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的真情

一

楊小旭的前夫叫陳龍，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律師。他在這座城市里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有房有車有事業，在大多數女人眼里算是一個典型的鉆石男。他和楊小旭是在朋友聚餐時認識的。那天參加晚宴的人都是出雙入對，唯有他和楊小旭是單身。大家看他們挺合適，就起哄讓他們同唱一首歌，弄得陳龍和楊小旭都很不好意思，于是就唱了一首《夢醒時分》。

這年楊小旭已經三十四歲，早已錯過了戀愛的季節，遇見陳龍本以為找到了歸宿，可婚后的生活并不像她所憧憬的那么美好，甚至令她失望地發現丈夫并沒有真正地愛過她。這場只持續了三個月的短婚，似乎既沒有給她帶來什么幸福的感覺，也沒有給她帶來太多的傷痛，就草草地結束了。

陳龍比楊小旭大八歲，卻一直沒有結婚。他對楊小旭說，他曾經有過一個女朋友，是大學同學，他們在一起打拼相戀了九年，共同買了房子，創辦了律師事務所，正要準備結婚時，突然發生了車禍。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天他捧著玫瑰花開車去飛機場接她，向她求婚，興沖沖地想要拉著她去領結婚證，一路上他們還不停地爭論設想著浪漫的婚禮，沉浸在幸福中。他們誰都不會想到就在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沒了蹤影……當他從昏迷中醒來，叫著她的名字，卻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他時常從夢中驚醒，喊著前女友的名字。楊小旭理解他的心情，期待他能忘記過去，從那場車禍的陰影中走出來。可他說他要懺悔，他不應該結婚……

清晨，楊小旭拉著一個碩大的旅行箱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她想回家，可猶豫地放慢了腳步。想到母親的嘮叨，父親的哀嘆，她的雙腿立刻變得有些沉重……天陰沉沉地飄著蒙蒙細雨，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冷颼颼地吹在身上，令她本來寒冷的心也下起了雨。

“楊小旭。”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慢地停在了路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滿臉笑容地看著她。

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男人，原來是她的大學同窗阿梁。此刻還沒等她開口說話，阿梁打開車門十分熱情地問：“你去哪兒？我送你。”

楊小旭猶豫地上了他的車。

“這是要去哪兒？拎這么大一個旅行箱。”阿梁打量著她，像是看出了什么，“心情不好？”

楊小旭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阿梁“嘿嘿”一笑又問了一遍：“你到底去哪兒啊？說個地方……”

“隨便。”

“要不去我那里坐坐？”

她側過臉看著他，沒有吭聲，心里很亂……

“別這樣看我，像不認識似的。”車開到一座辦公大樓前停下了，他先下了車，楊小旭也跟著下了車。“聽說大熊從北京回來了，晚上我請大家聚餐，走吧，先去我公司里坐坐。”

“你去上班吧，我不進去了。”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麻煩事跟我說嘛。”他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又關心地問。

楊小旭勉強對他微微地笑了：“我離婚了，想回家又怕我媽難過——我的婚事，成了她的心病，好不容易嫁出去這么快就離了，她肯定受不了……”

阿梁沉默地看著她，令楊小旭頓感自己在他面前很失敗難堪。

“你去上班吧，我走了。”她轉身要走，阿梁一把拉住了她。

“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傻瓜？沒有比你再傻的了！”他的聲音很大，引來幾位過路人詫異的目光，“上車我帶你回家……”他打開車門，將她塞進了車里。大約過了半小時，車終于開到市郊的一處小區里停下了。

楊小旭跟隨他走進一個單元，電梯把他們送上了十二樓。阿梁用鑰匙打開房門幽默地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你先住著，反正空著也是空著。”阿梁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了窗簾，外面仍然陰沉沉地下著細雨。他向她簡單介紹了一下房間的格局和陳設。

楊小旭四下看了看，急忙說：“這怎么行，我怎么能住在你這兒……”

“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在學校的時候你就這樣，現在還這樣。”

“真不行，我剛離婚。再說我要是住在這里，你老婆知道了還以為……”

“我也離婚了。”他猛然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著她，“現在我們是同命相連。你先住著，我另有住處。放心吧，我不會乘人之危的。”他走到她的近前拿出一把鑰匙交給了她，“我走了，有空我再來看你。”

“阿梁……”楊小旭突然緊緊地抱住他，放縱地哭了起來。

二

在大學時阿梁曾經追求過她，楊小旭連理都沒理，后來阿梁才石破天驚地發現楊小旭看上了一個有婦之夫，而且那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系的副教授徐志。

臨近畢業時，阿梁無意間看到楊小旭和徐志在學校的丁香園里散步，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就像是一對談情說愛的情侶。過了幾天阿梁約楊小旭去看電影，楊小旭說準備考研，沒有時間。

經過一番思想斗爭，阿梁想找楊小旭好好談談，可看到楊小旭仍然執迷不悟，一臉不愿搭理他的神情，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兩人剛一見面就吵了起來。“他是一個有家的老男人，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站在女生宿舍樓外，阿梁火冒三丈，大聲地喊道。

“你這話什么意思？”她瞪大眼睛看著他，露出一副被嚇著的神情。

“跟我走……”不顧周圍人的目光，他拉著楊小旭朝那片丁香園里跑去。

“放開我，你要干什么？”

“那天，那天在這里我都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他剛想痛痛快快揭她的老底，奚落她，嚇唬她。可看到楊小旭滿不在乎，坦然自若地反問他，頓時讓他把馬上就要沖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無可奈何地說了句：“你好自為之吧。”然后轉身離開了那片盛開的丁香花。

