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
殷家灣是個擁有二十多戶人家的小山寨。這個小山寨位于簇簇群峰的圍拱中。一條小溪流曲曲彎彎地繞寨而過,山寨隱在溪流的回環曲抱中。早先,萬氏先人之所以擇此山寨而居,就是因為看中了此地溪水似玉帶纏腰、群峰如九龍拱頂的地勢和良田有種、沃土有耕的“殷家”條件。所以,萬氏自擇居此地,便勤耕苦做,讓山上的竹木、田里的禾苗、地里的蔬菜一齊,讓屋瓦上的炊煙不慌不忙地、又肥又壯地殷實著流水一般靜靜而逝的日子。外村人一聽到“殷家灣”的名字就說:“殷家灣,灣殷家,名不虛傳哩。”
今年暑假,也就是陽歷七月份,一樁新鮮事自外村傳到了殷家灣。
一樁什么樣的新鮮事呢?其實,這樁新鮮事說穿了就是一個殷家灣萬姓人從來沒有玩過的游戲。
這游戲就是從香港傳過來的買“六合彩”。
“六合彩”怎么買呢?很簡單。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時辰對應有十二個生肖,即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每個生肖又對應一組數字,數字的排列很有規律。例如,今年是牛年,牛生肖便對應1、13、25、37、49這樣一組數字,依此類推,虎生肖對應12、24、36、48,兔生肖對應11、23、35、47,龍生肖對應10、22、34、46,……以后,隨著當年年份所屬生肖的變化,每個生肖所對應的一組數字也作出相應的變化。
買“六合彩”時,你可以從以上1至49這四十九個數字中任選若干個下注,每個數字所買人民幣金額數量不限。到買“六合彩”那晚的九點鐘時,對方從1至49這四十九個數字中任選一個作為這期“六合彩”的答案。如果你買中了這個數字,你就中獎了,可以獲得買這個數字所花人民幣金額的四十倍的獎勵。
由于是買數字,所以這個游戲被叫做“買碼”,參與游戲用錢來買數字的人被叫做“碼民”,組織“碼民”“買碼”、收集“碼民”用來“買碼”的人民幣的行為被叫做“簽單”,“碼民”出資“買碼”叫“進單”,給出答案、收集賭資、兌現獎金的被叫做“莊家”。那個由“莊家”給出、能給“碼民”帶來四十倍獎勵的數字被叫做“特碼”,供“碼民”猜“特碼”的資料被叫做“碼報”、“碼書”。
“買碼”于每周的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晚上進行。每一期都有專門供“碼民”“猜碼”的“碼報”、“碼書”。這些“碼報”、“碼書”上面登載著內容豐富的“腦筋急轉彎”、“總綱詩”、“歇后語”、“草頭詩”、“幽默故事”、“無字天書”等等資料。“碼民”們就靠這些資料來猜每期的生肖、數字,這種行為被稱為“猜碼”。
一看就知道,這是賭博行為。雖然贏利豐厚,可那個“特碼”就如同那個千變萬化、騰云駕霧的孫行者一樣,任你怎么抓也難抓準,任你怎么抓也難抓住。
一 慶平一夜成了神
殷家灣人聽說外村有人“買碼”中了大獎,一元可獲四十元的獎勵,便紛紛買“碼報”“碼書”,猜“特碼”,下賭注。
萬慶平,小名來寶,男性,今年四十有八,家居殷家灣,是赤腳醫生。他二十一歲學醫,二十三歲行醫,至今已在殷家灣“懸壺濟世”二十五年。慶平高中文化,平常除閱讀醫學書籍外,還喜歡讀點古典讀物,諸如《幼學瓊林》《聲律啟蒙》《千家詩》《東周列國志》之類書籍,他都喜歡讀。
在殷家灣,慶平確實是個很不錯的人,他培養出了殷家灣第一個女大學生。他二女兒萬梅畢業于安徽工業大學市場營銷專業,如今在江蘇昆山市工作,找的對象也是安徽工業大學畢業的。二女兒去年結的婚,慶平正等著抱外孫哩。
慶平喜歡喝酒,喜歡唱山歌,喜歡唱夜歌,喜歡喊彩,喜歡打骨牌,喜歡打字牌,所以他的交道非常廣。慶平唱夜歌口才好,真個出口成章,在方圓十幾里地內是出了名的。慶平年輕時非常風流。有一回,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對慶平說:“來寶,你那么會唱夜歌,我考考你。你說,男人的那根卵怎么唱?”慶平聞言接口就唱:“要我唱卵就唱卵,長的長來短的短。頭前一截沒有皮,后面穿塊破蓑衣。”聽眾立即為之傾倒。還有一回,慶平在一個孝子家里唱夜歌,一個姓丁的婦女聽說慶平夜歌唱得好,等慶平剛唱完一支夜歌,她就特地回了他一支歌:“遇得好來遇得巧,今日遇上萬來寶。萬來寶來萬寶來,人人家里有一頭。”這姓丁的婦人想譏諷他,試試他的反應和口才。待那婦人剛一唱完,慶平就立即接腔:“遇得好來遇得巧,今日遇上丁大嫂。你丁沒有我釘長,夜夜釘你爛疤瘡。”那姓丁的婦人一聽慶平的歌,立即羞得滿面通紅。她知道自己不是慶平的對手,便立馬打起飛腳悄悄地溜走了。
