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象曰,天地不交,否。六三,象曰,包羞,位不當也。
——周易·否卦?搖坤下乾上
齊中孚經人介紹,認識了葛小梅,二人拍拖一年之久,情意相投。中孚多次表達了求婚之意,可小梅始終沒有正式答應嫁給中孚。中孚以為小梅下定決心,是對將來另有打算,就不斷催促她給自己一個最后的承諾。
一天傍晚,中孚吃完飯,剛從公司餐廳中走出來,發現小梅正站在門口等著。
中孚瞥了一眼,發現小梅臉色不比平常,柔媚秀氣中多了幾分鄭重。好,有戲!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期待已久的許嫁承諾,也許就在此刻了。
二人離開人群,來到一片幽靜的樹叢中。小梅剛要張口,中孚伸出一個手指,說:“別急,讓我許個愿,你再說。”
中孚雙手合十暗暗許愿:只要小梅嫁給我,我一定永遠對她好。
“嗨!干嗎,裝神弄鬼的。”小梅被中孚的舉動逗笑了,說,“我們公司放假,我想回家一趟,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回去?”
“那咱倆的關系?”
“你去過了,然后再說。”小梅好像話里有話,語氣中透露出一點游移。
中孚早就知道,小梅家住在鄉村,也許鄉村人講究多,非得家里長輩相看過,同意了,才能確定關系。中孚作為不折不扣的城里娃兒,雖然對這一套不感興趣,可為了小梅,也只能走一趟了。他在公司請了七天假,覺得無論如何也夠了。
小梅的家離城市很遠,感覺上就好像在東北大平原的最深處,一個挺大的村子。村名有些特別,叫海西,可是村子四周,別說是大海,連個湖泊、洼塘,甚至小河都沒有。村中兩三條砂石路橫貫東西,幾百所農家土屋就緊緊地排在道路兩側,形成了長方形的村落。
大約在下午三四點鐘,二人到了小梅家。小梅的父母,還有小弟,好像事先知道中孚會來,老早候在院門口。進了屋,寒暄了一番,中孚留心觀察,覺得兩位老人家很厚道,很熱情,小弟只有十來歲的樣子,更親熱得不得了。一家人好像沒有挑肥揀瘦、待價而沽的意思。過了好一會兒,快到晚飯時候了,小梅忽然說:“中孚,你還得見見奶奶。”
中孚覺得有些意外,這么長時間了,從沒聽小梅提起有個奶奶呀。他朝四外看了看,除了已經見過的人,沒別人了。
“奶奶不住這兒?”
“嗯。我領你去。”
中孚對眼前兩位老人點頭告退,發現他們神色有些曖昧,但又不好問,只好轉身往外走。
“喂,提著背包。這些天,你就住那兒。”小梅低聲提醒。
看來,這地方男女之防還挺嚴哩。中孚笑了笑,轉回身,取了背包,跟在小梅身后,走出房門。
二人一路向東,腳步不停。眼看快出村了,中孚不禁疑惑地問:“小梅,奶奶不住這村嗎?”
“嗯?住,也不住。”
“什么意思?”中孚被搞糊涂了。
“你看,那兒。”小梅緊走幾步,來到村口一個石井邊,用手向村外指去。
中孚來到小梅跟前,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見村外,離石井臺半里遠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草房。一條僅能容下一人單行的彎曲小路,從井臺通向院門。房子四周是小小的柴籬院落。
“這井叫‘海眼’,是村子邊界,往外就不算這村的了。可單我奶一家也成不了一村,所以,也算住這村。”
“奇怪。”中孚不由得對眼前的情景產生了興趣,“為什么井臺的東面沒別的人家呢?”
“傳說從前這里是海,后來海水退走了,留下這口井做標記。這口井很特別,很深,里面的水是咸的,不能喝。村里的人原先只用它洗洗涮涮,這些年家家打了機井,這井就沒人用了。據說,井東是龍王的禁地,不許人住。誰在井東蓋房子,會遭報應的。”
“啊?都什么年代了,還講這些。那奶奶家怎么就敢住這兒呢?”
小梅沉默了,中孚覺得其中可能有什么難言之隱。
小院十分寂靜,也十分整潔。
小梅進院就喊:“奶奶,奶奶——”
“哎,小梅回來了,快進屋。”聲音很響快,但卻不見人影。
“奶奶,有客人!”小梅聲音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是誰呀,這么惶急。”冷不防有人在身后說話,中孚回頭一看,看見一位六十多歲的女人,挎著一只小柳條筐,筐里盛著剛摘的豆角、黃瓜。
“中孚,這就是奶奶。”
“奶奶,您好。”中孚深深鞠了一躬,他想給老人家留下一個好印象,因為他隱隱地覺察到,奶奶在這家中似乎是個很不一般的人物。
“他是?”
“我的朋友,齊中孚。”
“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是個啥?”
“哎喲,奶奶,就是對象,對象!”
“嗨,這不就得了!快讓奶奶好好看看!”
中孚被奶奶看得有些發毛,唯恐她說出什么不中意的話來,連忙沒話找話說:“奶奶,就您一個人在家嗎?”
“嗯。他們干活兒的干活兒,遛鳥兒的遛鳥兒,都沒在,正好咱們嘮嘮嗑。”
他們?看來這里不光住著奶奶,至少還有另外兩個人,可小梅和她的家人為什么連提都沒提過呢?中孚疑惑地看看小梅,小梅卻假裝沒看見。
進了屋,嘮了幾句家常,奶奶就把剛摘的黃瓜洗了洗,遞給中孚小梅一人一根,說:“你們先吃著,我拾掇菜去。”
奶奶剛出屋,就聽院里傳來一陣陣小雞的驚叫、撲飛聲。小梅和中孚連忙趕出屋外,只見奶奶正張著雙臂轟雞抓雞。
“奶奶,這是干嗎?”
