫馨的紅地毯,柔軟綿綿的沙發……我拿出口紅在唇上涂來涂去。大上海美女如云,你又何必毀了一個老太婆半生的貞節呢。我像是自言自語,暖色的燈光涂在夏翔南的臉上,夏翔南坐在沙發上,沒有回答我,而是顧左右而言他。他說今晚這幾個老板,都是上海灘的實業家,也有投資意向。我走過去,彎下身子,眼睛逼視夏翔南的臉。我說,怕又是忽悠我吧?哼,無商不奸!不是奸猾的奸,是奸夫的奸!夏翔南一笑,忽然伸出手,一下把我攬進懷里,厚著臉說,沉魚,我告訴你,奸猾的奸和奸夫的奸,是同一個奸!然后雨點般地吻我。我沒有反抗。我們各自向欲望妥協,身體變得親密無間。

六 風摧花殘

許多的事情,開心的,煩心的,應該的,不應該的,都充塞在日子里,滿滿當當的。另一些東西,便被無聲無息地從日子里擠走了。羞花就是這樣,好長一段時間,從我的日子里擠走了。而且,電話關機,信息全無,莫名地消失了。我準備這兩天忙完了,再找羞花。

從上海回來,正好月中計劃生育大檢查開始了。檢查組對我們的計生工作很滿意,無任何異常,沒有超生戶,沒有空掛戶,育齡婦女檔案健全,臺賬工整。檢查組給了很高的評價。贊譽聲中,我和閉月的臉,像熟透了的紅蘋果。

勢頭不錯。我吃了顆定心丸。閉月也松了口氣。我說閉月,接下來,你要把精力用在招商上,專門跑你老公那兒。

落雁又從別處弄來了一張五十萬的營業執照復印件,交給了街道辦。西苑社區又戴了一朵小紅花。

勢頭果然不錯。

好事接踵而至。街道辦通知,省里要評選和諧示范社區,西苑社區被報了上去。張書記說,此項工作要落到實處,一定要評上。我說,你不是讓我專職跑招商嗎?張書記笑笑,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嘛。

我和落雁閉月商量了一下,決定推出幾項和諧社區的活動,包括溫馨驛站、鄰居節、愛心門鈴、社區緊急求助卡,等等。落雁又補充了一點,本周六,社區的程老太太百歲生日,我們幫她辦個壽宴,也是社區和諧的體現嘛。

我們為程老太太忙開了,購置壽碗、壽桃、壽面、肉菜、鞭炮。星期六,程老太百歲生日宴開辦了。鞭炮齊鳴,歡聲笑語。社區居民涌來了,電視報紙的記者也聞訊而來。記者采訪程老太太,程老太太年事已高,有些癡呆,答非所問。記者又來采訪我。我接受了,大談建設和諧社區。記者剛走,東苑社區汪主任氣呼呼過來了,說沉魚,找你說點事。口氣硬邦邦的。我說,汪主任,誰惹你了?汪主任說,哎,你們西苑社區也太不像話了吧?你們戴了那么多小紅花,還要搶我們的啊?聽得我不知所云。我問到底怎么回事?汪主任說,我們好不容易談了個五十萬的招商,眼看就談成了,不想讓落雁虎口奪食,搶走了,就是你們剛報上的那筆。我說,落雁怎么奪食了?汪主任擺了個不屑的眼色,說怎么奪?除了風騷,還有什么能耐?當初那個福建老板,明明在我們社區辦公,卻被你們搶了招商,我們也沒計較。可這回,你們也太過分了吧?我安慰汪主任,這筆都上報了,無法挽回了,以后我讓落雁注意點。汪主任走后,我找落雁核實此事。落雁笑嘻嘻地說,有本事她也去騷啊?招商就是憑本事嘛。我讓我老公找上面的人,就把營業執照的復印件弄來了。我勸落雁以后別這么搞,大家都挺不容易,別傷了姐妹的和氣。

程老太太的百歲宴還在進行中。社區的居民們都來瘋搶壽碗壽面,閉月好不容易裝了一碗壽面給我。

我正在呼嚕呼嚕吃壽面,陳小雨來了電話,說怎么樣?上海之行收獲不小吧。我的臉莫名地紅了。我說還行吧,老同學挺熱心的,答應幫忙了。陳小雨笑笑說,他對你的印象可好了,一定會幫你的忙。

