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龍種

一 土司孤女進了紫禁城

戰火的硝煙剛剛平寂下來，一輪殘陽已經斜斜地墜落在西方的天空了，顏色暈紅得像血一樣，襯出了天地間無限的悲憫與蒼涼。

這是大明成化二年(1466)暮秋的一個傍晚。

廣西賀縣大藤峽一塊空曠的野地上，四周佇立著衣甲鮮明持弓握刀的士兵。中間站立著一群衣服襤褸的山民，他們大都是上年紀的老人、孩子和年輕的婦女，一個個面露愁容戚色沉沉。

左副都御史、征討大將軍韓雍看著默默無語的人群，心里不由泛起一陣酸楚。一場戰亂平息下來，雙方都死了很多人，特別是九山十八寨的山民們，年輕的或是壯年的男子差不多都被明軍殺光了，寨子里就只剩下這些老人、婦女和孩子了。參將孫震走過來，臉上仍是怒氣沖沖的樣子，說大帥用不著這么仁慈，他們都是叛逆的親屬或子女，干脆全殺了免留后患。韓雍說，參加造反的叛逆，該殺的都已殺了，這些老人、孩子和婦女罪不該死。

大帥，你太心慈手軟了。孫震兇兇地說，不用幾年，這些孩子長大了，照樣還會扯旗造反的，放了他們等于養虎遺患。

韓雍有些為難，回身看看監軍太監懷恩，想聽聽他的意見。懷恩是司禮太監，相當于皇帝內務的大總管，此次廣西蠻民造反聲勢浩大，成化皇帝命他為監軍到廣西平叛。懷恩在職務上表面與韓雍平起平坐，因代表皇帝監軍，實際上他握有最后的決定權。

懷恩看看孫震，表情冷峻地說道：大山官利欲熏心舉旗造反，山民大多是被裹挾參與的。叛亂平息了，該殺的殺了，該砍的砍了。如今，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山民不抵抗了，歸順了，他們就是大明的子民。今后在地方府縣的安撫教化下，他們會和和順順地過日子的。

公公說的是，不過——孫震接著懷恩的話頭說，順民百姓可以放了，但叛逆的余孽決不能放，否則皇上也不會答應的。

懷恩愣了一下，說有這樣的人么?孫震說當然有，拉出來統統斬草除根。

懷恩很討厭孫震的不依不饒，就對隨從太監張敏說，你與孫將軍一同去，把他找出的人帶過來。

孫震一邊走一邊看，眼睛冷酷兇狠得像一頭狼，人群起了小小的騷動。孫震刷地抽出刀來，厲聲喝道：不許出聲，不許出聲！突然，孫震停下了腳步，他冷冷一笑沖進人群，撥開故意遮擋的山民，一把拉出一個衣著整齊、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徑直把她推到了韓雍與懷恩面前，說道：大帥，公公，這是紀土司的余孽。

懷恩見女孩的衣著鮮亮，知道肯定是土司的女兒。女孩可能是害怕，整個人在瑟瑟發抖。懷恩看看女孩，說抬起頭來，女孩抬起了淚眼迷蒙的面容，懷恩微微有些吃驚，這女孩長得很標致，膚色也很好，真的是天生麗質。

你是紀土司的女兒，叫什么名字?懷恩問。

是的，小女叫紀涵玉。女孩怯怯地回答。

你的父母呢?女孩雙肩抖動，哭著說，他們死了，都死了。

你還有其他親人么?懷恩又問。女孩搖搖頭，說她只有阿爹阿媽，說著指指旁邊的孫震，哭著說：阿爹阿媽都放下刀槍了，還被他殺了。

孫震嚯地抽出刀來，惡狠狠地吼道：別說你叛逆的爹媽，我待會兒還要砍了你!放肆，退下！懷恩低聲喝道。孫震收起刀，悻悻地退到一邊。懷恩想了想，對身旁的張敏說，小姑娘無家可歸了，把她帶回去吧。

在多數人的印象中，認為明朝太監臭名昭著喪盡天良，一如成化年間的梁芳、正德年間的劉謹、天啟年間的魏中賢等等。其實不能一概而論，明朝的好太監還是不少的，就說懷恩和張敏兩人，就是難得的好太監。若不是這兩位好太監，大明歷史上可能就不會有中興之主孝宗皇帝了。

在薄薄的暮色中，征伐大軍班師回京了。就這樣，這個叫紀涵玉的小姑娘來到了北京，走進了宮闕重重的紫禁城。

二 皇上粗暴臨幸了紀姑娘

紀涵玉因年紀尚小，懷恩讓她在西宮幫著做一些雜事，比如在御膳房揀揀菜洗洗碗，跟著宮女們學做一些女紅之類的活兒。最令她開心的是，認識了許許多多的宮女太監，其中有一位身份很特殊的吳小姐，她原是當今皇帝的皇后，僅僅當了一個多月的皇后就被廢了，一直閑居西宮。吳小姐待人和善，與宮女太監相處得很融洽。

涵玉是一個熱情開朗的姑娘，又愛助人為樂，在西宮這片天地里很有人緣。大家照顧她關心她，讓小姑娘感受到了人情的溫暖。她漸漸忘卻了悲慘的記憶，慢慢從失去親人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