慶平生性樂觀,喝過二兩“貓尿”,他就扛把兩齒鋤往菜園里鉆。在菜園里,他一邊用兩齒鋤給辣椒樹、茄子樹松土,一邊卷動如簧的巧舌,扯起青筋突出的長頸,喚了南風唱山歌:“三更里,月兒黃,我郎進了姐的房。我郎踩起踏凳響。我娘問,么哩響。我姐應,貓兒跳在踏凳上……”慶平老婆紅桃聽見了就作了勢地罵:“不知羞恥的東西!人到四十五,半截下了土。黃土都埋你半截多身子了,還逞什么臭風流?讓兒子、女兒聽到了,看我不扯爛你這張臭嘴。”殷家灣人聽了都笑:“嘿嘿嘿嘿……好個風流的慶平喲……”
“買碼”之風剛剛吹入殷家灣時,慶平就想:“這倒是一條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生財之道,我也不妨試它一試。我讀了這么多書,智商又很高,‘猜碼’應該很在行吧。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弄得好,我只怕可以憑此起棟別墅,買輛小車呢,這只怕比行醫要強得多了。”在這種想法驅使下,慶平試著讀了一期“猜碼”資料。那期“碼報”上的“心水詩”是這樣寫的:“一遇二小珠璧聯。”喜歡讀書、肚里呷了點墨水的慶平覺得這句話挺有意思的。慶平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一間偏房里想這句話,他想從這句挺有文化味的話里猜出今期“特碼”。偏房里的老式書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的茶缸,一包“相思鳥”香煙。慶平坐在一把老式木高椅上,一邊讓“相思鳥”裊娜著“相思”青煙,一邊用圓珠筆在用來開藥方的處方箋上胡亂涂畫著,同時口里輕聲重復著這句“心水詩”,念念有詞,“‘珠璧聯’就是珠聯璧合,珠聯璧合就是兩個東西天衣無縫地合在一起。‘一’和‘二小’天衣無縫地合在一起那是個什么東西呢?”慶平用有緒的思維牽引著那支圓珠筆在處方箋上畫出了一些毫無頭緒的線條。
慶平的頭發已開始謝頂,自前額至腦門頂,頭發已稀疏得掩不住黃黃的頭皮。他擰著一雙又濃又密的眉毛,一臉嚴肅,滿身莊重,比鉆研古醫書還要費神,比確診疑難雜癥還要用心。
“‘一遇二小’,一加二等于三,三是小啊,是不是‘特碼’就是三?應該沒有這么簡單。‘二小’,‘小’字是三筆,‘二小’就是二十三,‘一遇二小’就是一加二十三,那‘特碼’應該是二十四。”慶平在苦苦求索中不得不變換思維的角度,另辟蹊徑。但慶平對這兩次思維的結果“三”和“二十四”都不太滿意。他決定還是把思維集中到“二小”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上來。他已畫完了五張處方箋,仍沒畫出“二小”到底是個什么家伙。
他想到了山寨里給人占卦問事的必應爹。必應爹懂陰陽,識卦象,能憑卦象鑒往知來。山寨里有人遇到了解決不了的事情時,總是求必應爹占卦卜問神鬼。
見著必應爹,慶平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必應爹二話不說,一邊“嗯”、“嗯”地往肚里吞著聲音,一邊不慌不忙地去內房里搬出那口黑漆漆的老桌箱,從老桌箱里拿出那副竹鞭做的金黃泛亮的竹卦,點上一炷香,跪在家神榜下,口里念起咒語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神明在何方?聞香即刻返家鄉,拯救后輩小兒郎……”必應爹今年七十八歲,一頭銀發又濃又密。必應爹素來性子慢,行動遲緩。有一回,他老婆逼他逼急了,他氣憤地嘟出一句:“我又不能飛!”所以必應爹有個外號叫“不能飛”。“不能飛”念完咒語,便拋出一卦。“不能飛”低頭詳視,久不做聲。倏忽間,“不能飛”“咚”的一聲又跪在地上,重新念動咒語:“天皇皇,地皇皇,吾神圣駕在何方?卦象迷離難識意,吾神明示小兒郎……”慶平在一旁神色莊重地看“不能飛”焚香請神,聽到“不能飛”念到“吾神明示小兒郎”一句中的“示”字時,他渾身上下止不住打了一個激靈:“是‘示’。‘二小’不是‘示’字嗎?”“不能飛”見慶平所問之事有了眉目,又立即念動咒語:“天皇皇,地皇皇,吾神圣駕已還鄉。多謝明示指迷津,厚德澤被小兒郎……”念完咒語,“不能飛”從地上爬起來,看見慶平正在手掌上寫著:“二+小=示。”慶平舉著那只張開的左手掌對“不能飛”說:“必爹,答案出來了,‘二小’就是‘示’字呢。”“不能飛”趕忙接話:“感謝神明!感謝神明!”