“干嗎?新姑爺進門兒,小雞子沒魂兒嘛。”
“奶奶,不用,不用……”中孚忙不迭地阻攔。
“嗨!不說幫個忙,倒來添麻煩。聽著,來到這兒,一切聽我的。”
中孚被奶奶半真半假的嗔怪和威嚴鎮住了,連忙彎下腰,和奶奶一塊兒抓起雞來。
兩只漂亮的大公雞被抓住了,奶奶一只胳膊摟一只雞,對中孚說:“你別閑著,拿到后院,殺了。小梅燒點水,把雞毛退了。我做飯。”
中孚不知如何應付才是,他打小長到如今,別說自個兒殺雞,就是別人殺雞也沒見過。正遲疑間,院中進來一個人。這人看上去將近五十歲,身材矮小,個頭剛到奶奶的耳尖,但臉膛紅黑,走路迅疾,顯得很是強壯精干。
“她奶,就別難為孩子啦。我來殺。”顯然他早已來到院門口,看到了剛才的情形。
“中孚,這是順爺。順爺,這是我男朋友齊中孚。”小梅趕緊拉著中孚做了介紹。
“知道。”順爺沒看中孚,只從奶奶懷中接過雞,便轉身朝后院走去。小梅使了個眼色,中孚馬上跟在順爺身后,來到后院。
后院挺寬敞,一大片菜地,幾棵果樹,靠東邊還有一間牛棚。兩只黃牛正在里面不慌不忙地嚼著草。
順爺用一只手掐住兩只雞的翅膀,騰出一只手,從牛棚前檐下取出一把锃明閃亮的牛耳尖刀,走到一株李子樹下,蹲下身,把兩只雞頭擰過來,塞在翅膀下,又用嘴對準彎在前面的雞脖子吹了吹,就在雞脖子上的毛隨著口氣往兩邊一分的瞬間,順爺手里的尖刀一閃,兩只雞的脖頸頓時齊刷刷地斷開了。順爺將兩只斷頭雞扔在樹下,任憑它們頸口噴血,翅膀撲打。
“你看著,等會兒不動了,拎到前院,叫小梅退毛。”
順爺說著要走,中孚趕忙問:“那這血呢?”
“用土埋埋,給果樹做肥料。”
順爺走到牛棚前,一揮手,尖刀就不見了,中孚眼睛一直盯著看,但就是看不出刀藏在哪兒了。
順爺走了,中孚看著地上垂死掙扎的公雞,心中既有一點恐懼,也有一點疑惑,看來這順爺對奶奶家的一切都很熟,似乎就是這家的人,不,就是這家的主人。可是,小梅為什么不直接叫他爺爺,卻叫“順爺”呢?唉,鄉村里的事看著簡單,其實叫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多著呢。
榛蘑燉小雞的誘人香氣,飄蕩在屋里院外,給這個遠離屯落的孤零人家帶來了一種久違的熱烈和溫馨。
“去,叫你爺回家吃飯!”奶奶一邊在灶上忙活,一邊吩咐小梅。
不一會兒,一個高個兒瘦老頭跟在小梅身后走進屋中。他身穿青衣青褲,上面纖塵不染,與村里農民的打扮不大一樣,手里托著一個精致的竹編鳥籠,籠中是一只珍貴的百靈鳥。
“爺,這是我男朋友齊中孚。”
“哼,我說小雞燉蘑菇不是給我做的嘛。”說著,沒等中孚行禮打招呼,老頭就轉身出屋掛鳥籠去了。
很快飯菜就齊備了,小梅在里屋南炕并排放了兩張矮腳小炕桌,盛上了奶奶做的幾樣鄉間菜,中間是一大盆小雞燉蘑菇。
這時小梅的父母、小弟也趕到了,不過,誰也沒上炕就坐。
“他順爺——吃飯了!”
奶奶高聲叫著。
“來嘍——”
順爺在后院牛棚應聲,眨眼“騰騰騰”走進屋來,兩手拍拍袖口,抖掉上面沾的草葉,接著很麻利地上炕,坐在炕頭一側桌子的主人位置上。
屋里的人們見順爺落了座,也紛紛上炕圍桌坐下。
“來,你們倆,靠邊兒坐,上下方便。”
奶奶看中孚和小梅坐好,自己也坐在炕沿邊兒小桌對面。
“吃吧,鄉下沒什么好東西,也就是份兒心吧。”
中孚左顧右盼,終于忍不住說:“爺爺呢?怎么沒上桌呢?”
小梅的臉一下變紅了,剛想說什么,奶奶搶先說:“他自個兒在外屋吃,別管他,咱們吃吧。”
中孚以為自己坐炕沿邊,占了爺爺平時的位置,很不好意思,一縱身下地,來到外屋,只見爺爺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挨著土灶鍋臺,正吃著飯。鍋臺朝過道這邊,鋪著寬寬的橡木板,上面擺了幾碟小菜,一碗雞肉。木板已被油漬浸成半透明,深棗紅色,看來用它頂桌子吃飯絕非一日,甚至也絕非三五載了。
“爺爺,進屋上桌吃吧。”
爺爺本來低頭吃飯,沒想到中孚會來邀請,一時臉上顯出十分尷尬的樣子,手端著飯碗停在空中。
中孚也十分意外,不知自己無意中做錯了什么,也不知下步該怎么做。
“中孚,爺爺腿不好,不能盤腿,一直在這兒吃飯,你進屋吧。”
小梅也來到外屋,解釋了幾句,拉著中孚進屋了。
不知為什么,中孚覺得經過這場座位風波,人們臉上好像著了秋霜一樣,剛開始的那股熱烈勁兒全沒了,整頓飯都很沉悶。
晚飯過后,小梅的父母和小弟留在奶奶家與中孚閑聊。中孚毫無保留地說了自己的家世、學歷、工作、收入,有些連小梅都不清楚的事,也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他說得這么懇切,是因為他覺得從小梅起,到她父母,直到奶奶家,有什么重大的秘密隱瞞著他。他希望用自己的坦誠換來他們的信任。
“咳,問這么細干嗎,又不是就住這一天。回去睡吧,孩子折騰一整天了,也快點兒歇著吧。”
奶奶一發話,人們就各自散去了,連小梅也跟著父母、小弟一塊兒走了。
“孩子,你呢,就住這北炕。快睡吧,都累了。”
這回中孚再也不敢說別的了,只是連聲答應。
電燈熄了,黑暗中,中孚感覺到,奶奶很快上炕躺在南炕炕頭。接著瘦高個的爺爺打著咳,進屋上炕,睡在了南炕炕梢。
屋中靜下來,中孚躺在北炕上,腦中塞滿了奇奇怪怪的印象,想理出個頭緒,可疲乏很快就使他的頭腦變得麻木,就在他完全睡去之前,蒙蒙眬眬中,好像聽到外屋的房門“吱扭——”響了一聲,緊接著是“騰騰騰”的腳步聲,隨后又是另一個小小的木板門“吱扭”一聲。
此后,除了窗外的風聲,滿地滿園的蛐蛐聲,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第二天,當中孚睜開眼睛時,陽光已經照進屋內,南炕上已空無一人。
中孚爬起來,下地走到外屋間,忽然想起昨晚聽到的腳步聲,就打量了一下外屋。
原來外屋灶房的北面,間壁著一個小房間,裝著一扇薄薄的木板門,此時門半開著,看得見里面只有窄窄的一鋪小炕,顯得又陰暗又潮濕。小屋內幾乎什么東西也沒有,只有一只栗色大花貓趴在小炕頭,用詭秘而又略帶恐怖的眼神盯著中孚。
中孚猜想,順爺大概就是住在這里。
這時,中孚不由得想到,昨天順爺坐主人席吃飯,卻睡外間屋,而爺爺在外屋鍋臺吃飯,卻睡正屋主人炕。這一切實在太奇怪了,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關系呢?想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滿腹狐疑走出屋來。
鄉間的早晨很明朗,燦爛的陽光環繞著房子和小院,使本來孤零零的院落也顯得不再孤單。中孚往房檐下昨天掛鳥籠的地方瞥了一眼,鳥籠不見了,要不,有百靈鳥歡快的叫聲,院子就更充滿活力了。
中孚見前院沒人,順著昨天走過的小道,來到了后院。只見后院牛棚門口,奶奶和順爺正熱切地計議著什么。見中孚走來,二人也沒打住話頭。
“伺候倆牛,挨累不說,冬春還得搭不少草料錢,過去是沒法,這會兒不值。”奶奶說。
“再說,包的地多,牛太慢,真也耽誤活兒。”
“屯里多少人家買小四輪子了?”