有一天，懷恩對她說，你識文斷字，懂得琴棋書畫，在宮中是很難得的人才。宮中的御書房，原是一位老太監管理，前日老太監故去，我意讓你去管理御書房。涵玉當然高興了，不但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而且還可以博覽群書，生活也就更豐富多彩了。

知書識禮的紀涵玉在御書房不知不覺過了兩年，她已經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每天與書打交道，確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她唯一感到不足的是，這偌大的皇家圖書室，借書看書的人少之又少，一天到晚冷冷清清的有些寂寞。冬月里的一個下午，太陽暖暖地爬在門口，紀涵玉正在懶懶地翻著一本書。這時，有一個少年走進了御書房。紀涵玉一見少年慌忙跪下。原來，少年是當今成化皇帝朱見深。皇上見圖書管理員換了個宮女，倒覺得很新鮮，便說平身，涵玉起身立于一側。再一看，這宮女肌膚白皙身段窈窕，整個人兒如三月盛開的桃花，蘊涵著無窮的清麗與風韻。皇上微微有些詫異，想不到宮女中有如此絕色美人。

皇上問：在御書房當管理員，你肯定識字了?

自幼受母親教導，識得一些文字。涵玉平靜地回答。

皇上哦了一聲，繼而又說：能誦《詩經》關雎么?涵玉點點頭，便落落大方地誦讀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涵玉朗朗誦來，口齒清晰、音韻婉轉，如流水行云般優雅迷人。皇上聽著聽著不覺癡了。身為皇帝，他接近過許許多多的宮女，多數人一見皇上手忙腳亂慌作一團，連張口說話都不會了。可眼前這位圖書管理員，雖身為宮女，卻是鎮靜自若落落大方，皇上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美麗的宮女。

涵玉朗誦完了，皇上方才回過神來。他癡癡地看了涵玉一會兒，身上頓時熱了起來，一種欲望讓他抓住了涵玉的手，一邊說你真讓人喜歡，一邊就把涵玉擁進了懷里。

涵玉猝不及防，在皇上懷里一面掙扎一面低聲說道：皇上，別這樣、別這樣。涵玉的掙扎反倒挑起了皇上強烈的占有欲望，他喘著粗氣，把涵玉按倒在又硬又涼的地上……

十八歲的少女紀涵玉，就這樣被當今皇上在御書房冰涼的地上粗暴地臨幸了。

事畢皇上起身，對著一臉羞澀惶恐的宮女笑了笑，臨出門又回轉身，解下一塊玉佩放到涵玉手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王朝統治中，后宮號稱三千佳麗，七十二嬪妃，數字可能被夸大了，但也說明后宮的女人確實很多。如此多的女人，她們年年月月等待的只有皇帝一個男人。事實上，許多女人紅顏進宮，到白發蒼蒼了也無緣見到皇上一面，更別說奢望被臨幸了。難怪唐時宮女作詩哭吟：“一入深宮里，年年不見春。”

如此說來，紀涵玉真的是很幸運了，可她不知為什么，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倒是皇上贈的玉佩很精致，綠得像春水那般碧透。玉佩的正面是奇山秀水，反面有“山水恒昌”四個篆字。涵玉知道皇帝贈玉非同小可，從不敢把玉佩示人，只是貼身悄悄地戴著。

紀涵玉以為，皇帝臨幸只是逢場作戲，事兒過了就過了。不是嗎？皇上連自己的名姓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照樣一天天過，照樣平平靜靜地當她的圖書管理員。可是，意想不到的麻煩事來了：自從皇上臨幸后，紅也有兩月不來了，紀姑娘常常感到惡心，人老是懶懶的什么也不想做。她不知道是患了什么病，心里便惶惶地害怕。一日，懷恩看到涵玉懨懨的樣子，心里十分疑惑，便細細詢問涵玉。涵玉敬重懷恩，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心里有什么疙瘩都愿意告訴懷恩。涵玉便一五一十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末了拿出玉佩給懷恩看。

懷恩聽了涵玉的講述，又認真看了玉佩，再細細把捏了涵玉的脈搏，他頓時大驚失色，堆起了一臉的恐懼。

懷恩斷定，紀姑娘懷上了皇帝的孩子。

紀姑娘懷上龍種，本是天大的好事，司禮太監懷恩何故反倒憂心忡忡了呢?

三 主仆相差十九歲的戀情

要把這件事兒說明白，得從成化皇帝小時候講起。

成化皇帝朱見深的童年說不上水深火熱，但卻是相當坎坷的。兩歲那年，蒙古瓦剌也先率軍進犯大明，他父親英宗皇帝朱祈鎮被太監王振所惑，御駕親征發生土木之變，皇上被蒙古兵擄俘。

父親當了俘虜，朱見深的叔叔朱祈鈺做了皇帝，是為景泰帝。景泰為能順利登上帝位，與孫太后(英宗的母親)達成妥協，同意立英宗兩歲的兒子朱見深為皇太子。按皇家規矩，朱見深的母親周氏和奶奶是不能與太子生活在一塊兒的，奶奶孫太后不放心年幼的孫子，決定派一個心腹宮女去照看年幼的太子。