“二小”是個什么東西終于讓慶平想出來了。那“一遇二小珠璧聯”即“一”與“示”字天衣無縫地合起來又是個什么東西呢?慶平又一次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是個‘未’字!在‘示’字的頭上加個‘1’,不就是個‘未’字嗎?‘未’屬羊。這期買羊。”這一次,慶平的腦殼仿佛受了神明的點化,竟旋轉得出奇地快,一系列的答案轉瞬之間就讓慶平想出來了。
慶平當即作出決定,每個號碼買二十五元,包羊,四個數字一共買一百元。
到晚上九點“出碼”時,“特碼”是羊生肖的十九號,慶平中了二十五元的獎,可獲一千元的獎勵。
慶平一夜之間成了神,殷家灣的神。
殷家灣人奔走相告:“慶平昨晚中了二十五元的獎,賺了九百元錢。這比做什么生意都劃得來,這‘六合彩’買得!買得!”
“不能飛”必應爹聽了大家的議論,立即雙手合攏,閉目輕誦:“吾神圣明!吾神圣明!感謝吾神!感謝吾神!”
二 家余爹輸了一千元
慶平“買碼”一夜獲純利九百元的消息不脛而走。
便有左鄰右舍的男女老少慕名來到慶平家找慶平討“特碼”。
下屋的家余爹平素和慶平交情不薄。聽說慶平買中“特碼”的消息后,家余爹來找慶平:“慶平哪,有福同享啊。你這么會猜‘特碼’,下期‘買碼’時你把猜中的‘特碼’告訴我一下,讓我也贏點小利。”
慶平說:“家爹,我的‘特碼’還沒有猜出來呢。”
像家余爹一樣來找慶平要“特碼”的,不止一人兩人,還有六旺、平光、細利等等很多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方式:有打電話的,有給慶平手機發短信的,有托人轉告的,有找慶平妻子紅桃的。慶平一夜跑紅,眾人當然會趨之若鶩的。
慶平內心不為所動,他抑制著內心飛濺的激情,以一副寧靜的神色接待各類來訪者。
慶平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我肚里的書不是你們送我讀的,我憑肚里的墨水猜出來的“特碼”能那么輕而易舉地告訴你們嗎?甭想!他對那些來找他要“特碼”的人說:“書是不會錯讀的,現在輪到我肚里的書起作用了,看來發財的機會這次降臨到我身上了。天機不可泄露,無可奉告。”
拒絕眾人的請求后,慶平又把自己關在自家那間偏房里,對著一摞厚厚的“碼報”、“碼書”冥思苦想起來。
這期的“無字天書”上說的是“臉上貼金”。慶平覺得這四個字挺有意思,他決定抓住這四個字做文章。
“臉上貼金”是什么意思呢?“臉上貼金”應該是“臉”上加“金”。“臉”字是十一畫,“金”字是八畫,兩個字加起來是十九畫。本期的“特碼”就是19號。有了上次“猜碼”的經驗和中獎的底氣,慶平這回的反應很神速,決定很果斷。
這次,慶平單買19號,下了一千元的賭注。
“簽單”的人提醒慶平:“19號上期才出,這期又會出19號嗎?”
慶平脖子一梗,對“簽單”的人說:“不要管這么多,照我說的買就是!”
晚上九點出“碼”。“特碼”果真又是19號。慶平獲得獎金四萬元,除去一千元本金,這次他凈賺三萬九千元。
“慶平怕是神仙下凡,連續兩期猜中‘特碼’,幾天時間就賺了三萬九千九百元,這比他背口藥箱騎輛摩托白天黑夜進東家出西家強多了。”
“命,命呢!慶平這下是時來運轉,該他發財了。”
“還是讀了書的人好啊。你看,慶平肚里呷的墨水比我們多,時辰、生肖比我們搞得要清楚,所以他猜起‘特碼’來就比我們要厲害。這財是該他發的。慶平確實是碰上了發財的好機會。”
“鄉里鄉親的,他有猜‘特碼’的能耐,也可以把‘特碼’告訴大家一下嘛。大家都發點財有什么不好呢?中央都提倡共同富裕嘛。又不要他慶平拿自家荷包里的錢替別人兌獎。”
“就是嘛。我聽說外面有的地方有人將猜出的‘特碼’寫在村里、組里用來寫‘財務公開’的黑板上,還有人到‘買碼’那天的傍晚時分一邊敲著銅鑼一邊呼喚,把自家猜出的‘特碼’告訴大家,讓大家都來買。”
“這叫老虎進了屋,大家一起打。大家都別丟冤枉錢,大家都贏‘莊家’的錢,這有什么不好呢?”