夏翔南真的見行動了。一周后給我來電話,說要在天苑注冊快遞分公司,五十萬。注冊資金雖然不大,但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五十萬資金一到賬,我親自操辦相關手續。我要用實際行動向夏翔南及其他的老板朋友們證明,天苑人講效率,一諾千金。我穿梭于工商稅務銀行之間,像只快樂的蝴蝶。不到三天,手續全部辦完了。政府部門的辦事效率很高,只要是招商項目,一路綠燈。

閉月也見行動了,從她老公那兒弄來了八十萬。街道辦的招商進度表上,我們的小紅花開得最艷。

張書記的臉上喜氣洋溢,他讓各社區在會上作經驗交流。排第一的南苑社區陳主任,死活不肯上臺。張書記非要陳主任說兩句,陳主任推辭不掉,才上臺,干巴巴地說,我們能取得這么好的成績,一是得益于街道黨委的領導和支持,二是我們自己對招商工作足夠重視。中苑社區侍主任坐我邊上,套在我耳朵上說,哼,重視,天天坐麻將桌上,重視打麻將了。靠兒子那點本事,算什么能耐?又說,沉魚,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靠自己,不靠任何人,這才叫本事!我們正嘀咕著,張書記點了我的名,讓我發言。我說我們業績不突出,怎敢妄言?張書記在臺上帶頭鼓掌,侍主任一個勁地把我往上推。我不好意思推托了。我上了臺,將我外出招商的事簡單地說了,也將我與老板們在交流中發現的問題,以及招商技巧胡侃了一通。說完了,臺下沒有掌聲,又開始嘀咕了。

愛怎么嘀咕怎么嘀咕吧,我對招商充滿了信心。我們還有更大的潛力,兩個三角地帶是我們最堅強的后盾!兩個地帶若能招商成功,我們將是天苑街道甚至天苑區的第一。目前排第一的仍是南苑社區,已突破八百多萬。而中苑等幾個社區,剛實現零的突破。

散會的路上,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看了半天,想不出是誰,我接了。不妙的勢頭這時出現了。

是沉魚吧?一個女人的聲音。冰冷,比冰還冷。

我說,我是,您是……我辨不清對方的聲音。電話那端很吵,有人像在爭吵什么。我是蔡總。

蔡總?我喜不自禁。

蔡總說,你們是招商,還是招老公?先把你那個騷狐貍精招回去吧,別在深圳丟我們天苑人的臉!蔡總的話,像利斧劈在堅硬的冰上。我心里一突,知道羞花出事了。我說蔡總,怎么回事?

你抓緊來領人吧,晚了就來領尸。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事情來得突然,我猝不及防。我理不出招商與招老公之間的關系,事情一定出在羞花的身上。此刻,我不擔心招商成敗了,我擔心的是羞花的安危。女人愛吃醋,吃醋的女人愛沖動,愛沖動的女人從來不計后果。蔡總的話不留余地,像一只發情的貓,吹胡子瞪眼睛,欲置羞花于死地了。

我撥樸素的電話。羞花大概是啟用了深圳號碼,原來的號碼總是關機。我對樸素說,你馬上去一趟觀瀾,看羞花出了什么事。樸素說,我就說嘛,社區干部能招什么商?多為社區居民做點實事,比什么都強!我打斷了他,我說我沒空和你談政治,抓緊聯系羞花吧。樸素說不會出事的,都是家鄉人,難道還自相殘殺?我現在上班,下了班再去。

整個晚上,我如同站在懸崖峭壁上,等樸素的電話。電視里講述著一個女人為了捍衛愛情而與情敵兵戎相見,終致鋃鐺入獄。那女人仿佛就是蔡總。羞花到底做錯了什么令蔡總如此動怒?羞花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直到十一點,樸素的電話姍姍來遲,卻沒有給我帶來半點羞花的消息。樸素說,羞花不在廠里住了,問保安,保安說沒有羞花這個人。兩個分廠也去了,都說沒這人。

這么說,羞花下落不明了?

還不能這么說。李總和蔡總肯定知道羞花的下落,只是他們不會告訴我。

人命關天,我坐不住了,我要去深圳,明天就走。事情因我而起,因招商而起,我必須再次南下。我對樸素說了,樸素有點吃驚,說又要來深圳?又字說得又重又長。我叭地掛了電話:你以為我想見你?哼!