這個宮女便是后來赫赫有名的萬貴妃。《明史》后妃列傳說：“恭肅貴妃萬氏，諸城人。四歲選入掖庭，為孫太后宮女。及長，侍憲宗于東宮。”《明史》未道其名，我只好以萬氏女相稱了。當然，做貴妃是朱見深當成化皇帝以后的事了，她現在來照顧太子朱見深，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宮女。

萬氏女來到太子府邸時，太子朱見深兩歲，她二十一歲，兩人年齡相差了整整十九歲。萬氏女對這個兩歲的孩子是盡心盡意的，像姐姐護佑年幼的弟弟，像母親喂養親生的兒子。她一天忙忙碌碌，太子餓了，給他喂湯喂飯；太子哭了，千方百計逗他快樂；太子臟了，給他洗身給他換衣服。總之，萬氏女把太子當成了自己的一切，陪他玩，陪他睡，陪著他喜怒哀樂，陪著他一天天長大。

太子呢，偶爾能見到自己的母親和奶奶，接著便是匆匆的分離，與他相依為命的是這個溫柔體貼的萬氏女。太子秉性原本懦弱，在他幼小的心目中，對這個女人產生了強烈的依賴心理，萬氏女怎么說他就怎么做，真個是百依百順的乖孩子。

景泰三年(1452)仲夏，朱見深的叔叔不耐煩了，終于不顧孫太后的憤怒，把太子朱見深廢為沂王，扶自己的兒子朱見劑做了皇太子。

萬氏女抱著五歲的朱見深走出了太子宮，住進了相對寒酸的沂王府。

五歲的沂王什么都不懂，他也不需要去懂，他只要身邊有萬姐姐就夠了。其實，這個中的辛酸苦辣，只有萬氏女知道了。朱見深當太子時，因皇帝是他叔叔，大家都曉得他這個太子當不長，沒有人來奉承，也沒有人來走關系，太子宮冷清清的門可羅雀。如今被廢為沂王，宮女太監大都散去了，人們更是躲得遠遠的。后來，雖說沂王的父親朱祈鎮回來了，但被他叔叔尊為太上皇以后立即軟禁了起來，沂王的處境依然很凄涼。

這個時候，不管孩子朱見深的身份發生了什么變化，不管生活有多么艱難，不管環境有多么險惡，萬氏女像一只育兒的老母雞，把沂王放在翅膀下面，小心地關愛著呵護著，把一切苦難全攬在身上。沂王一天天長大了，可他對萬氏女的依賴更強烈了，在他的心目中，連他的母親和奶奶也不能與萬氏女相比，沒有萬氏女，他也許活不到今天，他也不會一天天長大。

有一天，五歲的朱見深擁在萬氏女懷中說，我跟你吃、跟你睡、跟你玩，該喊你媽媽還是該喊你姐姐呢?萬氏女淚光盈盈地說，你就喊我姐吧。從此，兩人姐弟相稱，形影不離。

這樣艱辛而又處境凄涼的日子，姐弟倆一天天地過著。終于云開霧散，他們等來了好日子。

沂王十歲這年，他父親太上皇朱祈鎮發動奪門之變，又一次獲得了皇帝位。數日后，興高采烈的朱見深牽著萬姐姐的手，再次回到了東宮，又坐在了太子的寶位上。

這時的太子已不是十年前的孩童，他長成了一個翩翩少年。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過去，太子朱見深不僅更依賴萬氏女，而且對她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十六歲那年，萬氏女已經三十五歲了，在太子朱見深的眼中，這個女人是那樣的有風韻，是那樣的成熟，是那樣的迷人，是那樣的令人憫愛。有一晚，萬氏女給他鋪床時，太子突然抱住了萬姐姐。萬氏女紅著臉拗不過這個長大的少年，就半推半就依從了太子。

天順八年(1464)冬月，朱祈鎮駕崩，太子朱見深繼位，是為成化皇帝。那位萬姐姐呢，自然也成了貴妃。如果依皇帝之意，非立萬姐姐為皇后不可，奈何母后看不上萬姐姐偌大一把歲數，萬姐姐只能屈尊貴妃之位了。皇太后為斷了萬氏女爭皇后的欲念，為朱見深物色了年輕貌美的吳小姐。皇上不敢違逆母命，只得封吳小姐做了統率六宮的皇后。

四 嬪妃宮女不準懷孕生子

吳小姐當了皇后，人人敬她三分，唯獨萬貴妃心中恨念難平，時常做些嘴臉跟她過不去，弄得皇后下不了臺很沒有面子。皇后心想，制服不了這個萬貴妃，如何統率六宮，如何樹立皇后的權威？她下定決心，要好好整治整治這個不懂規矩的萬貴妃。一日，吳皇后召開后宮會議，進一步強調宮闈紀律。萬貴妃見皇后不施禮不說，還教訓皇后年輕不懂事。皇后氣得蛾眉倒豎，命值事太監把萬貴妃綁起來，噼噼啪啪一頓板子打了個半死。

萬貴妃說對了，吳皇后真是年輕不懂事，她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晚上，皇帝看著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萬姐姐，一面親自敷藥，一面心疼得要命，把個吳皇后恨得咬牙切齒。