“就我們慶平小氣,自私,猜出了‘特碼’連氣都不喘一口,吭都不吭一聲,爛在肚里生怕好了別人。他兄弟、姐妹、老表、堂哥都打電話罵過他,說:‘慶平哪,你丟下我們不管,一個人偷偷地發財,你還承認我是你兄弟嗎?你這個人還有點情義嗎?’問得慶平是啞口無言,心里不安。”
殷家灣大多數人都對慶平的做法憤憤不平。尤其是家余爹,他找慶平討不來“特碼”,便自家瞎蒙一氣,賭氣下了一千元的賭注,把雙數號碼都包下來了。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家余爹一夜就輸了一千元哪。
慶平轉入對下期“特碼”的研討中。
這一期,慶平覺得“碼報”上那則“腦筋急轉彎”說得挺有意思:“什么東西越洗越臟?什么東西洗了沒人吃,不洗有人吃?”慶平決定這期就從這句話入手,抓住這句話追本索源。“相思鳥”在青煙細裊中一根一根地燒完,處方箋在沉思默想中一張一張地被撕下,慶平的思維又一次打上了死結,他怎么也想不出那“越洗越臟”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慶平呃,龍頭里沒水了,你快去挑點水來煮飯。”突然,慶平聽見自己那圓臉盤、圓腰身、圓屁股的老婆紅桃扯起長頸朝自己呆的這間偏房猛喚。
水?是水!水不是越洗越臟嗎?水不是洗了沒人吃,不洗有人吃嗎?‘水’字是多少畫?對,四畫。這期就買4號!單買4號!買兩千元!圓屁股老婆的一聲長喚,立即解開了慶平思維的死結,一下子點亮了慶平思維的火花。
晚上九點出“碼”時,“特碼”是4號!
慶平第三次中獎了。這次除去兩千元的本錢,他獲純利七萬八千元。三次相加,慶平買“六合彩”已賺十一萬七千九百元。
“這次啊,家余、六旺、平光、細利……都買了不少錢,都沒有買中4號,有人說,他們加起來有上萬元的錢丟進了水里,氣泡都沒有一個啊。哎,慶平啊慶平……”
“聽說,因為猜‘碼’太專心,平光錯把六旺田里的禾當自家的割了,六旺挑著水桶進了茅廁,聽到豬欄里的豬叫聲才醒悟到自己是來挑水的,原來走錯了地方……”
“我還聽說,下莊村有個在縣城工作的人偶爾回了一次老家。回來后,看見父老鄉親們都在‘買碼’,他也試著買了大幾百元,但沒買中。回家后,他老婆查他的細,問他把錢花在什么地方了。他吞吞吐吐地說他買了‘碼’。他老婆就問他,那你的馬呢?他說,‘碼’在洞里的老家。他老婆說,洞里還有馬買,鬼才相信……”
三 轉敗為勝中大獎
慶平繼續自己的“猜碼”、“買碼”游戲。這段時間,他背起藥箱騎著摩托出診時,腦子里都蹦跳著十二個生肖的形象,排列著一組組阿拉伯數字。到了病人家,人們迎接他是把他當做兩個形象來迎接的:一個是神醫扁鵲,一個是財源廣進的財神爺。慶平呢,財大氣就粗,跟別人談論起自家“猜碼”、“買碼”的本事,他總是蹺起二郎腿,一邊讓“相思鳥”蒸騰著悠閑的煙圈,一邊眉飛色舞地炫耀自己的猜碼經。
這期,慶平抓住這樣一個四字短語做文章:大海撈針。慶平想都沒想就得出了答案:“針”不就是“1”嗎?“大海撈針”還不就是大海撈“1”?特碼就是“1”。就買1號。買兩萬元。別怪我捏死你“莊家”。慶平雙眼漾滿笑意,那笑意飽滿得讓他腦門頂上的稀發都飄舞了起來。
“進單”時,家余、六旺、平光、細利等等都還是厚著臉皮找慶平問了“特碼”,但慶平笑而不答,口里沒有泄露半點風聲。
晚上九點出“碼”時,慶平蠻有把握地做著他那買別墅、買小車的美夢。
“特碼”出來了,是13號。
慶平一下子跌坐進那把老式木高椅里大半天都爬不起來。那腦門頂上的稀發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飄逸。他慌忙哆哆嗦嗦地抽出根“相思鳥”,哆哆嗦嗦地用打火機點上,讓慌亂飄舞的青煙掩飾自己內心沉重的失望和沮喪:唉,怎么搞的呢?我為什么那么蠢?為什么不把1、13、25、37、49這5個數字都包起來呢?大意失荊州啊!大意失荊州啊!該死啊,一下子就丟了兩萬元!不,吃一塹,長一智,下一期,我一定會扳本的!我再不單買了,我包生肖。前車之覆,后車之鑒。我要吸取教訓,以利再戰!慶平真不愧是殷家灣那個讀了書的慶平,他能在失落的思緒中迅速調整航向,快速做出決策。