“差不多都買上了。”
“好,那咱也買。”
“手里有那么多錢嗎?”
“正用的東西,有沒有錢也得買,是吧?”奶奶轉頭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中孚。
“那當然。錢不夠,我和小梅幫著湊湊。”
“想哪兒去了,小子。屯里的事,你們就別跟著摻和了。”奶奶說著笑了。這是中孚見到這一家人后,第一次看到有人笑,心里覺得暖和和的。
這天的早飯,是小梅來接中孚,到屯里她父母家吃的。
飯后,小梅陪中孚出屯往奶奶家走。走到“海眼”井邊,中孚把藏在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他怕再這么糊里糊涂回到奶奶家,不知還會惹什么麻煩。
“小梅,你得告訴我,奶奶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看來小梅早已有了準備,聽中孚這樣問,并沒感到唐突,也沒不高興。
“來,咱們坐在這井臺邊,我慢慢告訴你。”
中孚小心地坐在石井臺上,因為井實在太深了,中孚有點發暈。
“其實,我這次讓你陪我回家,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讓你看看我家的真實情況。現在你都看到了。這事在城里沒法說清,說了你也不會信。因為城里壓根兒就沒這回事。”
“嗨,小梅,別繞彎子了,你照直說吧。”
“好,我說。”小梅終于下了決心,“奶奶家,用文明詞說叫一妻二夫,爺爺和順爺,都是奶奶的正式丈夫,家里人、屯里人都這么承認。”
“我的天,一妻多夫!這怎么可能?”
“現在年輕人中,當然不會有這種事了。奶奶這一家三口,已經在一塊兒過了整整四十年了。聽說,在從前的時候,屯子里有些沒娶上媳婦的單身漢又叫老跑腿子,有的人家男人有病或者身體不好,不能干農活兒,沒辦法過日子,就會找個跑腿子單身漢,到家里來搭伙,跟那家女人也是夫妻關系,主要是把家里地里的活計全干了。這個男人,屯里就叫拉幫套的。家里原來的男人仍舊是一家之主,只是臉面上不好看。聽說順爺拉幫奶奶家以后,爺爺在屯里一出門,后邊跟一群小孩,追著趕著叫‘王八王八,葛大王八’。順爺一出門,后邊孩子就叫‘兔子兔子,張小兔子’。這是因為,爺爺姓葛,在家排行老大,順爺姓張,個頭又小。奶奶看著,臉上實在掛不住,一狠心,才搬出村,在井東誰也不敢住的地方蓋房安了家。”
“哦,怪不得奶奶家住得這么孤單。”
“孤單是孤單,不過,這些年也多虧住在了這邊,沒有孩子討厭不說,連村里有個什么大事小情、風吹草動,也不把奶奶家算在內,成了四不管人家。爺爺、順爺、奶奶,這才逃過了小四清、掃四舊、‘文革’等等劫數,平安過到今天。”
“那……就這么過下去了?”
“四十年了,怎么辦呢?順爺也六十多歲了,能把他攆出去嗎?再說,我們一家其實是順爺辛苦勞動養大的,我們大了,咋忍心叫他走呢?”
“你爺爺一點活兒不干么?”
“不干。打我記事,就看他這么游游逛逛,家里地里,從不伸半把手。”
“看他身體挺好,怎么會這么做?一個大男人,老婆叫別人睡,吃飯蹲鍋臺,一過幾十年,心里肯定很憋屈。我覺得,人,尤其是男人,活的就是個尊嚴,像你爺這樣,被剝奪了尊嚴,躲開人群,低頭走路,活著真不容易。”
“……”小梅沉默了半晌,才說:“你這樣想當然不錯。可是,我從小到大,倒是跟順爺親,現在才明白,其實,奶奶真正依仗和喜歡的是順爺。仔細想想,順爺的心上人,被別人占有,還得不聲不響、拼命干活,那才是被剝奪了最起碼的尊嚴。要說可憐,順爺才最可憐……話又說回來,親爺爺,你能不要他嗎?”
“我來的時間不長,可發現你爺神色不對,說話有怨氣,是不是在我這個外人面前,覺得尊嚴受損,臉上無光?”
“不會吧,他這樣大概有半年多了,大伙只當沒看見,沒人理會。”
“……”
“中孚,咱倆的關系一直沒定,就是我不知你能不能接受我奶家這個現實。如果你不知道這個情況,將來發現了,心里別扭,咱倆的生活就不能幸福。現在,你認真考慮考慮,回到市里,咱們再定吧。”
“唉……”中孚一時思緒混亂,胸口像塞了一團亂麻,“那,當初怎么會搞成這個樣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從沒對我講過,我也很想知道。要不,找個機會,你問問奶奶,她對你高看一眼,也許會告訴你。”
中孚和小梅回到奶奶家,只看見奶奶一人在喂雞。
“爺爺呢?”