第二天，成化皇帝不顧大臣們的反對，不顧母親周太后的反對，一紙詔書把吳皇后廢了，可憐吳小姐僅僅做了一個多月的皇后。吳皇后被廢，宮里宮外的人們充分認識到了萬貴妃的能量，要官位的臣子賄賂她、巴結她、奉承她，皇上對她言聽計從，沒有她辦不成的事。

皇上對他的萬姐姐，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即便是廢后這樣的大事，也只是萬姐姐枕邊的一句話。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皇上寵老婆也怕老婆，而且怕得很厲害。只要萬姐姐一出現，他不再是君臨天下的皇帝，而是一個乖巧聽話百依百順的孩子。

成化二年，萬貴妃生下一子，皇上高興得要命。可惜禍福難測，這個皇子還不到兩歲便夭折了。皇帝失子雖然悲傷，但他認為自己正值壯年，萬姐姐還會為他生下很多皇子的。年近四十的萬貴妃想法跟皇上差不多，皇上夜夜陪寢盡心盡力，可她再也沒有妊娠的跡象。

萬貴妃上了年紀懷不上孩子也罷了，奇怪的是，一晃許多年過去，皇上枉有許多嬪妃，竟沒有一個為他生下一男半女。看著皇上歲數一年年大了起來，大臣們也著了急，推舉大學士商輅婉轉地勸說皇上，不要只專于萬貴妃一身，不妨分一點雨露給別的嬪妃。

成化皇帝并不領大臣們的情，笑笑說，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你們最好不要管，想管也管不了。

皇上話雖這么說，他畢竟是一個大男人，宮內簇擁著無數的佳麗，她們像盛開的花朵等著皇上去采摘。再說了，萬貴妃也不可能時時貼在他身上，遇有方便的時機遇上可心的女人，他也會把雨露灑出去。正如他到御書房看到紀涵玉很順眼，哪怕她只是個宮女，哪怕是在冰涼的地板上，也就順手把花采了。這樣說來，那些勸說皇上雨露均分的大臣們，真是傻得可愛。

皇上固然聽話，但背著萬姐姐把雨露分給別的女人，在這一點上，萬姐姐是防不了的。但她事后可以采取凌厲而又果斷的補救措施：我生不出皇子，任何女人也不準懷孕生子。辦法是，把一些心腹的太監撒到內宮各處，一旦發現嬪妃或是宮女有懷孕的跡象，立刻令其流產。有的嬪妃不愿除掉孩子，過幾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前幾年，有個妃子懷孕東躲西藏，終于讓孩子生下來了，萬貴妃立刻派人把孩子溺死，妃子也被折磨致死。所以，司禮太監懷恩一聽紀涵玉懷孕之事，立刻嚇得臉色大變。

五 毛毛在西宮偷偷長大

懷公公，怎么辦哪?涵玉知道萬貴妃的所作所為后，嚇得臉都白了。懷恩很快鎮靜下來，想了想對紀姑娘說，別急，我把你調到西宮去住，暫時躲一躲，總會有辦法的。于是紀姑娘搬到了西宮一間小房里，不遠處是廢后吳小姐的居所。所謂西宮，是貶黜廢后廢妃的居所，同時還是宮女太監干雜活的地方，比如洗衣、修補房屋等等。這里環境污垢房屋矮小，相對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日子一天天過去，紀姑娘的肚子也一天天隆了起來。

沒有不透風的墻，畢竟紙包不住火。萬貴妃這天聽一個太監說，有一個宮女的肚子大了起來。萬貴妃本想親自來收拾這個大膽的宮女，奈何她正患胃病，痛得腰都直不起來，就對身邊的一個宮女說：秀娟你去，處理了回來稟報。

叫秀娟的宮女來到紀姑娘住處，她一言不發，只是上下看了看一臉驚慌的紀涵玉就走了。紀姑娘知道來人是萬貴妃的心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事兒敗露了，腹中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那一天，她一直慌慌地等待著，等著貴妃派人殘忍地打掉腹中的孩子，她沒有能力，她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她依然平平安安，萬貴妃沒有派人來禍害她的孩子。

紀姑娘哪里知道，叫秀娟的宮女回去后對萬貴妃說，那個宮女是害了鼓脹病，人都快不行了。萬貴妃兇兇地看著秀娟，見她一臉平靜，就信以為真了。

成化六年(1470)七月的一個晚上，紀涵玉覺得腹中一陣疼似一陣，她知道自己快要生產了。懷恩早已派來的兩個老宮女燒好了熱水，準備了衣物，小心而焦急地等著孩子的降生。紀姑娘經過一番痛苦的煎熬，隨著一聲清亮的啼哭，一個男孩來到了人世間。

孩子安靜地睡在涵玉的手臂上，小臉粉嘟嘟的，似乎做夢都在笑著。涵玉親了親孩子，覺得心間暖融融的，涌起了做母親的幸福感。在戰亂中阿爹阿媽都死了，懷中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可是一想到宮中萬貴妃的歹毒，不由得憂心如焚，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希望父母地下有靈，保佑她的孩子平安長大。可是，孩子的哭聲還是驚動了萬貴妃。她問秀娟怎么回事，鼓脹病咋生下了孩子。秀娟自知一死，便一聲不語。萬貴妃喝令太監活活把秀娟打死。末了喚過值事太監張敏，命他速去西宮，把孩子丟進金水河中溺死。