慶平相信“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是自古以來顛撲不破的真理。他又抓住了下一期“碼報”上的一則四字短語:順藤摸瓜。最近,慶平學會了從山外傳進來的一句話“不怕你大學生,就怕你腦膜炎”。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猜碼”不能想復雜,越想得復雜,越猜不著“特碼”,相反,那些想問題巷子里趕驢子——直來直去的頭腦簡單的“腦膜炎”,抓住某一句話,死認某一句話,說不定還能直達目的地,一下子戳中了“特碼”。所以,“猜碼”要能發點“腦膜炎”。慶平深諳此理。上期的“腦膜炎”發中了生肖,但發錯了“特碼”。這期,他決定先發“特碼”,再買“特碼”所在的生肖,這樣就不怕“莊家”“跳碼”(即臨到出“碼”時,“莊家”突然更換“特碼”)。“‘順藤摸瓜’。‘藤’是一條直線,是個‘1’,‘瓜’吊在藤上時外形像個‘6’,‘順藤摸瓜’就是順‘1’摸‘6’那不就是16嗎?16號屬狗生肖,狗生肖的一組數字是4、16、28、40,今晚就包狗,把這四個號碼都包起來,每個號碼買兩萬元,一共買八萬元。這些錢都還是我贏來的錢啦。中獎了,我就能用贏來的錢再賺它個七十二萬元,可以發個大財了。別墅就有了,小車就有了。”慶平直線條的思維發起“腦膜炎”來“燒”得很迅速。慶平做事大膽而又果斷,他按自己剛才思維的成果進了單:包狗,每個號碼買兩萬元,一起買八萬元。
上期沒買中“特碼”,八十萬元的獎金夢像肥皂泡那樣快速破滅了,慶平聽到了家余爹、六旺他們幾個人的冷嘲熱諷:“怎么?該你發財了?這期怎么沒中大獎,沒發大財啰?”“你呷進肚里的墨水怎么不靈驗了?猜出的‘特碼’藏在肚里爛了也不告訴別人,氣都不透一口,聲都不吭一聲,生怕別人知曉了。怎么,不靈了吧?”“幸虧我們沒跟他趕,要不我們會跟著他一同賠本,一同倒霉,一同完蛋……”慶平知道,自己買不中“特碼”,全殷家灣人都在幸災樂禍。這期我買中了,氣死你們!慶平自信地握了握拳頭。
臨到出“碼”時,慶平行坐不安,心里像十五只吊桶在打水,人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中獎了,就是八十萬元哪!八十萬,我從來沒有過這么多錢哪!不中獎,丟八萬,那我買‘六合彩’賺來的錢就丟得差不多了。難道我真的是財來財去的八字?”慶平坐在老式木高椅上,心理壓力很大。他一邊不時拿那雙有神的眼睛瞟一下墻上的電子鐘,一邊像兔子一樣豎起那對靈敏的耳朵仔細地捕捉著偏房外自家圓屁股老婆的一言一行。
九點剛到,他那圓屁股老婆按照慶平的吩咐立即打電話給“簽單”的人問“特碼”。慶平站在偏房的門墻邊,用雙耳搜集老婆的字字句句。“什么?17號?‘特碼’是17號……哦,我……我曉得了……”圓屁股老婆那只舉話筒的手懸在空中放不下來了……
慶平聽得很清楚。他眼前一黑,雙腿一軟,人就像一堆牛屎一樣卸在了地上……
“叫你不要買這騙人的鬼把戲,你偏不聽哪。唉,十步到了九步邊,還差一步做神仙。這是為什么呢?財來財去,財去財來,荷葉心哪,命啊……”圓屁股老婆沖進偏房,沖牛屎一樣軟在地上的慶平大呼大叫。圓屁股老婆抱著慶平的頭,慶平抱著圓屁股的水桶腰,兩人一齊放聲痛哭……
就在慶平夫婦抱頭痛哭、傷心欲絕時,家余爹家里卻像過年過節一樣充滿了熱烈、喜慶的氣氛。喜從何來?哎喲,真是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呀,家余爹這期單買17號二百元,中了大獎呢。
家余爹怎么會單中“特碼”17號的呢?難道他又有神明相助?
非也。家余爹喜歡出門喝酒,家余爹交道寬,所以,家余爹從別處聽來了一個猜“特碼”的新途徑:看“買碼”那晚的中央電視臺的少兒頻道,那里面的“天線寶寶”會直接現“特碼”。那些人跟家余爹說:中央不贊成香港在大陸賣“六合彩”,可中央又不好直接干涉,中央就只好在少兒頻道透“特碼”,這是專門用來破香港的“六合彩”的。家余爹對那些人說的這些話當然相信。家余爹一回家就跟老伴說出了這個奧秘,于是,“買碼”那晚老兩口一起瞪大雙眼看少兒頻道,留意那里透出的“特碼”。說來也巧,就在那晚的“天線寶寶”里,那“娜娜”的肚子上亮出了兩個大大的數字“1”和“7”。于是,家余爹就毫不猶豫地用二百元買了17號。于是,在慶平夫婦抱頭痛哭之時,家余爹輕而易舉地中了二百元的獎,賺了七千八百元錢。
四 連連失手不氣餒
得意洋洋的慶平栽了兩回跟頭,而連連丟錢的家余爹卻從少兒頻道的“天線寶寶”里看出了玄機,買中了“特碼”,殷家灣人開始重新反思“買碼”行為。六旺說:“什么只有讀了書的人才會猜‘特碼’?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家余爹不也猜出了‘特碼’?蛇有蛇道,鬼有鬼道。你慶平這么有本事,還不一連丟了上十萬?我看哪,這‘買碼’啊,誰也別逞能!”
