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為媒（二題）

西平堡村的王三家境貧困，手頭拮據，攢了十來年才買了一頭騍驢，一則為的是干活，二則騍驢下駒，也是一筆收入。王三把驢看成了心尖，愛得夜里睡不好覺，半夜起來還得給驢添草加料，閑來無事，常常把驢拉到村外的大柳樹下，不是給驢撓癢癢，就是給驢洗毛，人們都說，王三把驢當成自己老婆了。村里人跟他開玩笑，老三，當心點，別讓野驢把你老婆給拐跑了。

說這話多少靠譜。西平堡村外就是大草甸子，每到春秋季節，成群的野驢從這里路過。春天，野驢發情，在草甸上追逐、嬉戲、交配，常常引逗得村里的驢鬧槽。秋天，帶著驢駒從遠方歸來的驢群增大了一倍，又給大草甸子平添了許多喜興。也許是野驢給村里人啟發，那時，村子里家家有驢，種地、拉車，驢是主力。

這一天，春光明媚，日暖融融。王三把驢牽到大柳樹下，拍了拍驢背說，伙計，好好待著，我回家取點干糧，咱倆上那邊開開眼界。原來，春天到了，這驢沒有發情，王三有點著急。他知道，春天若是懷不上，一年的空腹，可是損失一頭驢。他想，讓驢到大草甸子上看看野驢是怎么撒的歡，興許能早點發情。他就把驢牽到村外，回家拿點吃的。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等王三回到村外的大柳村下，傻了眼，大騍驢抹掉籠頭，不見蹤影。

王三一看驢沒了，也沒著急，畜生的習慣，驢認主。來到新家有個適應過程，這驢肯定是跑回原來的主人那里去了。驢通人性、認路，就是走出千八百里，也能順著原路走回。王三想，賣驢那家，認識，就是不認識，驢跑回去了，也不會昧下。

第二天，王三起了個大早，去了十里開外的靠山屯老李家找驢。到了老李家問驢跑回來了沒？李老廣說，沒有啊，連個驢影都沒見著。王三說，大哥，你就別跟兄弟我開玩笑了，這驢不跑回家，難道還能跑到天邊？李老廣說，跑哪去，那是它的事，我只知道，驢沒回來。原來，這驢不是他的，是馬寡婦的驢，托他賣。馬寡婦與他相好多年，由于多種原因，沒能走到一起。但是，馬寡婦家的大事小情都是李老廣辦。

馬寡婦離他家雖說不遠，一個東街一個西街，驢跑沒跑回來李老廣也不知道。賣驢那會兒，清口白牙說是自己家的驢，現在改嘴說是馬寡婦的驢，多少有失面子。反正不就是一頭驢嗎，過會兒到那兒看看，驢回來沒回來，若是回來了，給王三送去，說不定還能蹭頓飯吃。李老廣說，兄弟，你先回去，驢若是回來了，我給你送去，你在家等著吧。王三沒話說，看看院子里，只有一頭和他的驢一樣的騍驢，可是頭頂上有一綹白毛，不是他買的那頭。就是這樣，他也沒著急，心想，可能是驢在外頭沒逛夠，說不定天一黑就回來了。

王三決定一個人悄悄地待在靠山屯，等他個正著。若是讓李老廣送驢上門，又是一個人情債。

王三從李老廣家出來，進了屯外一個看水的小棚子里，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等著出現。漸漸地，天就黑了下來。春天了，天也不冷，離家十多里，不回了，在這兒蹲一宿等驢。也是合當有事，這天，李老廣到馬寡婦那兒，打聽驢的事。馬寡婦說，沒回來呀。李老廣與馬寡婦眉來眼去，情意綿綿，就相約夜里在屯外的小棚子里幽會。

兩人也沒看棚子里有沒有人，當下就抱在了一起。王三正在打盹，聽到動靜，看得眼睛都花了，急急地說了一句：驢……嚇得李老廣和馬寡婦媽呀一聲坐在了地上，以為出鬼了。王三醒過神來，看見李老廣和一個婦人坐在地上，夜色里也沒看清女人臉，只覺得有些面熟。王三以為李老廣給他還驢來了，說，大哥，你可是好人呀。李老廣此時也明白了，王三沒走，待在這里，還是認定驢讓他給昧下了。此時，他感到剛才他和馬寡婦的事讓王三看到了，這事若是說出去，那就是光屁股拉磨，砢磣一圈，無地自容。于是，李老廣對王三說，兄弟，今天這事就到這兒，哪說哪了，看沒看到，就當沒看到。你也是明白人，驢跑沒跑回來并不重要，買了驢又跑丟了，放誰身上也上火，那么的吧，我家里還有一頭騍驢，也是賣給你的那頭驢下的，你把它牽走，丟的驢，你也別找了。今兒晚上的事，你就當啥也沒看見。王三心里明白了，李老廣怕把他和女人的事說出去，不讓他等驢了，于是不好意思地說，我真的啥也沒看見，我只是在這兒等驢。李老廣說，兄弟，你就別罵我了，我是驢不中嗎！王三說，我牽走你的驢，我的驢又沒回來，那不是一槍兩眼兒？李老廣說，管他幾個眼，只要你不把今天夜里的事說出去，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王三心里喜滋滋的，找驢找出個口嫩的，比他媽媽強多了。他牽著驢出了靠山屯，李老廣送到屯外，說了聲再見，兩個相安無事，揮手作別。