第二天,我上了火車。我對落雁對閉月對街道辦都聲稱是去深圳談招商。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一趟深圳之行,不比“重慶談判”輕松。滿懷單刀赴會的壯烈,我起程了。

到了觀瀾,我見到了冷頭冷面的蔡總。蔡總問我,咱天苑的人有那么賤嗎?見到老板就要賣身啊?我心里暗道,你這么年輕,嫁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和賣身又有什么分別?與此同時,我的臉上綻放了燦爛的微笑:蔡總請息怒,羞花的事我來處理。告訴我,羞花在哪?蔡總哼笑,她是屬老鼠的,哪兒有騷味,她往哪兒湊!我怎么知道哪兒有騷味?反正觀瀾沒有騷味,我要能找到老鼠洞,我一定用水泥砂漿,把它堵上!我繼續賠著笑臉,勸蔡總息怒。看來,羞花不在觀瀾,那么茫茫深圳,蕓蕓眾生,羞花會在哪兒呢?

從蔡總辦公室退了出來,我已明白了幾分。蔡總動怒了,但不是沖著我來的,顯然是沖著羞花的。她對羞花的憤怒,一定與李總有關。莫非羞花和李總有了那種關系?這么猜想著,我直接撥了李總電話,李總接了。我問李總,羞花在哪兒?李總反問,你在哪兒?我說我在觀瀾,在你的印刷廠。李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忙,中午我請你吃飯,你等我電話。我心里有底了,我的猜想看來是正確的,李總肯定知道羞花的下落。雖然李總沒說,但直覺告訴我,羞花一定被李總藏身于某個角落。

我離開了印刷廠,在觀瀾的街上閑逛,在一個高爾夫球場俱樂部的門口,接到了李總的電話。不一會兒,李總來了,帶我進了三星大酒店。

找了張桌子,坐下。李總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聊。我以為羞花會來呢,沒有。李總說,放心,羞花沒事,只是給小蔡鬧得沒辦法,我才讓她住到別處去了。李總解釋說,自己帶著羞花跑,蔡總懷疑了,鬧得雞犬不寧,沒辦法,才讓羞花住外面的。我沒有興趣聽這些,我也不信李總的解釋,我只想馬上見到羞花。吃了飯,李總帶我來到了石巖鎮。在一家賓館里,我見到了令我牽腸掛肚的羞花。賓館很漂亮,裝潢特考究,讓我在剎那之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羞花不是當初的羞花了,穿一襲白衫,高雅,純情,紅色胸罩清晰可見,與白色肌膚形成強烈的反差。見羞花完好無損,我忽然怒火中燒,我蔑視著羞花。我說,我茶飯不思,你卻淡定從容,樂不思蜀!要知道你如此風光,打死我也不跑這一趟!羞花搖著我的手,說沉魚姐,我向你賠罪行吧?你坐下,聽我慢慢說。

以下是羞花的講述:

這件事,該怎么說呢?真的說不清楚。其實,我不怪蔡總,也不恨李總,恨就恨自己。深圳是個花花世界,一切向錢看,是我自己經不住金錢的誘惑。當李總得到我之后,丟給我一萬塊錢,我的心狂跳不已。想起在鄉下修單車的父親,想起賣早點的母親,想起我幾百塊錢的工資,我忽然哭了。我不知道為誰哭,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哭過之后,我把自己無數戀愛季節的夢想徹底粉碎了。然后,我向李總妥協,或者說,向金錢妥協了,我纏上了李總。蔡總很快就看出來了,罵我,打我,我都沒有還手。蔡總又和李總大鬧。后來,李總給我在石巖包下了這間房。

羞花低下頭,讓我看她的頭發。腦后有一小撮頭發沒了。羞花抬起頭,平靜地說,被蔡總扯掉了。羞花說得很隨意,我卻涌出了眼淚。羞花拿來紙巾,給我抹了淚,然后挺直身子,漂亮的眉睫跳了跳,說,沉魚姐,我也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活得不容易,及時行樂吧。我們在街道那么辛苦,起早貪黑,大事小事都要抓,吵鬧打架都要管,我們得到了什么?不就是一月幾百塊的工資嗎?為了招商,賣臉,賣命,賣身,我們值嗎?在南方,做二奶也沒什么丟臉的。說來也許你不信,在深圳,羨慕我的打工妹多著呢。當然,在天苑,我不敢這么說,我會被唾沫星淹死的。

我的心被蜇了一口。曾經多么清純的羞花,這么快就完成了蛻變的過程。到底是誰改變了羞花?

我把右手握成了拳。我沒有出擊,我不知道這一記拳該賞給誰?我的牙關咬得很緊。最終,我把拳頭賞給了自己,砸在自己的左手心。我痛心地說,羞花,我很對不起你,是我把你送來了深圳。我也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我不贊成你的人生態度。做二奶,真的很光彩嗎?若是真的光彩,又何至于無處藏身呢?我送你來深圳的初衷,是招商,不是做二奶,難道你連西苑社區的集體利益都拋之腦后了嗎?