慶平連丟兩期,損失人民幣十萬元。但慶平不相信自己會這么慘敗下去。“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馬失前蹄的時候總是會有的。家余爹都能中獎,我就不能再中獎了嗎?他不甘心就這么放棄,他要扳本,他要把贏來又輸掉的十萬元錢重新贏回來。他還是每天晚上把自己關在那間偏房里,用老式書桌上那包兩元錢一包的“相思鳥”來挑戰那一摞摞厚厚的“碼書”,他將肉身坐在那把老式木高椅里,決心拼了老命也要研討出那隱藏在“草頭詩”、“總綱詩”、“腦筋急轉彎”、“歇后語”等資料里面的“特碼”來。
下期是086期,慶平便只看086期的資料。
“中物件期期必中”上說“中竹筏”,“竹筏”是什么呢?“竹筏”是“1”吧。
“香港碼會傳真玄機”上說“四五上下有玄機,過三位有特碼”,“四五上下”不是四十四、四十六嗎?“過三位”不是四十一和四十九嗎?哦,四十九和一能合上。
“無字天書”上說“照看一路開一貫,生財有術石變金”,嘿,這又是講的“1”。
“正版特碼王”上說“三尾六尾共同合,好碼頭九九九期”,這不是四十九嗎?又與“1”相合。
“碼會輸盡光料”上說“今期買鼠輸盡光,買了馬猴再買豬;結果還是雞兔好,買了四來再買一”,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也買,那也買,到底買什么好呢?
再看“曾道人神算”:“皇帝降旨平叛亂,蛇兔羊龍馬。”哎呀,還是不知所云,五個生肖都要買,那還劃得來?
再看“香港碼會內部總綱詩”:“十年深交今日聚,寶氣吐虹霓。八八八三妊定發,膽量最大了。四面軒窗宜小坐,英勇加過人。一湖風月與誰分,鶴立雞群多。”買10?買38?買4?買1?哎呀,煩死了,答案怎么不一致呢?
再看“港澳六合特碼總綱詩”:“二九欲來六先知,苦讀十年書。二七回頭看四五,廿六取功名。大將本期蛇來開,運勢紅與黑。合馬合羊看準來,關鍵自己尋。”有29、6、27、45、26等數字,有蛇、馬、羊等生肖,不光答案多,而且與前面答案不一致,如何是好呢?
……
越往后面看,慶平手中“相思鳥”噴出的煙圈越慌亂,慶平的心里越沒有了主見,他不知道該買什么生肖、什么數字為好。
看完九九八十一處地方的資料,慶平已不能像剛開始那三次一樣憑直覺一下子抓住某一個簡單的句子做文章,以此為突破口,發起“腦膜炎”,讓答案“直搗黃龍”。慶平被弄糊涂了,什么都想買,買什么都下不了決心。
最后,慶平還是先入為主,讓思維回到原出發點,決定包1、13、25、37、49這五個數字,每個數字買二千五百元,一共買一萬二千五百元。慶平想一下子把那輸掉的十萬元扳轉來。
晚上出“碼”時,“特碼”是39號。慶平又丟了一萬二千五百元。這時,慶平已開始虧本了。
但慶平還是不死心。他不相信讓他發財的機會就這么從他的身邊溜走。
他還是把自己關在那間偏房里,還是讓“相思鳥”激發他的靈感,把087期的九九八十一處資料又從頭至尾細細研讀,反復琢磨。這期,他決定單買8號,下兩萬元的注。
晚上出“碼”時,“特碼”是44號。慶平又虧了兩萬元。
輸掉贏來的錢不算,慶平至此已倒虧兩萬多元了。
慶平覺得這“碼”再也買不下去了。自家那圓屁股老婆再也不會給他“福分”,天天朝他“河東獅子吼”:“買,買,買,買你個死!三女兒的彩禮錢都讓你買光了!我看你拿什么把三女兒嫁出去!”
小學的老師也上門來了,說慶平八歲的小兒子在學校不光不認真讀書,還做“莊”組織同學“買碼”,賭資從一角起步,多到五元、十元不等,還上網查“特碼”,上課看“碼書”。那班主任老師走進慶平家時,第一聲就說:“喲,怪不得嘛,家長的家里成堆的都是‘碼書’呢。有其父必有其子喲。”班主任老師對慶平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您要在孩子面前起一個良好的帶頭示范作用,‘碼書’不要再看了,‘碼’不要再買了。”慶平聽了班主任老師的話后,眼睛鼓得要凸了出來,可人杵在堂屋里,他除了啞口無言,還是啞口無言。
班主任老師走后,慶平心想:殷家灣哪戶人家不是“碼書”成堆呢?這“買碼”是從山外傳過來的,那山外的人家不也是這樣?要不怎么會有其他學生到我小兒子那里“買碼”呢?