“還不是在樹林子里遛鳥。”
“順爺呢?”
“后邊喂牛呢。”
“那我們也去。”
轉到后院,進了牛棚,果然順爺正在鍘草喂牛。大概剛從河邊割回來的青草,一捆捆碼在墻邊,一捆打開的草,攤在小鍘刀邊。
“順爺,我幫你鍘吧。”小梅說著蹲在攤開的草邊。
“嗯。正好沒人給我續草呢。”
中孚不懂得怎么干,只能在一邊看著。
只見小梅半抱著青草,一點一點往鍘刀床上推進,順爺雙手按著鍘刀把,“刷刷刷”往下鍘去,寸把長的草梗草葉便飛了出來。隨著鍘刀的上下閃動,一股股清香飄溢出來。不一會兒,小小的牛棚里,就充滿了青草沁人心脾的特殊香味。
“讓我來幾下。”中孚忍不住自告奮勇。
“別,刀快,有危險。要不,你替小梅續草。”
中孚換下了小梅,開始向鍘刀口續草。幾下試驗之后,中孚很快與順爺合了手。
“刷刷刷——”“刷刷刷——”
中孚有節奏地挪動著青草,看著鍘刀閃動,嗅著飄飛的香氣,心里十分愉快。他瞟了一心干活的順爺一眼,忽然覺得,還是小梅說得對,真正不應該失去男人尊嚴的,也許是眼前的這位順爺。
“別走神兒,小心手。”順爺提醒著。
中孚連忙收心,眼睛也順著鍘刀方向看去。這時,他發現牛棚門的內墻上,門的兩邊,一邊兒掛著一個葫蘆般大小的鐵球子,樣子很像電影里游擊隊打鬼子用的那種土地雷。
“咦,順爺,你參加過游擊隊呀!”
“啥?哦,我沒趕上。這是大躍進那年,開山炸石頭剩下的。”
“掛這兒干什么?”
“呵呵,你不知道,這幾年老有偷牛賊,掛上這東西,夜里就沒人敢開這扇門了。”
小梅把嘴唇湊到中孚耳邊,輕聲說:“我爺好幾次要牽牛去賣,奶奶和順爺不答應,他說要偷著賣。自打順爺掛上這倆鐵疙瘩,我爺再也不說賣牛了。”
天啊,中孚又瞟一眼順爺,順爺恍如沒發現任何事兒,臉上還是那么平靜。看來,這小小的孤零人家,表面上看去平平靜靜,內地里可是緊緊繃繃,擰著天大的勁兒呢。
牛草鍘完了,順爺牽著兩頭牛到野甸子去放,中孚和小梅回到前屋。奶奶手里的活兒也干完了,正坐在南炕頭挑晾干的角瓜條。小梅示意中孚坐在奶奶身邊,伸手幫奶奶把整理好的角瓜條編成長長的辮兒。
“奶奶,中孚是城里的孩子,不懂咱農村的事兒。他很想知道,奶奶這一家三口,是怎么變成現在這個樣的。你給說說唄。”
奶奶抬起頭,盯著中孚和小梅看,好像有點動氣,可看了一會兒,心又軟了,接著嘆了口氣:
“唉,看你們倆這么般配,不要為老一輩這點兒事黃了。幾十年了,從沒跟人說過,憋在心里也是塊病,你們想聽,說說,心里也輕快輕快……”
你爺名叫葛行奎,家在海西是幾代的老戶。葛家從前是拴騾子拴馬的大戶人家,有幾十坰平川好地,可是,到了你爺這一代,家就敗落了。那些年這一帶流行傷寒病,你太爺太奶和你爺底下的兩個兄弟,全染上了傷寒,沒多久全死去了。家里只剩下了你爺一個人,你爺只好頂家過日子。
他從小當慣了少東家,沒干過活兒,也不懂理家,幾年下來,地差不多都賣了,只剩了幾坰鹽堿疙瘩地將就糊口。
光復那年,我十八歲,嫁過來,就沒過上像樣的日子,你爺對我不冷不熱,待搭不理。別看現在我老了,模樣跟村頭的老榆木樁子差不多,倒退三十年,不照小梅差,是這四鄰八村有名的俊俏姑娘。我娘家姓譚,為閨女時,有個名,叫三巧,現在是沒人叫了。那時我嫁到葛家,不少人說長道短,我只想著,畢竟嫁過來就當掌家媳婦,比在富戶受婆婆氣強多了。男人大概都這個熊樣,別跟他較這個真兒。
那時候,地面不太平,屯里鬧土改,屯外鬧胡子,好在葛家窮了,這兩樁事都沒攤上。轉過年來,春上要種地,你爺不愿干活,又不能不干,正愁著呢,打關里來了一幫逃荒的,正好里邊有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子,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叫張小順,你爺就領回家來了。這就是今天的你順爺,那時大伙都叫他小順子。
這小順子別看人小,特別懂事,特別能干。天天雞叫就起來,跟著屯里人一塊兒下地,等你爺吃了飯晃蕩到自家地里,他都干一氣兒活了。到后來,你爺干脆連地也不去了,活兒全交給了小順子。晚上回來,小順子吃過飯,就睡在外屋北墻邊的煙道上。也沒鋪,也沒蓋,半張狗皮就是他全部家當。忙乎半個月,地種完了,那天吃過晌飯,小順子卷起半張狗皮,沖你爺施個禮,往外就走。
“順子,你有地方去嗎?”我問。
“沒有,走走看看吧。”
“唉,可憐。”
這時你爺發話了:“走,往哪走?算了,就住下吧。往后,地里的活你干,家里的飯你吃,三兩年過后你長大了,上哪你自個兒說了算。”
就這樣,小順子正式在這兒待下了。
自從小順子安心住下后,地里的活順了,家里的事順了,我這心也順了。本來一切好好的,可就是你爺氣兒不順,他老嫌家窮,手里沒錢花。老想著當年他小時候,他爹家那種大基大業的闊勁兒。
就這么將就了一年,又快種地了。一天,他趁我和小順子都在屋,卷棵紙煙擱嘴上叼著,不緊不慢地說:“我聽說北邊兒老金溝金礦,日本人走后一直沒人管,就串聯了幾個人,想去那兒淘金。一切都準備好了,明個兒就走。”
“這么大的事兒,也不事先商量商量……”我這時候覺著自個兒已經懷孕了,可還沒顯懷,也沒告訴你爺。