畢業后楊小旭根本沒參加考研，她被留校當了一名輔導員。有人追求她不理，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她更是不看，終于有一天徐志的老婆找到學校里，大家才恍然大悟楊小旭不找男友的緣由。徐志的老婆也是一位高級知識分子，知書達禮，優雅大方，雖然年齡比楊小旭大很多，但氣質風韻卻在楊小旭之上。

“我是徐志的妻子，我想找你談談。”辦公室里還有幾位其他老師，他們把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楊小旭的身上。兩個人走出教學樓，徐志的妻子立即開誠布公地說：“我的丈夫我沒有照料好，這些年我一直在國外忙于事業，對他的關心不夠，所以他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你還很年輕，不要因為我家老徐耽誤了自己的青春和前程。我們之間的感情一直很好，雖然他和你……”說到這兒她一陣沉默，然后接著說，“但我們是不會離婚的。你也能看出來他不愿離開我。我們的女兒已經十二歲了，對孩子他是一位很盡職盡責的父親，所以希望你能自重。”

楊小旭愣怔地站在那里聽著，許久沒有應聲。

“他答應我不再和你來往，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一封信。”她從挎包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她。

“他為什么不來跟我說？”楊小旭聲音很輕，顫抖地問。

“下周他要調到別處工作了，這樣對你對他都好，他不想因為婚外情毀了自己的前途。”

“昨天我們還在一起，他為什么不親口跟我說？”楊小旭異常地平靜，她早就想到過會有這么一天，但不是用這種方式結束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記住，不是你的東西，不要惦記著。人也一樣，有的可以惦記去，有的你費盡心思也是惦記不去的。”說完她轉身走下臺階。楊小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手心冰涼緊緊地捏著那封信。

徐志不但換了工作，就連手機號碼也換了，徹底和楊小旭斷絕了聯系。

楊小旭連續幾天嘔吐吃不下東西，再加上經常失眠讓她感到頭暈惡心，剛開始她以為自己是上火感冒沒太在意。一天早晨她剛坐在餐桌前，又忍不住地跑到衛生間里嘔吐了起來。母親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妙，她輕輕地推開衛生間的門，臉色蒼白地看著她。楊小旭的心也忽悠了一下，想到自己已有兩個月沒來月經了，害怕得冒了一身冷汗。那天吃過早餐，母親帶她去了醫院，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著，誰都沒有再提起徐志。她躺在冰冷的床上，隨著陣陣疼痛，肚里的胎兒和徐志的影子一起被流掉了……

三

母親四處托人給她介紹男朋友，最多時一個月相了八次親，結果不是她沒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沒了回音，大多都是見了一次面就沒了下文。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又是兩年過去了，楊小旭成了名副其實的剩女，依然沒有遇到適合的人。

這天母親正在做飯，三姑打來了電話，說同事家的孩子在銀行里工作，家里有房，身高一米七五，還是一個碩士研究生，年齡也般配。母親一聽這條件，立馬答應了見面的事。

楊小旭對相親早已厭倦至極，甚至有一種難以化解的失敗、挫折感填堵在心頭。本打定主意不去，可最終思來想去的還是去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經遲到了一小時，心想人家也許早已等不及走了，不妨去看看，也算考驗一下對方對相親的誠意。她走進江畔餐廳，一眼就看到了臨近玻璃窗前和三姑一起坐著的那個戴眼鏡、斯文精明的小伙子。

三姑朝她招了一下手，搶先問道：“你怎么才來，人家都等一個多小時了。”

“單位有點事。”

三姑給他們互相介紹了一下，然后拿起挎包笑呵呵地走出了餐廳。

他叫思明，人很健談，得知楊小旭和他是大學校友，便講起了自己的大學生活和工作情況。

楊小旭的話很少，卻很認真地聽他說，偶爾也會隨聲附和說一些彼此都感興趣的話題。

“今兒下班早，我去了一趟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他從一個塑料兜里拿出幾本書遞給了楊小旭，“你喜歡哪本，就先拿去看吧。”

楊小旭拿起一本《荷馬史詩》翻看了幾頁。她低垂著頭，臉龐清秀、一派書卷氣，不由得讓思明怦然心動。她抬起頭，恰好與他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她趕緊躲閃開，不好意思地合上了那本書。

“你喜歡就拿去看吧，送給你了。”

“第一次見面，怎么好意思要你的東西。”

從餐廳里出來，他把她送回家，并在路上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回到家里母親問她怎么樣，她說：“挺好的。”就躲進了自己的臥室里，回味著剛才約會時的情景，心想這也許就是一見鐘情，她似乎感到了甜蜜的降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們每天都約會，感情發展得也很順利。經常手拉著手，映著暖暖的晚霞，迎風漫步在江畔，或者躲在幽靜的榆樹林里，狂熱地接吻，說著一些生怕別人聽去的悄悄話。

他第一次吻她時，突然移開火熱的嘴唇，凝視著她的目光問：“你以前的男朋友也這樣吻過你嗎？”

楊小旭遲疑地搖了搖頭，羞澀地注視著他，那神情就像一個純真多情的初戀少女充滿了期盼。

他請她周末去家里做客，楊小旭以為思明要領她去見父母，便猶豫不決地答應了。她特地去商場里挑選了一套時裝，精心打扮了一番，還去理發店里修剪了頭發。按照地址她來到思明的住處，站在門外想到馬上就要見到他的父母，心里忐忑不安。她稍稍放松了一下，按響了門鈴……

家里沒有別人，就他一個人，他給她倒了一杯紅酒說今天是他的生日。楊小旭有些失望，但緊張的心不由得放松了下來：“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我好給你準備一份禮物。”

“你買了這么多水果，就是禮物。其實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禮物。”他打開音響，放了一首節奏緩慢的輕音樂，然后走到楊小旭的近前，請她在客廳里跳起了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愛上了你，小旭，我們結婚吧。”