對不起,沉魚姐。羞花低聲說,我……不回天苑了。

我一下愣住了,我沒想到羞花會做出這個決定。我也是被氣糊涂了,咋還指望羞花為社區招商呢?我覺得自己如此可笑,跟一個二奶還談什么招商,談什么集體利益?在羞花面前,我還擺什么主任的譜呢?

我說,羞花,既然你選擇了,就好自為之吧。說了這句話,我心里很沉重,感覺自己做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然而,這是個錯誤的決定,盡管這不是我做的決定,但就像我做的決定一樣,令我倍感沉重,心里像墜了塊巨石。

羞花說,沉魚姐,給我辦個停薪留職吧。我說你要那玩藝干嗎?你享清福了,還在乎社區那幾百塊錢?社區那個小廟,也請不起你這尊玉觀音啊!你最好連天苑也別回了,你就在深圳,安心做你的二奶吧。

翌日,我沒和任何人打招呼,讓老公給我弄張票,憋著一肚子的氣,離開了深圳。

這回出大丑了,回去該如何向方方面面交代呢?在這起事端中,誰是受傷的人呢,羞花?羞花現在樂不思蜀了。蔡總?即使沒有羞花,李總也會美女如云……想來想去,受傷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招商不成,賠進了美人,還背了罵名。

七 亦喜亦憂

一回到社區,一路上的沮喪先被落雁沖跑了一半。落雁又拿了一張營業執照復印件給我,一百萬。我說,不會再是虎口奪食吧?落雁哼笑道,我不要命啊,老跑到虎口奪食?又問,啥時拿提成呀?我說,放心,沒人敢跑你的碗里奪食,你的提成都歸你!落雁貼著我耳朵說,趙老板招商的提成,都歸我吧?到時請你去洗腳,順便幫你找個小白臉,看你面黃肌瘦的,快枯死了。

我悄悄約了張書記,匯報了羞花的事。張書記沉吟了一會兒,一揮手,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只是可惜了!我說,可惜什么?以為張書記憐香惜玉呢,張書記卻說,可惜這條招商路子,被她堵死了。我也深有同感。

夏翔南衣錦還鄉時,正是我心情灰暗的日子。

夏翔南不是沖著分公司來的。分公司開業時,他只匆匆來過一次,任命了一個經理就回上海了。后來分公司不是車子被交警扣了,就是發票被稅務扣了,這些事,都由我出面幫他擺平。夏翔南這次來天苑,也不單單是為了我,他是一箭三雕,為了我,為了陳小雨,還為了寧主任。

夏翔南帶了個外商來。我的心插上了翅膀,也沒通知陳小雨,自己早早飛去了機場,風姿綽約地守在出口處。夏翔南穿著藍色西裝,表情嚴肅,陪著寧主任,還有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德國老板下了飛機。在出口處見到我時,夏翔南一點笑容也沒有,很嚴肅地向德國老板介紹了我。

德國老板欲在天苑投資電子廠,注冊資金五千萬,主要生產機頂盒。電子廠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德國老板看好天苑的廉價勞動力,還有便利快捷的交通條件。我陪著寧主任和德國老板察看天苑的投資環境。德國老板還受到了相關政府部門的熱情接待,區招商局長都出面了,陪老外察看,介紹投資政策和辦事流程。

張書記暗示我,要拿下了這條大魚,你的提成可是厚厚的。我說張書記放心,這條大魚,我拿定了。我對德國老板沒把握,但我對夏翔南有把握。

中午我去了夏翔南下榻的天苑賓館,鉆進矮冬瓜的懷里。夏翔南像一只公狗,掀起了一陣狂風暴雨。可能太興奮太投入,以至于忘了鎖門。陳小雨推門進來時,我們正在要死要活的。陳小雨看了我們一眼,冷眼退了出去。

在夏翔南巧舌如簧的鼓動下,德國老板簽訂了投資天苑的意向書,并允諾下個月資金到位。

省和諧示范社區評選開始了。評委團在市領導陪同下,檢查西苑社區的和諧建設情況,我作了匯報。等評委團在驗收工作時,發現社區緊急求助卡才發了一部分,溫馨驛站還停留在計劃中。我一下頭都大了,我以為落雁和閉月早搞好了呢。落雁對我解釋說,給招商忙暈頭了;閉月附和著說,你們都去招商,我一人實在忙不過來。我氣得灰頭土臉了兩天。