“商量個啥,我走,家里還少個吃飯的呢。”你爺說著把小順子叫到跟前,拍著他的肩膀頭,說:“順子,我走后,家里有你嫂子,地里全靠你了。我這一走,少呢一年半載,多呢三年五載也說不定。你好好干,將來我要是發了財,忘不了你。你記著,大哥有啥你有啥。”
小順子那會兒不過十六歲,又是個孤苦孩子,沒經過大事,見你爺說得這么重,不知該咋回應,半晌才說:“哥,你放心走吧,這個家,你走時啥樣,回來時還啥樣。”
唉,要是這兩人說的話真的應驗了,天下也就太平了,可天不遂人愿,兩個男人發的咒誓,到后來,一個也沒兌現。
你爺走后,連個口信也沒有。那年頭世道慌亂,打仗,屯里人在外頭沒個音信的不止你爺一個。有時候,外邊回來人,也傳回來些荒信。有人說,在城里見著你爺了,淘金發了財,穿得溜光水滑。有的人說,在北邊一股胡子被包圍,打死二十多個,聽說有個頭兒叫葛老大。這些說法有影沒根兒,叫我坐不安,睡不穩,又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挺著。
你爺走后半年,你爹就出生了。坐月子,我不能下地,家里家外,全靠小順子忙活。雖說家里只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媳婦,一個小伙子,但是小順子人長得瘦小單薄,看上去倒像十二三的孩子,屯里倒也沒人說什么閑話。
一晃兩年過去了,世道漸漸安靜下來,屯里外出的人慢慢都回來了,唯獨你爺還是無影無蹤。那時田地分到自個兒家,咱家還是你爺的名分的地。日子好過了,孩子也長大能離手了,我也就安下心來伺候干活的男人。家里沒別人,吃飯時,炕上小桌一張,順子坐下手炕梢這邊,炕頭這邊上手,原先留著是你爺的位兒,后來他老沒信兒,就我坐了。吃飯時,我也得一碗一碗盛給他。后來順子的個頭長大,他原先睡的外屋北煙道太窄躺不下,就在那兒又添了道煙洞,盤成了一鋪小炕。看他赤膊穿衣老背著我,不方便,就把外屋北邊夾壁上,安了門,變成一間屋。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日子多了,這就成了規矩。
四年光景,你爹已長到了四歲,我二十四,順子二十了。舊國家變成了新國家,可你爺照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不少人說,葛老大肯定是死在外邊兒了,你趁年輕,再找個人家,別死等了。我也覺著,你爺是回不來了,心里邊空落落的。
那年莊稼收成好,順子賣糧回來,把糧錢交給我。我接過來,就覺著沉甸甸壓手,這可是他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流血流汗的賣命錢哪。我那時年輕,看著順子長起來,個雖不高,腰桿挺硬,黑黝黝,壯實實,要說心不動,那不是瞪眼說瞎話嗎。
那天,我炒了幾樣菜,燙了一壺酒,坐炕上陪順子吃了飯。吃完飯,我說:“順子,家里劈好的柴禾沒了,你去劈點。”
“嗯。”順子答應著,到前院,“劈劈啪啪”地劈起來。大約劈了兩個鐘頭,整整齊齊的柈子垛在南墻下,都頂到窗臺板了。
“嗨,夠了夠了,別劈了,把院掃掃。”
順子又抄起掃帚,起勁地掃起院來。
院掃完了,我不知為啥,又沖他喊:“順子,把水缸上滿,明早得烀豬食。”
“行。”
順子挑著空桶走了。過了好久,他回來“嘩嘩”往缸里倒水。又過了好久,又“嘩嘩”倒水。這時候,夜已深了,屯里家家戶戶都吹了燈,我身邊的孩子也睡著了。
等順子把水缸上滿水,進了自個兒屋,扣了門閂,約摸著躺下時,我到外屋,沖著北屋說:“順子,你這糧錢對嗎?”
“啥?!糧錢?”順子顯然慌張了,他干活是把手,可從來不愿經管錢,一聽糧錢不對,馬上爬了起來。
“別慌,打開門閂,我進你屋里,咱倆好好對對賬。”
就這樣,小順子變成了你順爺。
打從這夜起,才知道,和自個兒心疼心愛的男人在一起是啥滋味。
到后來,我也不打算瞞人了,還托人到區上打聽能不能登記結婚。可區上說,你爺失蹤,沒法確定生死,不能登記結婚,要我再等等看看。
我好幾次叫你順爺搬進里屋到南炕上睡,他不肯,說是等辦完手續再搬也不晚。沒想到,老天爺捉弄人,這種睡法,到后來也成了規矩。至今,幾十年了,你順爺就一直憋憋屈屈,睡在外間小北屋中,一輩子沒見大天。
正當人們漸漸忘了屯上還有個叫葛行奎的人,我和你順爺漸漸被屯里人當成兩口子時,誰也沒料到,有一天,你爺突然鴉沒雀靜地回來了。
他破衣爛衫、蓬頭垢面,進院一句話不說,一頭扎在南炕上,連睡了兩天兩宿。等他睡夠了,我把家里的事全告訴了他,連我和你順爺的事也說了。我說:“你一走五年沒音信,人人都當你死了,順子已成了我的男人,你這一回來,家里沒法容你,你出去自個兒過吧。”
“我要是能自個兒過,還回來干啥?”
“那你看咋辦?”
“……”
那時候,我就看出,你爺心里藏著什么事兒,怕把事情鬧大,惹出麻煩來,再不愿意,也不敢張揚。
“算了,已經這樣了,你但凡能容我住下,別的你看著辦吧。”
想想,他也真沒地方去,畢竟夫妻一場,我就說:“你留下,可活都是人家干,吃飯得在里屋南炕,你不能進屋吃,就在外屋鍋臺吃。”
“行。不過,我還是你丈夫,得和你一塊兒睡正房。”
“那得問問順子。”
當天我問了你順爺,他說:“當初,我答應,這個家,他走時啥樣,回來還啥樣。如今他真回來了,還有啥可說?”