秀娟之死，對張敏的觸動實在是太大了，一個小女子出于良知出于善心，為救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活活被打死，是何等的壯烈，是何等的義舉。現在孩子都已出生了，能把他丟進金水河淹死嗎?不能，當然不能!張敏同情這個善良而又可憐的紀姑娘。前不久，好友懷恩對他說了紀涵玉懷孕的事，說為了皇上，為了國家社稷，無論如何要為皇上保下這一點骨血。張敏說，人早晚橫豎一死，他愿意冒這個險。

紀涵玉見張敏進來，知道大難臨頭了，張敏是萬貴妃府中的掌事太監，定是奉了萬貴妃之命來處置孩子的。紀涵玉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中，生怕被人搶了去。

張敏笑了笑說，紀姑娘別怕，我是懷恩的朋友，我確是奉萬貴妃之命來溺死孩子，但我不會這樣做。我已和懷恩商量好了，把孩子藏在一個緊要地方養起來，你也可以悄悄去見孩子。你要相信，這孩子是皇上的骨血，為國家社稷，為了你這位母親，我們都應該這樣做。

紀涵玉聞言又驚又喜，連連問道：張公公，這是真的，不會是哄我吧?張敏說，你不相信我，難道不相信懷公公么?你放心，這一切都是懷公公一手安排的。把孩子給我吧，過幾天會有人帶你見孩子的。

事已至此，紀涵玉不管相信不相信，她都只能把孩子交給張公公。果然十多天后，一個小太監領著紀涵玉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她見到了自己的孩子。方才還在吃米粉的孩子，一見到媽媽到來，竟哇哇地哭了起來。紀涵玉鼻子酸酸地難過，趕忙把奶頭塞進孩子的嘴里。小太監告訴涵玉，他和另一人負責護理孩子，只是沒有帶過娃娃，一天到晚手忙腳亂的，不過很好玩。小太監頓了頓又說，給孩子取個名吧，叫起來方便些。涵玉看著院子里泛黃的青草，想了想說，毛毛草草命賤，圖個好養，叫毛毛唄。

日子過得真快，毛毛在太監宮女們的呵護下，不知不覺長到了三歲。三歲的毛毛長得聰明伶俐，嘴又會說，叔叔阿姨叫得脆生生的，很是逗大家的喜愛。其實，日子長了，在西宮這塊小天地里，太監宮女們都知道有這么一個叫毛毛的小男孩，只有萬貴妃一人蒙在了鼓里。因此，毛毛在西宮里自由自在地玩耍，東奔西跑地亂竄，大家都在關愛著他，呵護著他。

宮中養著這么一個孩子，為何萬貴妃一無所知?原因并不復雜，一是萬貴妃作威作福濫殺無辜，人人心里都恨她懼她，但又無可奈何，所以就把對毛毛的保護作為一種無聲的報復與反抗。再者，西宮相對偏僻，眾人警覺，萬貴妃的爪牙很難發現什么。二是大家都知道，毛毛是當今皇上的兒子，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故大家就都多了個心眼。

毛毛是一天天在長大，可孩子卻出奇地瘦，瘦得一雙眼睛格外地大，癥狀是明顯的營養不良。可紀涵玉和小太監一點辦法也沒有，原因是他們津貼太少，要省出一些錢養活毛毛實在是太難。紀涵玉看著瘦骨嶙峋的孩子，真是心疼死了，她想到了懷公公和張公公，可她不敢去找，萬一讓萬貴妃聞出點什么，那可就要了毛毛的小命。就因為如此，自毛毛偷養在西宮后，懷公公和張公公為避萬貴妃耳目，也就不敢貿然來西宮了。

正當紀涵玉長吁短嘆無計可施之時，廢皇后吳小姐來到了屋里。吳小姐端詳著毛毛，說孩子太瘦了，營養差得厲害，若不及時補救，孩子是長不大的。紀涵玉抹著淚水說，宮里給的錢太少，真的是沒法子。吳小姐說，如果你同意，毛毛由我來撫養，我那兒的條件比這里好一些。你想兒子了，隨時可以來看他，他也可以過來看你。

紀涵玉拉著兒子撲地跪倒，說天大之恩無以為報，只有銘記心里了。吳小姐拉起母女倆，撫摸著毛毛的頭說，哪一天毛毛成了皇上，你可就大福大貴了。涵玉嚇得連連擺手，說只要毛毛平安就是福氣了，別的不敢想。

吳小姐雖是廢后，皇上給的工資也還可以，加之爹娘是官宦人家，時常對女兒也有些周濟。毛毛在這兒生活是相當的優越，與他媽媽那兒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了。短短兩三個月，毛毛便長得豐滿圓潤唇紅齒白，愈發顯得可愛了。吳小姐站出來撫養毛毛，一方面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也有著難于言說的復雜心態。不管怎么說，她恨死了萬貴妃那個瘋婆娘。她真的奢望著，奢望身邊這個孩子將來能有大造化，幫自己出一口惡氣。