“結婚？我還沒想好……”

“我愛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他抱起她，走進了臥室里……

事后他對楊小旭逐漸冷淡起來，連續幾天不給她打電話。楊小旭找他，他說工作忙，再也沒有提起結婚的事。

楊小旭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也只是沉默著不回答。

聽說周末有一場大河之舞音樂會，楊小旭好不容易托人搞到了兩張票。下班后兩人約會時楊小旭興奮地把票交給他。他冷冷地說：“周末沒時間，你找別人去吧。”

楊小旭看著他冰冷的眼神，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心里害怕極了。

“我想了很多天，我們之間不太合適……”他沉默了片刻，終于說出了分手的話。

楊小旭僵硬地佇立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已然預料到了結局，可還是無法承受這樣無情的打擊。

“我心目中的妻子應該是純潔無瑕的，我以為你是……”

“我說過，我處過男朋友。”她打斷了他的話，“我以為你不會在意的。”

“我很在意，因為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我希望你也是第一次，我愛的人，應該是她的全部。以前，我也處過女朋友，我們除了接吻，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也許你不相信。我和她分手后，一直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子，直到看見你……”他聲音低沉，對彼此間的關系表現出幾分惋惜的歉意，“我很矛盾，真的很矛盾，想不去在意，可不知為什么……”

“我們，我們還能在一起嗎？”楊小旭嘴唇顫抖，小心翼翼，情不自禁甚至有些愚蠢地問。

他低著頭，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我愛你，真的愛過你，可我……”

楊小旭的耳朵在嗡嗡作響，她悵然若失地注視著他，眼睛里溢滿了憎恨的淚水。女人的驕傲與自尊在他的唇齒間蕩然無存，她脆弱的內心情感再次受到了極大的欺騙和愚弄。

“讓我再想想，冷靜想想。”他假惺惺地安慰著她。

“你混蛋，虛偽，你欺騙了我……”楊小旭憤怒地將手中的挎包砸向了他，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聽著她的哭聲頭也沒回地走開了……

四

楊小旭又回到了從前形單影只的生活，性格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她經常一個人躲在臥室里看書、發呆。母親更年期，越發地愛嘮叨了，經常因為她的婚事和父親大發脾氣，她似乎成了家中的掃把星，一天不嫁出去這個家就一天不得安寧。父親聽從母親的指示也開始到處托人給她介紹起了男朋友。

不知何時起，楊小旭很害怕回家，她經常一個人呆坐在辦公室里上網到很晚，直到母親打去兩三次電話催促，她才肯回家。這天吃過晚飯，她躺在床上發呆。母親進來說：“我和你爸給你在征婚網上注冊了征婚信息，有空你也上點心，興許就會遇到合適的。”

父母的做法讓楊小旭大大地吃了一驚。她大聲驚呼著從床上跳起來，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母親。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母親為給她找婆家竟然動用起了網絡。

第二天下班時，她想到了母親說起的那個征婚網，便好奇地搜索進入網站里找到了自己的主頁。體諒到母親的用心良苦，她倍感惆悵，辛酸地笑了。網站提示有新消息，她打開郵箱看見有幾封會員的來信，其中一位會員的來信和資料引起了她的注意。對方在信中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學歷和工作，并注明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和電話號碼。“三十五歲，身高一米七六，某集團公司總經理，海歸博士，年薪百萬，愛好羽毛球、游泳，喜歡穿休閑裝……”楊小旭對著電腦幾乎被他的條件震住了，她又重復著默念了一遍，然后像相面似的端詳著他的照片，心想一定是個騙子。網站提示對方在線，楊小旭試探著回了信息，對方又發來信息不厭其煩重復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并邀請她加msn聊。

楊小旭直來直去，開門見山地問：“你條件不錯，怎么也會在網上找戀人？”

對方反問道：“你條件也不錯啊，為什么也在網上征婚呢？”

楊小旭沒說是母親給她注冊的信息。對方語言幽默，打字飛快，很快就與楊小旭你來我往地搭上了話。

“百聊不如一見，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見面啊？”

楊小旭看著對方打過來的信息，十分反感，沒有回應，心想剛聊幾句就要求見面絕不是好人。此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母親打來的。

“小旭，你看看都幾點了，還不回家？”

“媽，我這就回去了。”她連忙關閉電腦，連拜拜也沒說就結束了與對方的聊天。

大約過了一周，兩人都在線，他主動和她打了招呼。楊小旭百無聊賴地回應了一聲，她不相信網絡，更不喜歡聊天，偶爾也閑聊幾句，打發一下時間。這回有點不一樣，對方聊的話題都是她感興趣的，于是也就跟著感覺聊了起來。

“周末有一場克萊德曼鋼琴音樂會，我這兒有兩張票，我們一起去好嗎？”

楊小旭想了想回復問：“是白天還是晚上？”

“白天。”

楊小旭坐在電腦前，謹慎考慮了片刻，猶豫地答應了。

在音樂廳的門口，楊小旭看到一個身材挺拔、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男人朝她走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先問道：“你就是楊小旭吧？和照片一樣漂亮。”

楊小旭尷尬地打量著他，沒有吭聲。

他向楊小旭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表示自己的真誠。楊小旭接過去看了看，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年齡，對于一長串的身份證號碼她是一個都沒記住。

聽完音樂會出來，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對音樂會的感受。他看了一眼手表說：“該吃晚餐了，我想請你共進晚餐。”

“太晚了，謝謝你請我聽音樂會。”她說完朝一輛行駛過來的出租車招了一下手。

“坐我車，我送你。”