就這樣,三個人搭伙里外屋這么過上了。年輕時,趕到初一十五,我到外屋北炕住兩宿,你爺假裝睡著不知道。這些年,人老了,也就各睡各的了。
本來想著這一輩子,就這么不清不渾地過到死,也就算了。沒想到,自從搞承包,鬧致富,你爺的眼又放光了,家也不愿待了,人也看不順眼了,好幾次要攆你順爺出門,說什么再也用不著你順爺干活養家,他有辦法叫這個家富起來。我說:“有辦法,早你咋不使?”
他說:“那時候不靈。”
“那你現在就使唄。”
“我不能給個拉幫套的掙家業。”
“那就得了,告訴你吧,我寧可跟著順子餓死,也不跟著你撐死。”
自打我這么說了,你爺才不說攆你順爺了。
可我老覺著家里有些不對,好像要出大事的樣子。這次你們回來,我倒安心了,也許,我心不寧,就應在你們這事兒上吧。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聽到這兒,中孚想到小梅說有半年多爺爺脾氣變壞,又想到自己與爺爺剛見面就覺得他臉色不對,不覺心頭一沉,可別鬧出什么大事兒來呦。
就這樣,中孚在奶奶家住了三天,跟小梅說好,再住一天就回城里去。
到了第四天早晨,中孚和小梅正在奶奶家吃飯,忽然,爺爺破例走進屋中。
大伙正在奇怪,不知說什么才好,爺爺說話了。
“今兒個,我說個天大的事,你們都聽好了。你們誰拿了我的狗頭金,現在拿出來,還給我,大家太平。要不,全家沒臉。”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撂下了筷子,面面相覷,不知爺爺說的是咋個事兒。還是奶奶先回過神兒來,問:“啥叫狗頭金?咋從來沒聽你說過?”
“幾十年啦,黃金不如牛糞排子,說它干啥?這會兒,誰有錢誰又是大爺,金子該出世了。告訴你們,我這狗頭金,是淘金時找到的獨頭金塊子,樣子像狗頭,重六十二兩,為了它,搭上了十三條人命,最后落在我手上。我揣著它逃出金礦,四處飄蕩,挨餓受凍,幾次差點凍死餓死,也沒舍了它。回到家后,一直埋在外屋鍋灶底下。我盼著狗頭金出世這一天,我也能堂堂正正當老爺子。今早,我在當年埋狗頭金的地方掏了又掏,挖了又挖,任是一無所有!說實話,前些天,我還試探過,親手摸到了狗頭金,現在沒了,指定有人拿了!”
“你咋就認準是家里人?”又是奶奶反問。
“這孤墳崗子,哪有外人來!”
“到底是誰,快說!”爺爺威嚇著。
無人應答。
“順子,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什么狗頭金,拿它干啥?”
“她奶,那肯定是你拿去了。”
“胡說八道,誰稀罕你的東西!”
“你以為我是傻子嗎?這些天你和順子合計買小四輪子,沒錢,啥招兒不想!”
“再沒錢,也想不到你頭上。”
爺爺急了,兩眼冒火,大聲叫道:“好,好,好!你們以為這金子來路不正,有血案,我不敢經官報案,只能吃啞巴虧。想錯了,我不報官,照樣查出金子下落。我可說好了,大家拼個丟人現眼,誰也別后悔。把話說在頭里,今天誰也別離開家,天黑誰也別出這院,誰要動地方就是誰偷的。”
爺爺說完一轉身,走出了屋外。
屋中的人把目光全集中在奶奶身上,奶奶半晌才緩過勁來,氣憤憤地說:“就照他說的辦,誰也別動,看他晚上能耍出什么花活兒。”
中孚和小梅、奶奶、順爺,還有小梅的爹娘、小弟,一整天真的沒出屋,就等晚上到來。
天色漸漸暗淡了。這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說是天黑,不過并不太黑,夜色中,村屯、房屋、樹木,甚至連人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使人奇怪的是,葛行奎一天沒在家,直到傍黑時才回來,進了屋就到鍋臺上把做飯的大鐵鍋拔了下來,接著又搬到前院中央,架在幾塊土坯上,還到后院牛棚把平時烀喂牛料的大籠屜也搬了出來,安在鍋上。
屋里的人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睜著眼,閉著嘴,看著他瞎忙活。
就在葛行奎忙亂不停時,屯里的人,三三兩兩地來到平時連腳步都不送的這所孤零小院外。待到他往鍋里添好水,鍋下放好柴禾,生起火來時,院外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密密匝匝圍滿了人。
中孚覺得好像滿村的人,老老少少全都來了。他偷眼看看順爺,只見他默默坐在炕沿上,臉色沉黑,眼睛深陷,就像他看過的非洲木雕人像一樣。奶奶一直坐在炕里,一整天幾乎沒動地方,臉上僵硬,只是眼角偶爾快速地顫動幾下。
“屋里的人,出來吧——”
屋外傳來葛行奎的叫聲,這聲音和中孚幾天來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嘶啞、威嚴,還帶著幾分殺氣。
奶奶默默下了炕,領著一家人走到院子中。
“各位鄉親,平時你們看不起我葛老大,不肯邁進這家的門檻,不過今兒個,我是腆著老臉,挨家挨戶鞠躬作揖,把大伙請了來。為的啥?為的是請大伙作個見證。告訴大伙,我丟東西了!啥東西?我的狗頭金。足赤的金子,六十二兩,不說原先值多少錢,就是現在,用它買下整個海西屯也花不了。本來在家擱得好好的,這幾天突然就不見了。問誰誰說沒拿,難不成這金子自個兒長腿跑了,長翅膀飛了?這都是瞎扯!家里人,我不愿經官,咋辦?沒別的辦法,就得按金溝里的辦法,蒸貓——”
院里院外,人們一片轟動。
“蒸貓,啥叫個蒸貓?”
“那能管啥用?”
“那就找得著金子?”