省和諧示范社區這塊金牌,最終泡湯了,這是西苑社區第一次與榮譽失之交臂。

那天,我在辦公室寫材料。閉月見落雁沒在,詭秘地趴在我的辦公桌上。閉月總是在落雁不在的時候,和我說一些她認為不該讓落雁知道的話。閉月的口氣,神秘而又神往。閉月說,羞花是不是在深圳找了個大老板,不回天苑了?我的心劇烈地跳了,好像我就是羞花,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我平靜了一下,說,閉月,羞花是我們西苑社區的人,我們不能往自己臉上抹黑!閉月說,人家都這么說呢。奇怪,這件事我一直守口如瓶,除了張書記,沒對任何人講,風聲從何而起呢?我在心里罵羞花,你在深圳丟人,我在西苑丟臉!

我給張書記打電話。張書記說,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是羞花的個人行為,與社區無關,與你無關。就像革命隊伍里出現了叛徒,清除了,革命隊伍還是純潔的。

街道辦下了一份辭退羞花的文件,目的顯而易見,但效果適得其反。羞花的事被傳得越來越離譜,越來越活靈活現。有一個版本竟然說成了黃段子:說為了招老板來天苑投資,羞花不惜犧牲自己,引得老板們爭風吃醋,經過會長調解,制定了游戲規則,每投資一百萬,可以和羞花上床一次。堅持到最后,小老板們撤了,只剩最大的老板了。羞花對最大的老板說,你不用投資西苑了,先在我這兒投資吧。大老板就包了羞花。

郁悶至極!

我給夏翔南打電話,夏翔南一直占線。

想給樸素打電話,卻提不起興趣來。以前朋友總是好心提醒我,要提防老公,別在外面找了女人。我不信,樸素要有那本事,我還為他高興呢。現在他真有那本事了,我高興不起來了。樸素是我放飛的風箏,捏在我手中的,是一根沒了知覺的細線。他要往哪兒飛,跟著風向走,我感覺不到。如果風大了,這根細線就會扯斷。

再打夏翔南的手機,通了。我酸酸地說,在和哪位美眉聊天呢?夏翔南說,陳小雨。我說,她在關心她的存款?夏翔南說,嗯,她問德國老板的五千萬注冊資金,何時打到交行賬上。我說德國老板不會跑了吧?夏翔南說,老德很講信用的,絕對沒問題。關鍵取決于天苑的投資環境,尤其是勞動力,這一點最有吸引力。我說,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和幾家勞動力市場掛過號了,準備為他的電子廠搞專場招聘會。夏翔南說,這就好了,他沒后顧之憂了。不過,天苑的軟環境也欠缺。我問,政策不夠優惠?夏翔南說,不是。我又問,服務不夠周到?夏翔南說,嗯。天苑的美女多,就是不夠開放。我明白了,罵他,你當天苑招色狼呀?夏翔南不以為然,說這也是投資環境的一部分。德國老板曾豎著大拇指對我說,天苑的美女,OK!我說,寧主任不也漂亮嗎?夏翔南笑了,說老德早玩膩了。你知道嗎?那個死老德居然看上你了,要我給他牽個線呢。我咯咯咯地笑了,我說你怎么不給我介紹呀,我正好想一腳踹了你呢。夏翔南說,天苑太不開放了,老德在賓館住幾個晚上,連個敲門的小姐都沒有,老德差點憋死了。我笑岔了氣。我笑罵夏翔南,天苑是招商,不是招女婿。夏翔南說,沒辦法。天苑要搞活,就要放開,紅燈區要率先亮起來,天苑才能紅火。否則,你以為天苑的廟大,人家大老板來天苑當和尚呀?

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罵。

男人本色嘛。夏翔南壞壞地說。

八 竹籃打水

十一月底,寒風來臨之前,德國老板的五千萬資金先來了。五千萬,一次匯入交行賬號。陳小雨拿到了存款指標,我拿到了營業執照復印件。復印件交給張書記時,張書記的眼睛像兩只六十瓦的燈泡,賊亮!