轉眼間，毛毛長到六歲了。由于長時間沒有剪發，烏黑的秀發長長地拖在背后，再加上小臉蛋白生生的，一雙大眼睛顧盼生輝，像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這一晚，毛毛來到媽媽屋里，說與吳阿姨講好了，毛毛想媽媽晚上不回去了，要跟媽媽睡。紀涵玉摟著毛毛，在他額頭重重地親了一口。毛毛撲閃著大眼睛，表情認真地說道：我想問媽媽一個問題。

紀涵玉笑了：還問題呢，說吧。

毛毛說：圣人說了，人之毛發受之父母。你是我的媽媽，那我的爹爹呢，我咋一直沒有見過爹爹。

紀涵玉一愣，她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六歲的孩童會問這么嚴肅的問題。她想了想，說毛毛當然是有爹爹的，只是爹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等爹爹回來了，毛毛一定會見到爹爹的。毛毛笑了，說他天天等著爹爹回來。

紀涵玉抱著毛毛，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因為她沒有把握，萬貴妃太兇殘，宮廷的爭斗太血腥，不知道懷中這個孩子能不能健康長大，能不能與他的父皇相認。想著思著，紀涵玉已是淚流滿面了。

六 皇帝欣喜若狂與兒子相認了

成化十一年(1476)仲夏，毛毛與父親相認的這一天終于來臨了。

上一年，張敏因頭梳得好，從萬貴妃處調至皇上身邊，專門為皇上的生活起居服務。從萬貴妃的本意來說，多個心腹在皇帝身邊，等于自己多了一雙眼睛。可她卻萬萬想不到，這卻為皇上與毛毛的相見創造了極好的條件。

這一天，皇上感到有些慵懶，差不多睡到中午時候才起床。洗漱完畢，皇上移坐鏡前讓張敏為他梳頭。皇上看著鏡中的自己，鬢角竟然有了些許白發，想想自己還不到三十歲呀，卻已是青絲染霜人之將老，不覺就想到了唐人李商隱“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一詩，忽地悲從心起，輕聲嘆道：朕還沒有兒子，怎么就老了呢!

張敏聞言眼睛一亮，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應該把那個秘密告訴皇上了。他回頭看了看一旁侍立的懷恩，懷恩微微點了點頭。張敏看了一眼滿面哀愁的皇帝，撲地跪倒在地，聲音不大卻是一字一頓地說道：皇上，你有兒子了!皇上一愣，忽地起身看著跪地的張敏：你說什么？再說一遍！張敏望著皇上，聲音嗚咽了起來：皇上，你有兒子了，真的有兒子了！

朕有兒子了?皇上一臉驚疑，把目光投向了司禮太監懷恩。懷恩跪地，說皇上真的有兒子了，如今養在西宮，年已六歲。

皇帝又驚又喜，連連說道：告訴朕，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懷恩從紀涵玉懷孕、萬貴妃加害以及眾人薪薄難于撫養、廢后吳氏收養等一一講起，聽得皇上淚光滿面，一會兒喜一會兒憂。末了嘆道：這個萬貴妃呀，險些害了吾兒，罷了罷了，快帶朕去看吾兒毛毛。

皇上皇上，張敏見皇上沒有追究萬貴妃的意思，叩首又說，奴才今天說出這天大的秘密，貴妃定不肯輕饒，奴才死不足惜，請皇上一定要保護好皇子。皇上嘆息一聲，對張敏說，貴妃太子早夭，她難免做出些悖理的事來，朕已有耳聞，可朕能怎么樣呢?你們知道，沒有貴妃，亦沒有朕啊!不過，有朕在，貴妃斷不會為難你與懷公公。走吧，帶朕去看兒子毛毛。

皇上一行到了西宮，早有太監去領毛毛。

紀涵玉簡陋的小屋里，毛毛剛從吳小姐那兒過來，要媽媽給他講故事。娘倆兒正講得有趣，忽地擁進一群太監，說奉皇上旨意要帶毛毛前去相見。

紀涵玉聞言，知道早等晚盼的這一天終于來了。整整六個春秋呀，她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但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這驚天的秘密揭破了，萬貴妃能饒了自己？也許這一刻的母子分離，便是永遠的分離。不過毛毛能與皇上相認，也是天大的喜事，即便自己死了，那也是令人高興的事啊。

此時，整個西宮沸騰了，所有的宮女太監們都知道了，皇上來接他的兒子毛毛了，他們奔走相告淚光閃閃，全都擁進了紀涵玉的小屋里。在這些歡喜的人群中，當然也有那位賢惠善良的廢后吳小姐。他們來向紀涵玉道賀，這道賀是無比的真誠。所有道賀的人都知道，母以子貴，歷盡九死一生的宮女紀涵玉，她可能就是明天的紀貴妃、紀皇后。

太監們催了，說皇上正等著皇子呢！紀涵玉從拒中找出一件嶄新的小紅衣，她一邊給毛毛穿衣一邊說，毛毛，你爹爹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了，去吧，見到一個穿黃衣服、臉上有胡子的人，那便是你的爹爹了!毛毛說知道了，見過爹爹就回來陪媽媽。紀涵玉緊緊抱住兒子，在他額頭上親了又親，然后摸著兒子的小臉說：到了你父皇那里，是不能再回來了。記住媽媽的話，千萬要小心，不管媽媽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活著。說著，紀涵玉掏出玉佩放在兒子手中，說見到你父皇交給他。

毛毛點頭答應著媽媽的囑咐，但又不甚明白媽媽話中的意思。在太監們的催促下，毛毛上了一乘小轎，太監抬著往西宮走去。

皇帝等得有些心焦，不斷地往外面張望，終于一乘小轎停下，一個紅衣孩子走了下來，站著看了一眼所有的人，然后幾乎是小跑著撲向皇帝。到了皇上面前，他仰面問道：你是我爹爹?