爺爺用手拍拍鍋上的籠屜,又說:“在金溝,要是丟了金子,或是誰私藏了金子,拿不準,又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弟兄,不能拷打逼供,都用這一招,百用百靈。傷不著誰,損不著誰,偷了金子的人,聽著籠屜里貓的叫聲,會百爪撓心,萬齒啃腦,誰也受不了,會發瘋,會自個兒招認。”
“真的嗎?”人群中又響起議論聲。
“那就看著吧。”葛行奎轉向院里的人,厲聲問,“有沒有人承認,這會兒還來得及。”
院中一片靜默。
“那就別怪我葛老大沒有親情!”說著,他把手往懷里一伸,“嗖”地一下,拽出一只大貓來。
中孚定睛一看,正是那天在順爺炕頭看見的那只栗色大花貓。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葛老大已經揭開籠屜蓋,把貓扔進屜中,接著用腳踢了幾下鍋下的柴禾,頓時,火勢旺了起來。鮮血般殷紅的火焰,騰騰地躥上空中,院中剎那間被照得一片通亮。
院里的人們一動不動地各自站著,因為事情涉及到每一個人,誰也不好出頭制止這場殘忍的鬧劇。
開始時,只見火舞氣升,籠屜里幾乎沒什么動靜。
突然,籠屜“突突”被撞動了幾下,接著,里面傳出“喵——,喵——,喵——”的貓叫聲。那叫聲急促、凌厲,叫人不由得心頭一陣陣揪緊。
站在中孚和小梅中間的小弟,小聲說:“我怕,我怕。”
中孚把小弟拉到自己身前,緊緊貼在自己身上,用雙手捂住他的耳朵,他覺得自己的雙手也在顫抖。
“嗚——,嗚——,嗚——”屜中的撞擊聲、掙扎聲越來越緊,貓叫聲越來越響。
都說貓有九條命,過去中孚不信,可這會兒,熱屜中的貓,越叫越凄慘,叫的聲音一直在變換,真的像死去又活來,活來又死去。夜色里,聚集著數百人,卻一聲不出,只有蒸貓的痛苦叫聲在夜空中回響。
此時,天地之間,仿佛成了一間無邊無際的剝皮地獄,一聲聲貓的嚎叫,就像一柄柄利刃,刮在人的臉上,刮在人的身上,刮在人的心上。在這無盡無休的利刃刮剝之下,人的臉面,人的廉恥,人的最后一點點尊嚴,都血淋淋地被剝光了。院中的每一個人,都在發抖,都在咬牙撐著。
“哇——,哇哇——,哇呀呀呀——”
天啊,天啊,這哪里是什么貓的叫聲,明明是一個嬰兒在呼叫,在嘶喊,在祈求著憐憫,祈求著拯救。
中孚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他把小弟推到小梅身前,想沖到火勢熊熊的大鍋前,制止這場慘劇再繼續下去。
“中孚,別亂動,屯里的事你管不了。”
小梅一手摟緊小弟,一手抓住中孚的胳膊,不讓他動彈。
“哇——,哇呀呀呀——”
就在蒸貓一聲長長的絕命的嚎叫尚未停息時,另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在院中響起。
“啊——”
聲音高亢、悠長,越出小院,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眾人驚異地用眼睛四處尋找,最后把目光聚斂在院內站著的奶奶身上。
此時,奶奶完全變了一個人,頭發披散著,臉如死灰,眼睛呆滯,雙手舉起,仰頭向天,嘴里發出可怕的長嘯。
站在大鍋邊的葛行奎,聽到這聲長嘯,看看奶奶,沒有任何驚詫、憐惜、心痛的表情,竟然拍著騰騰冒氣的籠屜,冷笑了幾聲。
“大伙都看見了吧,我葛老大可沒逼誰,沒碰誰,這是她自個兒承認的吧。”說著轉身沖著奶奶,大聲喊叫。
“譚三巧,我就知道是你。當初,我一身破爛,要飯乞討,好不容易回到家,你跟了野漢子,說啥不容我。我就說,我有狗頭金,你貪圖我的財寶,這才許我安身。幾十年,你和野漢子坐在炕上大模大樣,有吃有喝,叫我蹲鍋臺,吃下眼食,我沒骨氣,沒囊氣,就盼著狗頭金出世這一天。今天,我再也不能忍了,把狗頭金拿出來,讓那野漢子給我滾——”
眾人再次把目光集中到奶奶身上。
奶奶渾身不住地抖動著,口中仍在號叫。
半晌,她終于緩過一口氣,停住了叫聲,低頭喘了好一會兒,這才抬起頭,把頭發往腦后甩了甩,又用手抹了抹臉,一時間好像從癲狂中恢復了過來。
“葛老大,你個天殺的黑心鬼!血口噴人,誰聽說過什么狗頭金,誰見過什么狗頭金,誰叫雷劈死,叫車軋死!今天,你作鬼弄怪,根本就不是為了什么狗頭金。就是為出自個兒這四十年的王八窩囊氣!就是為讓我和順子當眾丟人現眼!現在你得手了,你得意了!我后悔呀,當初看你要飯回來,可憐,沒地方去,孩子又小,留下了你。沒想到,今天落到這個結果。我是活該,活該呀——”奶奶的呼喊聲又變成了長長的哀號。
“別說這些沒用的,快把狗頭金拿出來!”葛行奎大聲呵斥著。
“好,好,好!你的狗頭金我拿了,跟我去取吧!”
奶奶聲音變了,變得平靜、清晰,似乎剛才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
眾人都大出意料,盯盯地看著奶奶。
奶奶撥開身邊的親人,大步走出院子。
葛老大緊跟在奶奶身后,家里人跟在他的身后,再后面是老老少少滿屯子人。
奶奶就著天上月光星輝,毫不遲疑地朝自家與村屯之間的海眼井臺走去。人們跟在后面,無聲無息地走著,那情景就像行走在無邊無際的墓地墳場,前面就是暗黑曠宕的地獄。
終于走到井臺邊了,奶奶幾步跨上井臺,一只手扶住轆轤,沖葛行奎厲聲說:“你的什么狗頭金讓我扔井里了!你去拿吧!”
爺爺后退兩步,嘴里囁嚅著:“胡說,胡說。”
“葛老大,不敢吧?你一輩子是王八軟蛋,從前是,現在也是,啥時都是。好,你不敢下去拿,我給你拿個看看!”