慶平還是研究那九九八十一處“香港六合彩會員資料”。他又包了一期馬,結果出的是羊,又丟了一萬六千元。
慶平“猜碼”、“買碼”太用功,接連輸錢又讓他太沮喪,在出診行醫時,就有些心不在焉,經常犯點小錯誤。
家余爹的小孫子岳明得了感冒,慶平給小岳明注射青霉素時忘了做試敏,結果,一針打下去不到五分鐘,小岳明就全身打擺,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家余爹一見,捉住慶平就是兩耳光扇過去:“你怎么治病的?想把我孫子治死啊!”慶平一見慌了神,這才記起來剛才忘了做皮試。他慌忙去藥箱里找解藥。由于太慌亂,他把一藥箱的西藥全潑了出來。慶平慌忙在地上尋找著解藥。也是小岳明該有救路,慶平在灑滿一地的西藥中,很快找到了解藥。一針打下去,才慢慢消除了小岳明的不良反應。小岳明轉危為安……
出了這件事后,圓屁股老婆更加失去了原有的有“福分”風度,成天朝慶平“獅子大張口”,那“高音喇叭”震得慶平兩耳發麻,兩眼發黑……
慶平像做了賊似的躲在那間偏房里,只有找“相思鳥”討溫情了。慶平想放棄這風險系數很高的行醫,專門“買碼”。慶平只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理兒,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這“買碼”只要肯動腦筋,獨辟蹊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呢。石頭也有翻身轉哩,難道我慶平就真的會背起時來鹽罐里都生蛆了嗎?
五 央視臺標成“特碼”
慶平真不愧是個讀書人,他果真就想出了一些新點子。
他首先要他母親幫他去家余爹屋里刺探“特碼”。
慶平的母親根娭毑今年已七十二歲,人長得精精瘦瘦,但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凈凈,那頭銀白的頭發用一個大簪子綰得絲毫不亂,那身對襟青布衣衫漿洗得纖塵不染,穿得無皺無痕,一雙布底鞋洗得鞋面灰白了還針腳完好地穿在腳上。根娭毑聽說家余爹看電視看中了“特碼”,一夜就賺了七千八百元,自家兒子慶平卻輸了十幾萬,現在兒子又叫她去家余爹屋里打探“特碼”,根娭毑就也動起了心思:這世道真變了。以前搞集體,十工分分不了四角錢,一個正式男勞力一年掙不滿三千工分;如今政策好,不要了上交,種田國家還有錢補,搞這個也賺錢,搞那個也賺錢。錢好賺,生活水平也提高了,飯是呷都呷不完。現在又來了個什么“買碼”,又是一個好賺錢的門路。家余爹扁擔倒在地上只認得個“一”,看下電視就賺了七千八百元。這七千八百元可以讓我這個老婆子呷得三四年哪。我兒慶平“買碼”輸了錢。我人也老了,干事也干不動了,讓慶平養著,慶平也有負擔。趁得我這荷包里還有細女兒上次過端陽時給我的二百元錢,我如今也要到家余爹那里去看看電視,也要買買“碼”,也要幫慶平賺它個七千八百元錢。
家余爹住在一棟剛建好不久的上下兩層的小洋樓里。根娭毑走進去時,家余爹那放學在家的小孫子正在看著中央七臺的“軍事報道”。家余爹的小孫子岳明,今年十歲,上小學四年級。他是個小軍事迷,玩具要買飛機、坦克,看電視要看“軍事紀實”、“軍事報道”,玩游戲要玩打飛機、打坦克。根娭毑一走進去,朝電視屏幕上一看,喲,天哪,果真有數字。她順勢用手中的拐棍朝電視屏幕上一指:“看,那不是個‘7’字嗎?好,我就用二百元買‘7’號。”小岳明看“軍事報道”正看得入神,他想不到根奶奶會走進房里不聲不響二話不說就用手中的拐棍直指電視屏幕。他嚇得慌了神,以為根奶奶會像他家爺爺一樣罵他讀書不用功,只知一門兒心思看電視,動了真脾氣,要用手中的拐棍戳爛電視機的屏幕呢。后來聽到根奶奶說“7”字,說要買“7”號,他才明白根奶奶是來他家到電視里看“特碼”的,他知道根奶奶把中央七臺臺標上的“7”看成“特碼”了。小岳明說:“奶奶,這是中央七臺呢,這不是‘特碼’。”“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還怕我老婆子跟著你爺爺賺了錢?”根娭毑拄著拐棍,不聽小孩子岳明的解釋,喜笑顏開地離開了家余爹家。
把探來的“特碼”告訴兒子慶平后,根娭毑毫不猶豫地背著兒子慶平去“進單”。她對“簽單”的人說:“幫我把7號買二百元。我從家余爹家那臺能透‘特碼’的電視機里看到了‘特碼’是‘7’號,清清楚楚、亮亮堂堂的‘7’號呢。”