老德果然信譽卓絕,講求效率,在天苑圈地五萬平方,然后多管齊下:裝修廠房,進口設備,招兵買馬,洽談生意。工廠籌辦期間涉及許多手續,都是我和電子廠的中方代表一同跑下來的。在勞動力市場搞了三場專場招聘會,為電子廠招了八百多人。德國老板對我的表現非常滿意,幾次要請我吃飯,我謝絕了,我不想給夏翔南扣綠帽子。西苑社區的招商業績,一躍而上,居天苑街道辦第一。我又昂首挺胸,出現在周會上了。張書記表揚我們西苑社區真抓實干,銳意進取。張書記著重表揚了我。我這人什么都好,就是經不起表揚,一表揚就飄飄然了。

我飄飄然了,別人就不以為然了。過去總是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現在不同了,榜樣的力量是無助的。

一周后,落雁和我去發放緊急求助卡。路上,落雁氣呼呼地對我說,那些社區都得了紅眼病,看我們招商第一,眼紅了,開始嚼舌頭根兒了。

我可以理解。社區干部要不會嘀咕,不嚼舌頭根兒,那就要被別人嘀咕,被別人嚼舌頭根兒。他們說什么?我心虛地問。落雁壓低了聲音,說,他們說我們打著招商的幌子,出去旅游,去深圳探親,結果一分錢的外資也沒招來。我松了一口氣,我說,愛怎么說怎么說吧。落雁又續了一句,還有更難聽的呢!我的心又懸在了半空。落雁小聲說,他們說你借招商之名,去上海會情人。

我身體晃了兩下,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落雁沒看我臉色,繼續說,他們傳得可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說看到你和你的同學成雙成對地出入賓館。唉,你老公不在家,被人家抓住話柄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洶涌而出,我心里憋屈得慌。落雁一個勁地安慰我,說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就是妒忌我們拿了第一。我說,你去社區吧,我回去休息一下。回到家,我撲在床上,嚎了一嗓子,心情才好受了些。

我沒顧上擦去淚,就給陳小雨打電話。我和夏翔南在賓館的事,只有陳小雨知道。陳小雨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陳小雨冷冷地說,這有什么啊?你這么做,不也是為了招商嗎?社區干部搞招商,除了身體和姿色,還有什么優勢呢?為了工作,沒什么可丟人的。說完,就放了電話。話筒里嘟嘟嘟的聲音,如同擊鼓,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口。

下午,夏翔南的分公司給我打來電話,說稅務局小鐘不給他們發票了,這已是第二次被查出漏稅了。我給小鐘打電話,小鐘說不行。我又使出慣用伎倆,舉起招商大旗。這次小鐘沒舉白旗,說,稅收是國策,招商項目也要按章納稅。

我給夏翔南打電話,心里窩了一肚子火。我的名譽歸根結底敗在他的手里。我說你在上海一餐吞下幾千塊,還在乎那點稅款嗎?你還是不是個男人?還有沒有責任感啊?你這個項目是我招的,總偷稅漏稅,不是毀我名譽嗎?我借題發揮,夏翔南被罵得莫名其妙。

轉眼就是十二月了。進入年終,社區這個小機構也和大機關一樣忙碌,掃尾的掃尾,整頓的整頓,總結的總結,計劃的計劃,訪的查的,抄的報的,還有居務公開,財務公開,走訪特困戶,看望孤寡老人,慰問烈軍屬……我把要做的事,統統梳理了一遍,然后分工到個人。羞花走后,街道辦沒給我們加人,所有工作都落在三個女人身上。每人都像驢推磨,轉個不停,中午加班,晚上加班。好在招商任務完成了,我們掀掉了壓在頭上最重的山。

十二月忙忙碌碌地過去了,這一年忙碌過去了。總結一下,一年的工作還算滿意,估計從市里區里能掙幾塊金牌銅匾回來,我有這個把握。至于省里,肯定拿不上了。

元旦節后一上班,張書記打電話讓我去街道辦一趟。我想,該是捧金牌銅匾的時候了。然而張書記并沒贈我牌匾,卻是一臉的凝重。張書記不看我,也不開口,久久盯著桌上的文件,像在思考如何開口。我感到事情不太妙。我耐住性子,一聲不吭地坐著。沉默了五分鐘,比一年還漫長,張書記開了口。

張書記說,招商出了問題。我問,出什么問題?張書記說,假招商,欺上瞞下。張書記停了下來,抿緊了嘴,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第一次聽說搞假招商,我問,怎么個做假?張書記說,做假的方法可多了,一是已在其他街道上報過的外資,又報到我們這兒來;二是假投資,資金到位晃一下,等我們核實招商任務后,過了個把月就抽走;三是涂改復印件,改企業名稱,改法人代表,改注冊資金,想改什么改什么。