奶奶說著,迅速用眼光在人群里一掃,沒等人們明白過來,猛地一轉身,頭往下一扎,折身躍進了井中。
這一刻,仿佛天地都凝固了,時間變成了一條細線,若斷若續,若進若退,人們在驚懼、呆滯中,幾乎停住了呼吸。
好久好久,井中毫無動靜,最后從井底傳上來“撲通”一聲含混不清的水聲。
直到這時,家人才從呆滯中清醒,明白奶奶是跳井自殺了。
“奶奶——,奶奶——”
小梅最先撲到井口,大聲哭叫,接著是小弟,他們的父母也趴在井臺上哭喊起來。
“躲開!”自從蒸貓開始,一直沒說話的順爺,突然怒吼了,“別在這兒耽誤事兒!我下井救人,找人回去拿繩子!”
順爺手腳利索,很快順著轆轤上的井繩溜下了深井。有幾個圍在外圈的小伙子取來了繩子,丟進了井中。
中孚和那幾個小伙子站在井口邊等著。又是一陣長長的靜默,井里幾乎毫無聲息。
“搖,使勁兒搖轆轤——”井下終于傳來順爺的喊聲。
“搖——”中孚大叫一聲,幾個人—起用力。
多年不用的轆轤開始“吱扭——,吱扭——”地轉了起來。
搖到后來,一個人的身子隨井繩升上了井口。大伙七手八腳把繩索解開,把人抬到井臺的石板上。
這是奶奶。
過了一會兒,人們把順爺也搖了上來。
順爺渾身濕淋淋,可他好像根本不覺得,一出井,馬上跪到奶奶身邊,用手覆蓋在奶奶的鼻子和嘴唇上,長久地等待著。
這么深的咸水井,又是大頭朝下跳下去的,顯然早已斷氣,只是身體濕濕的、軟軟的,還微微有點熱。
順爺終于把手從奶奶臉上挪開了,他慢慢站起身來。
這時滿臉驚恐的葛行奎,遲疑地邁開腳步,想上前接近已經死去的奶奶。
“站住!葛老大,這兒沒你插腳的地方,給我滾一邊兒去——”
順爺怒吼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葛行奎。在順爺的威嚇下,葛老大真的一聲不響站住了。
“你們在這兒看著!誰也不許碰三巧!”
順爺說完,下了井臺,“騰騰騰”邁開大步,朝遠處那孤零零的小院走去。
人們不知接下來將會發生什么事,都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
過了一會兒,順爺回來了。
人們齊刷刷把眼光對準他。只見他換了一身新的藍布衣褲,最特別的是,兩顆鐵疙瘩,用一根短繩連著,繩子搭在頸后,鐵球一左一右掛在胸前。中孚認出來,這鐵球正是掛在牛棚墻上的土炸彈。順爺要干什么?
“老少爺們兒,我小順子,自打來到人世,就過著人下人的日子。在海西,大人孩子,沒一個不罵我是拉幫套的兔子!我大氣不敢出,大道不敢走,沒臉沒皮,窩窩扁扁,這幾十年是咋活的,只有我自個兒知道。我為的啥?不為別的,就為的她,為的三巧……”
順爺突然哽咽了,中孚來到這里幾天,第一次見順爺動感情。
“三巧——”
也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是想到往日的夫妻之情,這時,站在井臺下邊的葛行奎猛地跨前一步,沖向奶奶的尸體。
“滾開——,不許你這樣叫她!”
可葛老大好像根本沒聽見,繼續向前闖。
“滾——”
順爺聲嘶力竭地叫道,雙手用力,往葛行奎前胸一推,只見他立刻踉踉蹌蹌往后退了四五步,軟癱在地上。這個節骨眼上,也沒人顧得上葛老大,只把眼光集中在井臺上。
只見順爺從衣兜里掏出打火機,“嚓嚓”兩下,點著了胸前炸藥彈上的導火索,人們被他這一舉動嚇壞了,立即向后退去。
“鄉親們,我不怨恨大伙,你們不用怕!我只是想和三巧永遠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順爺彎腰雙手抱起奶奶的尸體,慢慢轉過身。
炸藥上的導火索“哧哧哧”地冒著火星,即使順爺托著奶奶的尸體背對人們,火星的閃光也照樣射進人們的眼中。
沒人敢上前,甚至沒人敢挪挪腳步。
順爺托著奶奶的尸體,一步步走近井口,在井口邊緣上停下來,仰起頭,向著明空皓月,長吼了一聲:“老天,我這輩子活得沒臉啊——”
一轉眼,順爺抱緊奶奶的尸首,躍入了井中。
根本沒來得及聽到二人落水的聲音,只聽得驚天動地一聲巨響,“轟——”接著井口水土煙塵沖天而起。
在人們四散躲避的一瞬間,又聽“唿隆——”一下,井口,連同石頭井臺、搖把轆轤等等等等,全都“倏”地陷進了地下。
地面上,除了平平的一片新土之外,一無所有。
好像這里從沒有過奇異的海眼咸井,沒有過剛才的一幕慘劇,沒有過奶奶、順爺。
“呀——,不好啦,葛老大自殺了!”有人驚呼。
人們這才想起剛才被推離井口的葛行奎,一下圍到他身邊。
中孚撥開人群,來到葛行奎跟前。只見他仰面倒在地上,前脖頸中間,橫著一道刀口,刀口不長,但很深,恰好割斷了氣管和兩邊的大動脈,血流滿地,早已死去。中孚猛地想起,來到奶奶家的第一天,看著順爺殺雞的情景,連忙用眼四處搜尋,果然,在葛行奎身邊不遠處,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在稀疏的草叢里閃閃發亮。
中孚站起身,對在這么短時間里經歷了這么多巨大變故變得像木頭人一樣的小弟、小梅輕輕說道:“爺爺他自殺了。”
兩天以后,中孚的假期到了,他只好準備回城。
“你先走吧,我得等辦完爺爺的后事才能回去。”
小梅還沒有從震驚和哀痛中擺脫出來。
“也好,你可要保重身體。”
中孚推辭掉小梅一家要送他出村的好意,—個人離開了奶奶家的小院。
走到原本是海眼井,現在是奶奶和順爺墳墓的那片新土時,忍不住又回頭朝那遠離屯落的孤零人家看了一眼。
一陣酸楚涌上中孚心頭。他知道,自己是永遠也不會踏進這里半步了。
人啊,珍惜你做人的那點尊嚴吧,要知道,失去尊嚴,你付出的,甚至比生命還要多啊。
責任編輯 詠 紅
插 圖 魏紅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