皇上看著這個留長發，唇紅齒白的小人兒，真的是喜出望外。他把小人兒抱在膝上，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道：毛毛像我，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

毛毛揚起小手，把玉佩在皇上眼前晃著，我媽媽說，把這個交給你。皇上撫摸著玉佩，他想起了御書房那個美麗的宮女，想起了贈玉那一幕……皇上緊緊地摟著兒子，竟也是滿面淚水泣不成聲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對懷恩說：速去內閣傳旨，告訴大臣們，朕有兒子了。

第二天早朝，內閣大學士商輅奏道：皇上有了皇子可喜可賀，東宮久虛，應早立儲。皇上應諾，叫禮部著手準備立儲之事，同時頒詔天下，按皇家家譜，給皇子取名朱祐樘，封紀涵玉為淑妃，母子同住永壽宮。紀涵玉榮封淑妃，能與兒子相見并住到一起，這是她不敢奢望的啊!

七 皇子失去了親愛的媽媽

萬貴妃得知皇上與兒子相認，本已氣得臉色鐵青，又見皇上連連臨幸淑妃，更是恨得咬牙切齒。她心里暗暗發誓：一群小人欺我，看我怎么收拾!

有一天，淑妃和兒子從周太后處請安回來，見案上有一籃顏色鮮艷的梨子，且散發出誘人的甜香味。兒子見了拿起一個就要咬食，淑妃趕忙止住，問是誰送來的梨子。一個太監說，是皇上命人送來的。淑妃心中疑惑，皇上不管這些雜事，咋會派人送水果呢？莫不是萬貴妃……她不敢往下深想，也不敢讓兒子吃這些梨子。剛巧太監來催皇子上學，淑妃便命兒子隨太監去了。

兒子走后，紀涵玉看著梨子發呆，她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許真是皇上命人送來的。這樣想著，她拿起兒子方才要吃的梨子，聞了聞，有一股特別的清香味，于是便輕輕咬了一口，味道很甜很淳，便把一個梨子全吃了。

時間不長，紀涵玉頓覺腹中劇痛，整個人跌在地上打滾。侍候的宮女連忙呼救，等太醫趕來，淑妃口角流血，已沒有了氣息。皇上、太后聞訊大驚失色，把那些梨子讓狗食用，全都口吐白沫流血而死。皇上一臉悲慟，口中連連哀嘆：淑妃，是朕害了你，是朕害了你呀!若不生這個皇子，你就不會死了。

皇子朱祐樘撲在淑妃身上，早已哭成了淚人兒。他一邊撫摸著媽媽的臉龐，一邊撕心裂肺的哭喊：媽媽，媽媽吔，你咋不起來，你咋不說話呀!是的，一個六歲的孩子，他還不懂什么是死，只是媽媽不理他了，不跟他說話了，他感到了害怕，恐懼。

周太后抱起淚眼漣漣的皇子朱祐樘，回身對皇帝兒子說：從今天起，皇孫由我來撫養。在場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有皇太后保護并撫養皇子，他的未來應該是前途無憂了。

淑妃死了。屈指算來，她只在永壽宮住了一個月零幾天。這個可憐的女人，一生多災多難，眼看著母以子貴該享幾天福了，卻又年紀輕輕就夭折了。其實，這位可憐而又善良的女人，在孩子與他父皇相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

紀涵玉死了，張敏知道下一個該是自己了，便吞金自殺了。張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太監，在萬貴妃一手遮天恣意橫行的時候，他沒有助紂為虐，而是以一顆正直善良的心，昭示了人性瑰麗美好的一面。

半年后，成化皇帝冊封朱祐樘為皇太子。

八 皇太子劫難如影相隨

朱祐樘成了皇太子，又被周太后嚴密地保護著，萬貴妃恨得咬牙切齒。她唉聲嘆氣又怒又罵，想想也無可奈何，就有了放朱祐樘一馬的念頭。不過，萬貴妃想試試這個孩子，看看他對自己是什么態度再作決定。一日，她下了請柬，讓皇太子來做客。

萬貴妃一本正經邀請皇太子做客，周太后也不好拒絕，只得勉強放行。臨行，她告誡皇太子，到了萬貴妃那里，她給什么東西都不要吃。

為了迎接皇太子，萬貴妃準備了豐盛的食品，都是孩子愛吃的東西。可皇太子坐著不動筷，萬貴妃勸他吃，說都是好吃的東西。皇太子搖搖頭，說肚子不餓，所以不想吃。

萬貴妃不高興了，說不吃瓜果肉食也罷，就給皇太子盛了一碗湯，說喝點湯，挺鮮的。皇太子無奈端著湯，就是不喝。萬貴妃奇怪了，就厲聲問道：告訴我，你為什么不喝湯?

見萬貴妃瞪眼怒問，六歲的皇太子一下緊張起來，囁嚅著小聲說道：我怕有毒!