轉眼間來到了秋天，王三心里高興，這頭騍驢真是絕了，與別的驢就是不一樣。別的驢都是仲春交配，這頭驢剛入春就發情了，在配種站找了個馬配的，驢五馬六，秋天準能下個驢騾。想到前景，王三心里特別地高興。這天晌午，王三拉著驢來到村外，秋色正濃，草香飄飄，一群野驢從北方回來了，遠遠地就能聞到野驢的氣息。王三的這頭騍驢突然間大聲地吼了起來，這驢氣息足，吼聲能傳出五里之外。正當王三為自己的這頭驢心花怒放時，突然，從野驢群中沖出一頭驢，向這里狂奔，后面跟著一頭驢駒。那驢直直地向著王三的這頭驢奔來，到了跟前，與王三手里牽著的這頭驢，頭頸相交，親親熱熱地互相啃著對方的脖子，大有久別重逢的樣子，跟來的那個驢駒子站在附近呆呆地看著。王三定睛一看，愣那兒了，那驢脖子上帶著五星毛花，那是自己用剪子剪出來的。王三真是不敢相信眼睛，這頭驢不正是春天丟的那頭驢嗎？怎么，它也回來了？王三定定地望著遠處的那群野驢，心想，天底下真的有這樣的奇事，家驢讓野驢裹走了，懷上了，又帶回來了。王三老漢喜出望外，趕著三頭驢回家。

自己的驢回來了，王三感到錯怪了李老廣，不該把人家的另一頭驢又牽過來。他決定，第二天把驢給送回去。

王三一進李老廣的門就先向李老廣道歉。李老廣聽出事情的緣由后不斷地給王三道喜，并說，你是好人有好報呀。王三不解地問，我把你的驢都牽走了，你還說我有好心？李老廣說，兄弟，你果真是大大的好人，如果沒有那一夜，我們的事不被你發現，沒有你的息事寧人，就沒有今天。王三明白，他所說的，就是那天夜里看到的那個婦人，她現在挺著大肚子，都懷上五個月了。王三哈哈大笑說，大哥，你真是一頭好叫驢。李老廣笑著說，都是驢惹的禍。王三說，大哥，沒有你的第二頭驢，沒有它的叫聲，它媽媽也不會從野驢群中跑回。這條驢還給你。李老廣笑著說，一夏的草料都是你搭的，我可還不起你呀。王三說，還說什么還不還的話，我的那頭驢還帶回一頭驢駒。李老廣說，那，你把這個婦人也帶回家去吧。王三愣住了，你說什么？李老廣把婦人叫了出來，說，你再仔細看看，這是誰？王三上前細看，認出來了，她就是十年前離家出走的媳婦，皆因王三沒有生育能力，結婚一年就分手了。王三哭著說，媳婦，你去吧，我是個廢人，不耽擱你了。

媳婦說，懷上了，我就回來。

隔了一會兒，三人哈哈大笑。

救命的飛龍鳥

李趕山的兒子李丘丘得了白血病，需要移植干細胞。配對已經完成，只要李家拿出手術費，擇日即可進手術室。

李趕山是個農民，家里窮，拿不出錢來給孩子治病。醫院雖然做出最大的努力，減免部分費用，可是底線5萬，不能再少了。

李趕山走投無路，愁得滿嘴起大泡。這時，一個人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個人就是趙靜石，他的小舅子。趙靜石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你就不能重操舊業？李趕山說，說出花來，我也不干了。趙靜石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一根筋，現在是什么時代了。這時，李趕山的老婆跪在李趕山面前，哭著說，趕山，就這一回，為了兒子，你就進山吧。李趕山明白，他們是讓他進山捉飛龍鳥，那東西值錢，黑市上已賣到天價。李趕山摘下墻上掛的山刀，把手放在桌子上，舉起刀就要往下剁，說，我發過誓，再進山捉飛龍鳥，就把手指剁去。趙靜石一看，急忙攔住李趕山，便走出了屋。