“不麻煩你了，潘。”楊小旭鉆進出租車里，朝他擺了擺手。

在路上楊小旭收到他發來的短信，說對她的印象很好，希望能與她成為朋友。楊小旭猶豫了一下沒有回復。過了幾天，他又打來電話，說在青年宮舉辦俄羅斯油畫展，想請她一起去。楊小旭正心情郁悶，想出去散心，便很痛快地答應了。

通過這次畫展楊小旭發現，潘是一個很有品位的男人，不但喜歡音樂，對美術也有自己的見解。她對他有了一點點的好感，可想到前兩次失敗的感情，她不敢再輕易沖動地相信男人了。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喝杯茶好嗎？”他謹慎地向楊小旭再次發出了邀請。

楊小旭對他微微一笑，點頭答應了。她上了他半新不舊的奔馳轎車。在丁香橋附近找了一家茶社，面積不大，環境不錯，室內的裝飾古色古香，花草盆景隨處可見，有一種大自然的氣息。在大堂的一側有一扇屏風，屏風上的圖案是一片茂密的翠竹，一個穿著古典的女人正端坐在屏風前彈奏著古箏，那曲子一聽就知道是《春江花月夜》。楊小旭選定了一個清幽雅致、視線較好的位置坐下了。

“你喝什么茶？”潘問。

“碧螺春。”

“這茶我也喜歡。”

兩個人面對面地坐下，一時間有點尷尬。楊小旭先打破沉默說：“我發現，我們之間的愛好、興趣大致相同。”

“可能這就是緣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有點像上海人。

“你是美國什么大學畢業的？”楊小旭突然問到了他的學歷，其實她對他的洋文憑根本不感興趣，只是有些好奇。

“美國波士頓大學，學的是生物工程。”

“我是學文的，小時候夢想過要當一位科學家，可數學學得一塌糊涂，女科學家的夢想也就破滅了。”她說著望了一眼正在彈古箏的女人，然后回過頭來很自然地問道：“潘的公司主要做什么？”

“我們公司最近在研發一個項目，從蜂蜜里提煉出蛋白質、氨基酸研制成一種延緩衰老的保健藥，并且我們公司在省內有多個養蜂基地……”

“你是這個項目的研發人？”楊小旭打斷他，饒有興趣地問。

“是一個團隊的成果，我只是這個項目的帶頭人。”他端起茶碗，停頓了片刻接著說，“我們的這個項目很有市場前景，包括日本生物科學家羅恩次郎對我們的這個項目都很感興趣。”

“羅恩次郎？”楊小旭觀察著他說話時的神色，猜想著他在網絡里征婚的用意，如果他本人真像他所描述的那樣成功，還用上網征婚嗎？就算在網里征婚也不會注意到像她這樣的大齡剩女，雖然她長得還算漂亮，但漂亮的女人多了，楊小旭深知自己沒有那么大的魅力去吸引一個事業有成的海歸博士。

“現在我們要擴大公司規模，正在融資，有很多人都來投資入股，大家也都看準了商機。比如一個人在我們公司投資一百萬，到年底他就可收益一百三十萬。”潘說。

“這數字真是很有誘惑力，有錢我也想給你們投點，到年底我就等著數銀子。”楊小旭裝作很感興趣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心想這也許就是他上網征婚的目的。

“像你這樣聰明的女孩一定有很多男人追，我感覺你在網上征婚只是玩玩而已。”

他話鋒一轉，又談到了感情：“我從國內找到國外，從日出找到日落，從花開找到花謝，還從沒遇到像你這樣可愛的姑娘。”

楊小旭不由得“咯咯”笑了，溫柔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我以前的男朋友，從沒這樣夸過我。”

“我就想找你這樣漂亮、可愛的女孩。”

“潘，我們剛剛認識，還不了解呢……”楊小旭心想如果他不是騙子，如果他的身份真實，她也許真的會愛上他。

“那就不妨相互了解，多多接觸。年齡大了，實在不想再孤單了，我媽總打電話催我結婚。”

從茶社里出來，他拉住了楊小旭的手。楊小旭急忙從他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慌張地看著他，心情很是復雜……

“我能看出來，你不太相信我。”他說著嘆了一口氣。

楊小旭看著他英俊的臉龐，風度翩翩的氣質，說話時的神情，更加希望他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什么時候有時間，我想去你的公司里看看。”楊小旭對他產生了莫名的欲望，促使她想要花費時間、精力去了解，看看他究竟是哪路妖魔……

“明天就可以。”他感覺到了楊小旭對他的好感。

第二天中午，潘依然開著那輛半新不舊的奔馳，來到了楊小旭的單位。楊小旭穿著一身藍色的套裝，梳著披肩發，早已等候在了校門口，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在校女學生。

“我們先去吃午餐，然后再去公司。”他上下打量著楊小旭的裝束，很欣賞的樣子。

“就先去你的公司吧。”楊小旭上了他的車。

在路上楊小旭的母親打來電話，說晚上又安排了她去相親，并在電話里嘮嘮叨叨地囑咐她一定去，別忘了，還把見面地址重復地說了好幾遍，還沒等母親說完，楊小旭就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

“你母親？”他笑著問楊小旭。

“我媽她有點更年期。”

“為你的婚事著急，也是正常的。”

楊小旭很是尷尬，沒有言語。

車很快開到一個寫字樓前停下了。楊小旭鉆出轎車抬頭看了一眼樓頂上巨大醒目的牌匾，然后跟隨他走進了大廳。一位女員工看見潘回來了，匆忙迎上前去遞上了一份報表：“潘總，你催促的那筆資金還沒到位，老王說還要等一段時間，現在有些入股的也要……”