我吃了一驚。這是不正之風,若不嚴厲處置,必將損壞天苑的城市形象和投資環境。

張書記說,可惜,你們第一名的形象,也損壞了。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張書記,驚訝萬分。我說張書記,您連我都懷疑嗎?張書記說不是懷疑,是事實。這幾筆就是你們西苑社區的,名稱都是假的。張書記將幾張紙推到我面前。

我腦子嗡地響了起來。接過復印件,我傻了眼,那幾筆都是落雁從趙老板那兒拿來的。不知張書記有意還是無意,里面竟夾了一封揭發信,是揭發我們西苑社區的。揭發信沒有署名,而那頗具鄉土特色的雞爪似的爛筆跡,我一看就知道,是中苑社區侍主任的杰作。

我嚯地站了起來,什么也沒說。我去找趙老板。

趙老板莫名其妙。趙老板說,這幾個企業的營業執照是我提供的,法人代表、注冊資金都是對的,但企業名稱都不對。

我讓落雁立即過來一趟。

事情果然出在落雁身上。落雁的臉紅到了脖子根。落雁把真的營業執照復印件給她老公了,給社區的復印件都是假的。她說她老公也有招商任務。我沒想到,落雁老公是一個小車司機,竟也有招商任務。

吃里扒外的落雁!

根據區里的意見,街道辦作出了嚴肅的處理決定:我免職,落雁下崗。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灌滿了寒風。側目之間,我從風光的巔峰,墜入黑咕隆咚的深淵。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的后背上,扎著無數帶刺的目光。

落雁的獎金夢破滅了。落雁像充了氣的皮球,暴跳如雷,說即使扣去那幾筆,我們也完成任務了,而且還是全街道辦第一!我蔑視著落雁,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婊子了,給你豎了貞節牌,又有何用?

我提出辭職。張書記一再挽留,說這是權宜之計,過段時間再重新安排。我知道張書記是真心的,他不愿失去我這個得力的招商干將。而我寧愿餓死,也不愿屈死!

我給樸素打電話,我說我失業了,樸素驚得半天沒說話。我說我的招商任務沒完成,樸素那邊更沒了聲音。我本想說,我想去深圳打工。我沒說,我怕嚇著樸素。果然,樸素說,休息一段時間,在天苑找點事做吧。

我沒有給夏翔南打電話。夏翔南對我已失去了作用。

我給陳小雨發了個信息:把夏翔南還給你吧。然后,關了手機。

我把自己與外界隔絕了,每天睡覺,吃飯,看電視,啥都不去想。寂寞像根帶鉤的鞭子,抽我,不時勾出往事來,抽得我血跡斑斑。

一周后,落雁按響了我的門鈴,剛進門就嚷開了,哎呀,你那個爛手機,怎么老是關著?邊說邊拿起我扔在桌上的手機,開了機。

我歪著頭,怏怏不樂地說,你還找我干嗎?我都被你拉下水了。

落雁凄然一笑,說好姊妹同甘苦,共患難嘛。再說這年頭,不都是為了生存嗎?就原諒我吧。

想想也是。想想我的所作所為,付出的,失去的,不也都是為了生存嗎?落雁說,別那么沒精打采的,像被男人甩了似的。

我說,被男人甩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一直在想羞花說過的話。羞花說得對啊,不就是一個月幾百塊錢嗎?為了招商,賣臉、賣命、賣身,我們值嗎?

落雁點點頭,忽然眼里盛滿了淚。我吃了一驚。我說,你怎么啦?

落雁說,我老公提出和我離婚了。有人造謠,說我和趙老板關系不正常,傳他耳朵里了。他死活要離,我都不知咋辦了。

我沒有安慰落雁,我忽然很想罵人。可是罵誰呢,罵區里?罵張書記?罵外商?罵自己?好像都該罵,又好像都很無辜。我什么也沒罵,陪著落雁默默流淚。

正聊著,我沉默了一周的手機竟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慵懶地接了。沉魚吧?我是蔡總,找你真難啊。

我愣愣地翻著眼皮,我以為蔡總又為羞花的事找我呢,剛想掛電話,聽蔡總說,我在天苑,能不能見一面?

有朋自遠方來,我不能拒絕。天苑是一片熱土,天苑人應該是熱情的。再說,我想知道羞花的現狀。

我和蔡總在中華大酒店見了面。蔡總這次不是找我算賬的,我心寬了些。我說李總呢?蔡總莞爾一笑,說,我們離了。我吃了一驚。蔡總把話題扯開,說,我想在天苑投資一千萬,開一家大酒店,算是為家鄉出點力,也算是支持你這個大主任的工作。

太好了,天苑歡迎你!