這事不知怎么讓縣報的記者知道了，于是，報上刊出一篇文章，名為《病嬌兒急需重金，憨父親拒捉飛龍》。文章名為表揚李趕山，但字里行間也透露出為病童捐款的意思。文章刊出后，過了十多天捐款也只有兩千多元。趙靜石對李趕山說，姐夫，我出的主意，太餿了，沒曾想，這年月，向社會拉贊助得下鞭子趕。李趕山說，你用心良苦，謝謝你了。

飛龍鳥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在這里已經禁獵三十多年了。當年在縣里召開的禁捕令大會上，捉鳥高手李趕山表過態，發過誓，誰要再見我捉一只飛龍鳥，就把手指剁下。

時下，正是縣里換屆前夕，城鄉都在關注一名副縣長的人選，十幾個榜上有名的企業家都在四處活動，三和房地產老板王大拿也在絞盡腦汁，在尋找省考核組長的軟肋。不出幾天，他得知，組長的夫人是省城出了名的美食家，在一次家族聚餐時說過一句話，本人什么都吃過，就是沒有吃到飛龍。這位組長大人懼內，皆因他有外宅，怕被夫人告發。他當即表態，一定在有生之年讓她吃上天上的龍肉。雖然是一句笑談，可是夫人時不時拿這句承諾來敲打他。

這天，王大拿順手拿起報紙看到了這篇文章，他的心動了一下，找來跟班耳語了幾句。

隔天，跟班的領來一個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趙靜石。

王大拿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出五萬給你外甥手術，讓你姐夫捉兩只飛龍鳥。趙靜石說，怕是不行，你沒看報，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李趕山寧可不要兒子，也不進山捉鳥。王大拿不以為然地說，那是你們演戲，借機拉捐款。頭幾年還行，現在，人們都捐累著了，誰還有興趣往外掏錢？趙靜石覺察他們的計謀被王大拿揭穿，也就只好認了，說，不過，這事，你得讓我和我姐夫商量商量。

趙靜石剛回到屯里，姐姐就告訴他個好消息，說是不知哪位老板叫人到醫院給他們交了五萬押金，沒留姓名就走了。醫院里的人問，交款的說，這事趙靜石知道。趙靜石一聽，心里明白了，可是，這五萬元錢是有條件的，還沒和姐夫商量，不知行還是不行。

趙靜石和李趕山說只要兩只飛龍鳥，那五萬就可以動用。李趕山低頭沉吟半晌沒吱聲，趙靜石以為他同意了，給了姐夫一拳說，趕緊去吧。李趕山摘下墻上的刀，二話沒說，走了。

三天后，李趕山回來了，交給趙靜石一個保鮮盒，里面放著兩只美麗的鳥，說，拿去吧。趙靜石大喜過望，說，外甥有救了，拿起保鮮盒就要走。李趕山說，把這個也拿去，一并交給要鳥的人。趙靜石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兩根手指。趙靜石心里明白，李趕山救子心切，斷指破戒，是條漢子，趙靜石流下了眼淚。

趙靜石把保鮮盒交給王大拿。王大拿看了半晌，心里劃魂，這鳥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飛龍送給組長那可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趙靜石掏出紙包，打開讓王大拿看，說，李趕山剁下兩只手指，才破了戒，進山捉的鳥。王大拿看到尚有血跡的手指，放心地收下保鮮盒，讓人給醫院打個電話，五萬元可以啟用。

當天夜里，王大拿約組長談話。組長和藹可親，與王大拿談得很投機。他們倆談古說今，從國家大選到縣里換屆，天上的地上的，國內國外談個遍，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這里的特產飛龍鳥。組長說，長這么大只聽說過飛龍鳥，沒見過。王大拿說，三十年前，不但見過，還喝過飛龍湯。王大拿信口開河，把飛龍湯說得神乎其神。組長嘆口氣說，可惜呀，咱這輩子沒那個口頭福了。王大拿說，開放搞活，什么事都可以變通嘛。組長問，怎么變通？飛龍鳥是國家明文規定的保護動物，誰敢動？王大拿說，事物都是發展的，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條文。那些年，野豬是禁獵的，現在，野豬多了，還得想辦法狩獵一批，保護農田。飛龍鳥這些年也漸漸地多了起來，讓人弄兩只，不是問題。組長讓王大拿說得連連點頭。