還沒等她說完，潘擺了一下手，打斷了她的話：“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工作吧。”他接過那沓文件，請楊小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楊小旭看著那位女員工有話沒有說完，焦急不安地走了，心里又多了幾分猜疑。

“你喝點什么？茶還是咖啡？”他挨近楊小旭一同坐在了沙發上。

“隨便。”

“那就咖啡吧。”

他的辦公室很奢華氣派，除了老板臺、沙發、茶臺，還有書柜和酒柜，里面擺滿了書籍和各種名酒。靠窗戶的一側放著一個畫案，上面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幾本字帖。楊小旭好奇地走到近前看見畫氈上有一幅斗方，寫著“靜觀其變”四個隸書字。

“沒事的時候寫著玩的。”他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遞給了楊小旭。

“我小時候也練過一段時間書法。”她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一旁說。“借你寶地我也寫一幅。”

他連忙為她鋪好了宣紙，倒上了墨汁。楊小旭拿起一只斗筆，蘸飽墨汁，行云流水似的寫下了四個大字——“幽蘭雅致”。

他驚嘆地喊道：“好！”

“很長時間沒練了。”楊小旭得意地放下了筆。

“你臨摹的是王羲之的帖？很像王羲之的字體。”

“我學的是米芾。”

“你不但漂亮還這么有才華，這字我拿去裝裱好掛在書房里。”

“和你一樣，我也只是隨便玩玩。”楊小旭端著那杯咖啡又坐回了沙發上，“你的公司除了研發保健品，還做些什么？”

“我們公司注冊資金兩千萬，規模不是很大。”他說著走到自己的老板臺前拿出一份企業經營投資項目書遞給了楊小旭，“這上面有我們公司的詳細介紹，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有個初步的了解。”

楊小旭翻開投資項目書，看到一條紅色的標題——蜂膠蛋白蜜養顏抗衰老，養蜂致富承包入股，年收益百分之三十。楊小旭問他怎樣承包養蜂，他沒回答，看了一眼手表說：“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如果你感興趣，有時間我帶你去我們的養蜂基地看看。”

楊小旭合上那本帶有插圖彩頁的投資項目書，放進了自己的背包里。晚上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認真地翻看了一遍，不足十頁的投資項目書里，多處提到“如果你想發家致富，千萬不要錯過千載難逢的商機，有專家指出蜂膠蛋白蜜是二十一世紀最佳營養保健品，我們公司在富饒的××林場，開發了面積約十萬公頃，集養蜂、采蜜、深加工為一體的現代化養蜂基地。您只要投資十萬元，年收益就可達十三萬元……”看到這些，她想到了電視里曾經報道過的非法融資詐騙案，更加確信自己遇到了騙子，而且不是一般的騙子。她正在想著，手機突然響了，是潘打來的。

兩人在電話里聊了一會兒，楊小旭婉轉地問：“你們公司提到的養蜂投資，具體怎么投？”

“哦，就是承包養蜂入股，每股一百元，百分之三十收益。”

“要是投資入股后，還需要自己進林子里去養蜂嗎？”

“我們有專業人員，你只要投資就可以了。你要是真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養蜂基地看看。”

自從認識了這位潘，楊小旭變得心神不寧的，她明明認準他是一個騙子，可還是心存僥幸地希望他是一個真實的好人。當一個女人深愛上一個男人，就像吃了麻醉藥，變成了傻瓜，不管那男人有多狡猾，多無恥，多卑鄙，她都不愿輕易地離棄他。楊小旭此刻還很清醒，她沒有被他帥氣、儒雅、高大的外表完全地迷惑，但不否認她對他的確有了好感。

楊小旭想到獨身一人與他去山里的養蜂基地實在不安全，便在電話里拒絕了。

潘早就察覺到了楊小旭對他的提防，他知道她是不會去的，所以也就不再勉強她去了。“明天是周末，你有時間嗎，我請了一位書法家來我這里做客，你也來吧。”

楊小旭突然發現這場游戲絕非她開始所想象的那么簡單，她想退出可好戲還在后頭，如果繼續，將面臨著前所未知的危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明天，可以啊。”她猶豫地答應了。

潘請來的那位書法家的確很知名，楊小旭對他的字并不陌生，因為在書店里看到過他的字帖。聽談話得知他們是三年前在香港認識的，潘花二十萬元買了他兩幅字，并慷慨地摘下自己手腕上的勞力士表贈送給了他，就這樣兩個人搭上了關系，相互來往得很密切。

潘在離他公司較近的地方找了一家餐廳，與書法家同來的還有他的妻子。在席間他們說到了融資入股，承包養蜂。那位書法家對這事并不感興趣，只是敷衍迎合著。而他的妻子倒表現得很上心，與潘聊得很投機：“要是果真能確保百分之三十收益，投一些錢進去也未嘗不可。現在銀行利息低，炒股又虧了錢，關鍵你這里會不會有風險？”

書法家看妻子對百分之三十的紅利動了心，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使了一個眼色。可妻子的腦子像被上了弦，怎么也無法阻止她的想法：“楊小姐，有沒有承包入股啊？潘可是青年才俊，年輕有為！”他夸贊著潘先生，笑著問楊小旭。

楊小旭笑著搖了搖頭，心想這書法家到底是什么來頭，先前誤以為他是潘請來拉攏入股的托兒，后來聽他們之間的談話，轉念一想又不是：“我沒什么積蓄，想投沒錢。”

“我們也是想投沒錢。”他說著又給妻子使了一個眼色。

“是啊，我炒股虧了很多，現在錢也有點緊張。”她雖然嘴上順從了丈夫的意愿，但心里卻打定了主意。

從餐廳里出來，送走了書法家夫婦，他無精打采地看著楊小旭，那神情里充滿了說不出的絕望失落。楊小旭佇立在那里注視著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猜測著即將發生的一幕。