脫口而出之后,我才發現,錯了。我如今不是社區主任了,還談什么招商?

蔡總很詫異。我道明了原委,蔡總竟也說了一句:太好了!你在天苑有關系,懂程序,干脆到我的大酒店來工作,月薪兩千,怎么樣?

我的笑容像花一樣絢麗綻放,我問起了羞花的事。

蔡總嘆了一口氣,說不太清楚。你那次走后,我和老李大鬧了一場,后來羞花就離開了我老公。聽說談了個男友,兩人合伙開了個飯店。再后來,飯店倒了,和男友也吹了,就不知云游何方了。

我的心一下揪了起來。

蔡總說,你別擔心啦,羞花那張臉,在深圳至少還可以混十年的飯票。

蔡總的千府大酒店進入了籌備期,手續上的事都是我和落雁操辦的。我們拿出了招商時的那股勁兒,蔡總對我相當滿意。

千府大酒店的營業執照下來了,我把營業執照復印件送給了張書記。倒不是我還在關心招商,而是因為這是我去年在任時的招商業績,理應屬于天苑街道辦。我說,我向您保證,這張營業執照不是假的!

張書記接過營業執照復印件,看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揉成了一團,隨手丟進了垃圾桶。我說,張書記,您還是懷疑我?張書記搖搖頭,說,前幾天,區政府下了文件,不給街道和社區下達招商任務了。區領導已經意識到,盲目地分解和下達招商任務,不但鬧出了許多啼笑皆非的事來,還是一件愚蠢可笑的事。

我的心里五味雜陳,無言以對。

張書記又說,沉魚,你回來吧,官復原職,怎么樣?你可是社區管理的行家里手啊。我笑了,心里卻酸楚楚的。我說,謝謝張書記!我現在是千府大酒店總經辦主任,以后,生意上的事,請您多多關照!

張書記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有點僵,過了半天,才緩過神來,說,一定,一定關照!我很職業地微笑,且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彬彬有禮地對張書記說:

千府大酒店,歡迎您!

責任編輯 成 林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制服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无码精油按摩潮喷在线播放| 青草免费在线观看| 国产一区成人| 久久婷婷五月综合97色| 亚洲欧美另类中文字幕| 亚洲欧洲自拍拍偷午夜色| 亚洲最黄视频| 国产精品亚洲一区二区三区z| 91精品福利自产拍在线观看| 欧美一级在线| 国产免费怡红院视频| 在线观看无码a∨| 免费播放毛片| 亚洲色图欧美| 国产精品55夜色66夜色| 91在线丝袜| 无码视频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波多野结衣的av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天天色| 亚洲欧洲日韩综合色天使| 鲁鲁鲁爽爽爽在线视频观看| 亚洲黄色激情网站| 欧美精品成人| 国产午夜不卡| 美女国产在线| 女人毛片a级大学毛片免费 | 人妻精品久久无码区| 亚洲无码A视频在线| 韩日无码在线不卡| 日韩无码白| 动漫精品中文字幕无码| 激情无码视频在线看| 在线国产91| 国产在线日本| 久久精品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亚洲综合天堂网| 国产成人夜色91| 国产欧美一区二区三区视频在线观看| 97在线公开视频| 香蕉久久永久视频| 日本精品影院| 最新国产成人剧情在线播放| 欧美成人精品一级在线观看| 亚洲人成人无码www| 97精品伊人久久大香线蕉| 亚洲精品爱草草视频在线| 99热这里只有成人精品国产| 国产亚洲精久久久久久久91| 国产欧美日韩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欧美国产视频| 亚洲五月激情网| 亚洲av无码成人专区| 免费三A级毛片视频| 亚洲狼网站狼狼鲁亚洲下载| 亚洲,国产,日韩,综合一区| 日韩无码精品人妻| 精品视频一区二区三区在线播| 色成人综合| 日本www色视频| 男女精品视频| 亚洲91在线精品| 熟妇人妻无乱码中文字幕真矢织江| 亚洲国产日韩在线成人蜜芽| 欧美激情二区三区| 永久在线精品免费视频观看| 欧美精品另类| 色噜噜在线观看| 国产91小视频在线观看| a级毛片网| 久草视频中文| 久久国产av麻豆| 国产精品开放后亚洲| 狠狠做深爱婷婷久久一区| 久青草免费在线视频| 亚洲三级影院| 国产又黄又硬又粗| 露脸国产精品自产在线播| 久久婷婷综合色一区二区| 精品日韩亚洲欧美高清a| 国产日本欧美在线观看|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国产精华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