什么，怕有毒？這個回答讓萬貴妃瞠目結舌，也讓她徹底絕望了。她心中暗恨：六歲小兒就如此防我，長大做了皇帝，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萬貴妃想了幾天，終于改變策略，說自己老了，讓皇帝多去臨幸年輕美貌的嬪妃們。有了萬貴妃的許可，皇上如遇大赦，理所當然地穿梭于嬪妃宮女之間，果然數年之后，嬪妃們紛紛懷孕生子，成化皇帝有了一大群皇子皇女。

皇上有了別的皇子，萬貴妃開始實施蓄謀已久的惡毒計劃了。已經長到十歲的皇太子朱祐樘，再次面臨著一場巨大的劫難。

萬貴妃的措施很簡單也很直接，她要皇上廢了太子另立。初時皇上說，太子沒有過錯，不同意另立。于是，萬貴妃就天天講月月講，皇上見貴妃真的要換太子，他不敢不依從，好在別的皇子也漸漸長大，既然萬貴妃看不慣朱祐樘，那就換個皇子當太子，反正都是自己的兒子。

問題是，當皇上把此事提上朝堂討論時，遭到了大臣們一致的反對。皇上把大臣們的意見告訴萬貴妃，萬貴妃大怒，說皇家的私事不要大臣們管，反正就一句話，皇太子必須另立。萬貴妃下了最后通牒，成化皇帝無招了，他向大臣們攤牌，皇太子必須換人，反對也沒有用。

畢竟遭到大臣們的反對，讓皇上心里很不自在。他轉念一想，或許身邊的人會贊同。于是，他尋求司禮太監懷恩的支持。可懷恩的回答，讓他失望且惱怒。懷恩跪地泣說：皇上為滿足貴妃之私而廢太子，是昏君的做法，必為天下人不齒，請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大怒，革了懷恩司禮太監之職，讓他回家養老去了。

皇帝乃一國之君，他擁有最后的裁決權，大臣們無計可施了。看來十歲的皇太子朱祐樘，在萬貴妃的淫威下，在懦弱父皇的屈從下，等著他的是無情而悲慘的命運。

恰在這時，泰山地震。成化皇帝大驚，命人問卦，言震主東宮，是上天示警。大臣們趁機上書，言上天示警，廢太子恐遭大禍。成化皇帝屈從了，上天示警與萬貴妃比起來，他更害怕上天的懲罰。盡管萬貴妃不依不饒軟磨硬泡，皇上干脆躲開她，讓萬貴妃鬧不著找不著。萬貴妃惱羞成怒，憤憤不平，終于一病不起。成化二十三年春天，六十歲的萬貴妃，懷著一腔怨恨撒手西去，走完了她坎坷而又復雜的一生。

萬貴妃的死，對成化皇帝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他雖然是大明帝國的皇帝，而且已經到了不惑的年紀，可在他的內心深處，依然還是那個兩歲的孩童，他需要萬姐姐懷抱的安全與溫暖，需要萬姐姐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懷。萬姐姐離他而去，便沒有了依靠，沒有了自信，因此從春到夏，從夏到秋，他食不甘味睡難成寐，人一天瘦似一天，病得很重了。

成化二十三年(1487)八月，成化皇帝朱見深追著萬姐姐漸行漸遠的身影走了，時年四十歲。

九 君臨天下可惜媽媽看不到了

歷盡苦難的皇太子朱祐樘，在他父親病逝的第二個月，即位成了大明帝國的第九個皇帝，即弘治皇帝。

當年幼小的毛毛，后來的皇太子朱祐樘做皇帝了，可惜他含冤死去的母親，還有秀娟、張敏等許許多多的好人都看不到了。

年輕的弘治皇帝追封母親紀涵玉為孝穆皇太后，不僅重新安葬了母親，還在母親的家鄉廣西立廟祭祀。

可在他的心里，仍是感到無比的凄涼和悲哀，尤其是對母親的思念，成了他心中一個永遠的結。他沒有忘記西宮那些呵護他的太監宮女，給予了他們很好的報答，特別是把那位廢后吳小姐接到身邊，孝敬如對母后。

他還召回了懷恩，敬重有加，一直做他的司禮太監。

當上皇帝后，有許多大臣上書彈劾萬貴妃的弟弟，請求嚴厲處罰萬氏一家。弘治皇帝以德報怨，他說盡管萬貴妃做了傷天害理的缺德事，但她畢竟是先皇的愛妃，與先皇有過患難與共的坎坷歲月。說此事以后不準再提了，過去的就過去了，活著的人要好好過好每一天。

他想，為了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為了感謝眾多好人對他的關愛，就做一個造福百姓的好皇帝吧。

他不僅立志做一個造福百姓的好皇帝，而且一生只娶皇后張氏一人，過的是一夫一妻制的生活，這樣的皇帝恐怕在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年的歷史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不過，這是后話了。

在此后的十八年里，大明帝國在弘治皇帝朱祐樘的領導下，革除了李孜省、太監梁芳等奸佞小人，起用了劉健、李東陽、謝遷等能臣賢臣，一掃成化時期的烏煙瘴氣，迎來了大明王朝中興而富有朝氣的嶄新時代。

責任編輯 成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