他朝她走近幾步面對面地站住了。楊小旭看到他的眼角有滴淚，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他為什么會難過。她無語地看著他，心情無比的復雜……

他緩慢地拉住了她的手：“公司需要資金，這個項目需要資金，如果我籌不到這筆錢，我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他哽咽地說。

楊小旭一言不發，出神地看著他，腦子里像在琢磨著一道難解的數學題，費盡腦筋地思考著答案到底是什么：“你怎么哭了？”

他愣了一下，緊忙用手擦了擦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流淚。“我哭了，我怎么哭了？”他自言自語地問。

楊小旭遞給他一塊面巾紙：“不是說有很多人要入股嗎，干嗎還要去在乎他們的那點錢？”

“我和他的太太在電話里已經說好，她要投資一百萬，你知道嗎？這一百萬對我的公司很重要……”

“他們不相信你。”楊小旭突然說道。

“你呢？你也不相信我，是嗎？”他用詫異的目光看著她，“小旭，我知道你喜歡我。”他把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楊小旭躲開了他的目光，心在不安地狂跳著。

“別欺騙自己的感覺了，愛一個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他抱住了她，急促地喘息著，“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會讓你逐漸了解我的。”他把嘴唇貼在她的耳邊輕聲地說。

楊小旭沒有掙脫，她安靜地站在川流的人群中與他擁抱在了一起。

兩天后的早晨，楊小旭正在上班，他興沖沖地打來電話，說那位書法家太太又來了，中午吃飯想請她作陪。楊小旭推辭說中午有事不能去，他在電話那頭一聽就急了，生氣地問楊小旭你怎么還不相信我，我說過我會讓你逐漸地了解我，你喜歡我為什么還要回避我，你不想走近怎么了解？

楊小旭不想再與他繼續交往，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影子像種子在她的心里發了芽，忍心拔掉又長了出來。她微閉上眼睛，想了想還是答應去了。

還是在那家餐廳，楊小旭又見到了那位穿著新潮，有點嫵媚的書法家太太。這回她只是一個人，她的丈夫沒有與她同來。與上次相比她看上去既優雅又浪蕩，與潘說話時嬌聲嬌氣，媚眼如絲。

楊小旭坐在一旁很是別扭，甚至惡心，牙根發酸。她親眼看著她把一張一百萬的支票送到了潘的手里。

“你這一百萬，我就算你承包入股一百三十萬，把那三十萬的紅利直接加到你的股金里。”潘看著那張支票，和她商量著說。

“我先生不知道，我是背著他從工作室里開出的這張支票，要不然我拿回去再重新開一張七十萬的支票送來，就算我先把那百分之三十的紅利留下了。”她嬌滴滴地說笑著，順勢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手。

“那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現在就把這一百萬的紅利支付給你。”他說著從包里拿出了一張銀行卡，“我這里有三十萬，餐廳的旁邊就有一家銀行，我把錢直接轉到你的賬戶上。”

她笑著點頭應許了。

潘拿出了一份協議書，遞給了她，她潦草地看了看，認為沒什么紕漏便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楊小旭懷疑那張支票會是假的。他們似乎在演一場戲，而且專門是演給她看的。

到了銀行，一切情況都不是楊小旭所猜想的那么簡單，她看到書法家太太拿來的一百萬元支票直接過到了潘的賬戶上，而潘則直接拿出三十萬作為紅利，打到了她的銀行卡里。看似那位書法家太太得到了實惠，其實她那七十萬已經落入了潘的腰包里。她拿著那份寫有投資入股一百萬股金的協議書，美滋滋地覺著自己快要發大財了。

楊小旭心想這不是明擺著丟了西瓜撿芝麻，這女人一定是被潘施了哪門子魔法，沖昏了頭。可轉念一想再為情所累的女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倒貼，女人勾引男人大多為了錢。況且她的丈夫和潘是好友，另外看潘的公司雖然規模不大，可執照齊全，在網上也能查到相關的注冊信息，并且在報紙上也做了承包入股的宣傳廣告。如果是騙子公司，再傻的女人也不會拿著一百萬砸過來。楊小旭想來想去實在想不明白了，一向謹小慎微的她突然喪失了判斷力。她注意到潘的表情很深沉，就像一池平靜的秋水，讓人難以猜透他的心機。

送走了書法家太太，他們找了一家酒吧慶祝了一番。“你是不是以前被男人傷害過，所以才不相信任何男人？”

楊小旭低著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像活躍的化學分子在她的心里起了強烈的反應，讓她又想起了徐志和思明……

“你不愿說就算了。明天我約書法家太太去養蜂基地，你去嗎？順便你也可以多多了解我。”

楊小旭一直以為他所說的養蜂基地是一個虛設的幌子，根本就不存在，可看到他再三邀請，也就相信了。“明天是周末，我有個好朋友結婚。”她真想去看個究竟，可又不能推辭掉朋友的婚禮。

“那好吧，你什么時間有空我們再一起去。”

晚間楊小旭回到家里，看到自己電腦桌上的那份投資項目書不見了。她打開抽屜也沒找到，后來在母親的臥室里發現了那份投資項目書。

“媽，你怎么隨便拿我的東西？”楊小旭問。

“我看看，琢磨琢磨，咋個投資入股。小旭，你哪來的這投資項目書？”母親問。

“我是從朋友那里拿來的。”楊小旭沒有把在網絡里認識潘的事告訴父母。

“我和你爸在報紙上也看到了這家公司宣傳入股的廣告，琢磨著也投點……”

楊小旭吃驚地看著母親，焦急地說：“媽，這事不能琢磨。”