隔天，王大拿把保鮮盒送給了組長。

組長悄悄地把保鮮盒送回省城。夫人看那兩只美麗的鳥，高興得一夜都沒睡好。第二天，她帶上保鮮盒，到了王府大酒店，讓他們給她做飛龍湯，她要宴請省里的一位要員，不用明說，也是另有所圖，不為自己，也是為了那位當了多年副職的老公。廚師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見過這東西，也不知怎么做。只好請來省內烹飪專家王福庭。

特一級廚師王福庭，現在是王府酒店的顧問。當年，曾給周總理做過菜，那年金日成來訪，周總理特批兩只飛龍鳥，暗示金日成，長白山有你的一半，也有中國的一半。那次就是王福庭上廚做的香酥飛龍和飛龍湯。大概省城只有王師傅見過飛龍、做過飛龍。王福庭到后廚，取出鳥一看，沉吟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他對酒店經理說，這么貴重的東西，得問一問來歷。做飛龍菜沒有三天準備不成，得把捉飛龍的人請來面談，問他是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捉到的，才能一料一做。

經理把這話告訴了夫人，夫人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好席不怕晚嘛。

夫人電話告訴老公，讓他把送飛龍的人立馬送到省城來，協助做飛龍菜。組長把王大拿叫來，如實對他說，飛龍鳥夫人相當滿意，只是，廚師讓把捉鳥人送去，協助做菜。王大拿叫來趙靜石，趙靜石找到李趕山，說了此事。李趙二人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做菜得見種菜人，如果那樣，種菜人啥也不用干了。李趕山全家正在醫院守著孩子，后天就做手術。李趕山聽后半晌沒有說出話來，頭上的汗也下來了。趙靜石心里也慌，悄悄地問，是不是飛龍鳥出了問題？李趕山說，看來這一關不好過。他兩眼淚汪汪地對妻子說，手術推遲幾天吧。

李趕山來到酒店。王福庭見到李趕山，拉到無人處厲聲說，你小子膽子不小，你敢以假充真？李趕山一看，遇到識貨人了，再也不敢瞞著，說了聲，師傅，我也是沒有辦法才想出這個下策，為了能讓王大拿相信這是真飛龍，我把手指都剁下來了，請王師傅替我遮掩。李趕山把孩子有病，手術需要多少錢，怎么籌款都講了，王福庭感動得淚水漣漣。王福庭說，這事無法遮掩，我做了一輩子菜，都是貨真物實，從沒有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時候。李趕山說，如果那樣，我只能把錢退回，孩子聽天由命吧。王福庭說，我一輩子無兒無女，也許是殺生太多造的孽，孩子做手術的錢我來付，你只管放心回去吧。

李趕山悄悄地回到縣城醫院。院里財務通知他們，又有一筆五萬元進入李丘丘的住院賬戶，李趕山心里十分感激王福庭。趙靜石對李趕山說，姐夫，你這事做得可是讓我里外不夠人，我怎么去見王大拿？怎么退錢？王大拿怎么去見組長？這事若是傳出去，我們縣可是全國出了名，比周老虎那事還砢磣。

趙靜石硬著頭皮去見王大拿，事一說，王大拿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癟了，連連說，李趕山呀李趕山，你把我的前程給毀了，全毀了。趙靜石大氣也沒敢出，等著王大拿發落。這時，王大拿的手機響了，是組長的電話。王大拿接過電話，臉色像夏天的云彩變化著，由黃變黑，由黑變紫，由紫變黃，由黃變紅，最后，連連說，沒啥，沒啥，那是應該的。關上手機，王大拿臉上露出笑容，對趙靜石說，這個李趕山呀，告訴他，改日我專程去感謝他，那五萬元，留下給孩子做術后調養用吧。

事情怎么變化這么快？原來，王福庭正在想法子怎樣把沙半雞變成飛龍鳥，成全李趕山，沒想到，還沒動手做菜，省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接到舉報，說是王府酒店有飛龍鳥正在被宰殺，工作人員立馬來到酒店查處。打開保鮮盒一看，他們笑了，說，這不是飛龍鳥，這叫沙半雞，雖然它們非常像，但是，不是一個品種，非專業人員辨不出。沙半雞在內蒙草原一帶還是比較多的一種候鳥，從這兩只的毛色看，是人工飼養的。

組長夫人聽了酒店經理的匯報，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要吃飛龍湯，差點去坐牢。如果真是飛龍鳥，追查起來，那可是不得了，這要牽累多少人，不要說老公，就是送飛龍的企業家也是因小失大。此時，在夫人的眼里，這兩只沙半雞，比飛龍鳥還珍貴一萬倍。

李丘丘手術非常成功，只花了四萬元。

王大拿主動提出退出競選。

考核組長規規矩矩地按程序辦事，公開、公平、合理地選了一名有真才實學的企業家作為副縣長人選。

責任編輯 紀科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