“別管我，先說說你自己的事。我給你托人介紹的小伙子，就沒一個你滿意的？”母親又提到了她的婚事。

“媽，我正在抓緊時間……”

“抓緊時間，到底談沒談上一個？你這孩子太讓我操心了。”

楊小旭不想聽母親沒完沒了的嘮叨，她情急之下拿起那份投資入股項目書說：“我正在談嘛，就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

母親驚訝地遲疑了一下，立即笑了起來：“你這孩子，也不跟媽說。怪不得這么些年沒遇到合適的，原來我閨女是想找一個大老板。”

楊小旭覺著母親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了。她拿起那份投資入股項目書回了自己的臥室。

“小旭，過幾天是你爸的生日，你把他帶回家來讓我和你爸看看。”

“媽，我們剛認識，還不了解呢……”

“你們慢慢了解，我和你爸只是先看看，心里也就踏實了。”

“媽，你這是……”她的話說了半截又打住了，看到母親為她的婚事操心著急，寢食不安，只好硬著頭皮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了。

潘一連幾天沒有給她打來電話，她也沒有主動聯系他。楊小旭認為這樣的失蹤或不辭而別，總比當面說一堆拒絕的理由要好得多。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機……

“小旭，有人找你。”一位女同事領著潘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足足呆愣了一分鐘。

“我去蜂場了，剛回來，手機沒錢了所以這些天沒和你聯系，山上沒地方交費。”他笑著解釋說。

“你坐。”楊小旭給他搬了一把椅子。

“我們出去說吧，別影響其他人工作。”他們走出辦公室。

楊小旭看見他，既喜悅又不安：“我在想你不會來了。”

“我哪能不來呢？這幾天，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爸爸后天過生日，我想請你去我家里做客。”楊小旭猶豫不決地向他發出了邀請。

“我一定去。”他高興地答應了。

第三天下班，楊小旭把他帶回家。母親一眼就看好了他，表現得十分熱情。父親倒是很冷漠，手里拿著報紙一言不發。

“爸，這就是潘總。”

他這才緩慢地放下報紙，端詳了一眼潘。“你們公司的廣告……”他指了指報紙上的內容，“這么大一塊版面，得花多少錢？”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爸，今天您過生日，我給您買了一條絨褲，天要涼了。”楊小旭把幾個包裝袋放在了父親的近前。

“伯父，您就叫我小潘吧，這樣親切。”

“爸，你們聊著，我去幫媽做飯。”楊小旭去了廚房。

客廳里就剩下了潘和楊小旭的父親，他們聊了幾句，很無趣，便都沉默了。他想告辭可又不好意思說，只好硬著頭皮尷尬地坐在那里。“聽小旭說您喜歡下象棋。”他看見桌上的棋盤找到了話題，“我陪您殺一盤。”他說著擺好了棋子。

楊小旭的父親立刻來了精神，輕視地問：“你行嗎？”

“行不行，殺一盤看。”

此時母親正在廚房里與楊小旭為投資入股的事爭執不休，她百般勸說不能投，可母親非要投點進去試一試。情急之下，她給三姑打去了電話，想讓三姑勸勸母親，可沒想到三姑也對這事兒動了心。

“媽，千萬不能投，這事您一定聽我的。我都不相信，您可千萬不能信，他要是個騙子呢？”

母親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著她。“小旭，你說啥……”

楊小旭也為自己說出的話大吃了一驚，她用手捂住了嘴，深吸了一口氣：“媽，您就聽我的千萬不能投，一會兒吃飯，你千萬別提這事。”

“小旭，你沒事吧？”母親用手摸了摸她的腦門。

“我沒事，真沒事。”

“你剛才說誰是騙子？”

“在一切沒搞清楚前，您就聽我的。不能投，千萬不能投，否則就等于是把錢打了水漂，連響都聽不著。”楊小旭的話嚇住了母親。“媽，沒事，你喝點水。”她倒了一杯涼開水遞給了母親，“千萬千萬不能投！”

母親看著她神經兮兮的樣子，心慌地點了點頭。

兩盤棋殺下來，楊小旭的父親逐漸對潘產生了好感，他一直繃著的臉也有了樂模樣。

吃飯時潘打開一瓶花雕酒先給楊小旭的父親滿了一杯：“這酒暖胃，我聽小旭說您有胃病，特地買了兩瓶花雕，這酒不傷胃。”

幾杯酒下肚，再聽潘周到暖心的話，楊小旭的父親自然同意了他們之間的往來。

他又拿出蜂膠蛋白蜜說：“這是我們自己研發生產的蜂膠蛋白蜜，屬于高級營養品，您先吃一盒試試，如果覺著好，我再給你們多送來幾盒。”

剛才被楊小旭嚇著的母親，這會兒聽到潘的一席話，又不禁想起了投資入股的事。她饒有興趣地問來問去，急得楊小旭在一旁掐了一下她大腿；“媽，您吃魚，吃魚。”她給母親夾了一塊魚，暗示她不要再繼續往下問。

潘又主動邀請他們去山上的養蜂基地參觀考察。還沒等楊小旭開口表態，母親搶先答應了。

他們驅車行駛了八小時，終于在一個僻靜的山腳處停下了，幾人登上半山坡。大小蜂箱整齊地擺放在向陽的花叢間，遠遠望去如一條蜿蜒起伏的長龍很是壯觀。楊小旭的父親欣賞著蜂場的美景贊嘆不已。

潘指著后面的山梁說：“后山還有一個蜂場，主要是采椴樹蜜，這面全是蜂花粉。”

他們正在說著，從一趟板房里走出來幾個人，把他們熱情地請進了板房里。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蜂蜜菊花茶，楊小旭坐在簡陋的板房里，看什么都覺著新奇。

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和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便出去準備飯菜了。

“他是我三叔，為了幫我養蜂，從城里搬到了山上。”潘看著他的背影，對楊小旭和她的父母說。

晚餐很特別，都是一些山野菜，什么雞蛋炒蕨菜，雞蛋炒刺老芽，山芹菜餡的餃子，還有一盤山雞燉蘑菇。潘的三叔從床鋪下拿出一壇葡萄汁笑著說：“我自己釀的，你們嘗嘗。”

太陽落山了，天暗了下來，幾個人在板房里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全然忘記了時間。楊小旭看了一眼手表說：“我們該回去了。”

“今天回不去了，明天早晨再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一會兒我帶你出去看星星。”潘說。

楊小旭興致勃勃地答應了。她與潘在山上攏起一堆篝火，仰望著星星唱起了歌。那天晚上他們過得都很開心，彼此傾訴著煩惱，說了很多話，有真誠的也有虛偽的，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反正那一夜很快樂難忘。

從山上的蜂場回來，楊小旭的母親又琢磨起了投資入股的事，這回不管楊小旭怎么勸阻反對，她都執意想要投點進去，并且囑咐楊小旭這次一定把握機會，談成戀愛，爭取結婚。楊小旭聽到這些，簡直頭大了一圈，她知道自己愛上了他，卻還是不敢輕易地相信他。她如同一輛失控的車，一會向前一會向后，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在矛盾中徘徊，無法說服自己停下來。

雖然山上的蜂場去過了，對他的公司也或多或少地了解了，但楊小旭還是覺著有些不托底，具體怎么不托底，她也說不清楚。

晚間下班，楊小旭說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壞了，想找個地方修一修。潘連想都沒想，直接開車帶她去電腦城里買了一臺新的。

“這禮物太貴了，我不能要。”楊小旭拎著價值一萬多元錢的筆記本電腦，跟在他的身后。

“好吧，你先用著，等你以后有錢了再還我。”

憑直覺楊小旭能感受到他的一片真心。“我媽要投資入股，我不想讓她投。如果她去你們公司，你幫我勸勸她，她和我爸掙點錢挺不容易的。”楊小旭停下腳步，鼓起勇氣對他說。

“他們能投多少？”

“不知道，不過不會多，我知道他們這些年沒什么積蓄。”楊小旭急忙說。

他看著她笑了起來，半天才說：“現在我真是愛上你了！走吧，上車。”他用鑰匙打開了車門。

楊小旭呆呆地看著他，覺著自己很傻氣：“電腦錢我會還給你的。”

他很無奈地搖了搖頭，鉆進了車里：“這是五萬，你母親今天來過了……”

楊小旭遲愣了一下沒有去接他手中的錢。

“拿好嘍，別丟了。”他把錢塞進了她的手里，“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放心吧，我不會欺騙你的。一開始我對你有點企圖，后來就一點都沒有了。如果上天允許，我想好好照顧你，不讓你這單純的傻瓜再受委屈。我曾經欺騙過很多女人，都是那些自以為是、自認聰明的女人。”他的聲音時高時低，語速緩慢，偶爾夾帶著嘲諷的笑聲，“你一直在提醒著我，提醒著我的行為，我想悔悟可是晚了。”

“謝謝你對我說這些。”楊小旭聲音低沉顫抖，僵木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寂寞，我害怕一個人，害怕孤獨，害怕母親為我的婚事著急。我渴望能有一個人好好地愛我，可我一直沒找到。”楊小旭努力克制著自己，不想讓眼淚掉下來。“我愛上了你，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遇到你，我變得不由自主，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淵還要向前沖……”淚水哽咽住了她的聲音。

過了許久，潘緊緊地擁抱住了她。

潘被公安局逮捕的那天，正趕上楊小旭來他的公司，她剛走進大廳迎面看見他戴著手銬從電梯里出來，后面跟著那位書法家太太，她吵吵嚷嚷，喋喋不休地讓潘還她一百萬。楊小旭驚慌失措地站在那里，全身好似失去了知覺。他走到她的近前停住了腳步，淡然一笑：“小旭，我沒有欺騙你。”

五

為了擺脫曾經的傷痛和陰影，楊小旭與陳龍認識不久就結了婚，這場不幸的婚姻令她更加痛苦地發現，不論她多么地寬容體貼，都無法取代那已經死去卻活在他心中的女人。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卻無法融化他冰冷的心……

此時她抱著阿梁，痛痛快快地哭著，仿佛要把麻木已久傷痕累累的心哭出來。

半年后阿梁因離不開女兒再次拋棄了楊小旭，回到了他前妻的身邊。這回楊小旭徹底地崩潰了，她學會了吸煙，經常去酒吧里喝酒，或者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與自己的影子說話。當她幾天不吃不喝被送進醫院時，醫生檢查出她得了肝癌，并被告知不及時做肝移植手術恐怕活不過三個月。楊小旭的父母都想為女兒捐肝，可配型失敗，沒辦法，他們只好求助各方媒體報道了楊小旭的遭遇和病情。正在監獄里服刑的潘，在電視里看見躺在病床上的楊小旭，他淚眼模糊，情不自禁地回憶起曾經與她相處的日子。他立即決定申請要給楊小旭捐肝。

也許是上天的安排，他們的配型完全一致。手術的頭一天，潘來到楊小旭的病床前送上了他在監獄里學會編織的中國結。

楊小旭握住了他的手，眼淚流了下來，她想說話可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小旭，你會好起來的。”他安慰著她。

她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了，像是在說話。

“小旭，我真心愛過你，在感情上我不曾欺騙你……”

楊小旭出神地看著他，心里有無盡的話要對他說，可依然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責任編輯 成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