無巧不成書,世上還真有歪打正著的事兒呢。那晚九點“出碼”時,一個讓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特碼”出來了:7號。
殷家灣又一位神奇人物橫空出世了。根娭毑差不多同樣是一個大字不識,可她朝家余爹家那部電視機用眼睛一瞧,用手中的拐棍一點,那神奇的“特碼”就被她買中了,一瞧一點就瞧中了“特碼”,幫慶平點來了七千八百元現金。
真是“不怕你大學生,就怕你腦膜炎”。
慶平真感謝母親:她不光幫慶平探來了“特碼”,讓慶平也試著贏了四百元錢,還自己下水幫慶平賺回了七千八百元錢。上陣還要母子兵嘍。
接下來,慶平打起了小兒子的主意。他對小兒子說:“兒子啊,明天早上一醒來你就對我說本期買個什么數字。我聽說,小孩子一早醒來說的話最準。記住啊,兒子。”
第二天早上,慶平八歲的小兒子剛從睡夢中醒來,就從慶平的床頭柜上抓過那本慶平昨天深夜挑燈苦讀過的印有“香港六合彩”字樣的“碼書”對慶平說:“爸爸,今晚買26號,26號是‘特碼’。”慶平老婆紅桃聽了小兒子的話,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八歲小孩的話能聽嗎?可慶平馬上將紅桃扳倒在席夢思上,神神秘秘地對紅桃說:“紅桃啊,扳本的機會來了!我們家小兒子平常說過這樣的話嗎?他為什么一從睡夢中醒來就說這樣的話?這說明小兒子是有神靈附體啊。這是神明在指點我們發財呢。謝天謝地!真是善有善報!今晚就買26號,買二百元。”
慶平用二百元買26號。那晚,“特碼”一出來,果真是26號。慶平又一次一“碼”中“特”,扳回七千八百元現金。
到下一期“買碼”時,慶平又問兒子:“乖乖,寶寶,今晚買什么呀?”小兒子開口就答:“今晚買2號。”慶平毫無疑慮,立馬又下二百元的注買了2號。晚上,“特碼”一出來,果然,2號中“特”。慶平又賺了七千八百元。兩次共賺一萬五千六百元,除掉前面“買碼”三萬多元的虧空,慶平已只剩下萬余元的虧空了。要發財真是很容易呀,賺錢不費力,費力不賺錢喲。
六 討債人逼到家門口
“噫,我為什么就不能與‘莊家’聯系給他‘簽單’呢?‘簽單’有百分之十的回扣,我自己又會‘猜碼’,我將別人那些用來買不可能出的生肖數字的錢都‘呷’了,不是有一筆豐厚的報酬嗎?我自己也猜,也買,中大獎的機會肯定是有的,這樣,雙管齊下,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贏回我的十多萬了。我又可以起別墅、買小車了。”慶平靠那些看似離譜的歪點子還清虧空后,腦子里又是靈光一閃。慶平知道,那些已經使用過的辦法是不能長期生效的。慶平變換角度,一下子又為自己找到了一條新的生財之道。慶平決定改弦易轍,幫“莊家”“簽單”。
消息一傳出,左村右寨果然就有不少人來到慶平家“進單”。慶平猜本期不會出羊、狗、猴、牛、虎、雞這六個生肖,他便將左村右寨那些來他這里“進單”的,“碼民”們用來買這六個生肖數字的錢一口“呷”了(有六千二百元),再將余下的四千五百元報給“莊家”,自己又用二百元買了個2號,慶平計算,今晚就算不中獎,至少也有六千四百五十元的收獲,如果中了獎,那就有一萬四千四百五十元的收入進賬。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慶平頭腦活,彎兒轉得快,他果然為自己找到了另一條生財之道。那期,“特碼”不是2號,但慶平“呷單”“呷”準了,他賺了六千四百五十元。
慶平如法炮制,每次都“呷”得非常準確。“呷單”加回扣,慶平已賺回了二萬五千六百元。
殷家灣的石水在村委會當書記。就在慶平“簽單”“簽”得順風順水、生意興隆的時候,石水接到了鎮里派出所李所長打來的電話:“石書記啊,這‘買碼’要抓,上面有指示。你村的慶平要注意一下,都說他在‘簽單’,‘簽單’就是聚眾賭博啊,那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你要通知他,叫他收手別干了,不然讓我們抓住那就麻煩了。”
石書記便來到慶平家,將派出所李所長打來的電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慶平。
慶平此時正在興頭上,他根本聽不進石書記的話,他對石書記說:“別嚇唬人!‘簽單’的又不止我一個!憑什么要抓我?我聽說了,就算是被抓進去了,只要找點關系出點錢,派出所馬上就放人!有這樣的先例呢。我不怕!再說,我原先輸的錢還沒有挽回來呢。你能幫我挽回來嗎?”石書記見慶平聽不進他的勸阻,也只得隨了慶平。
慶平那晚猜死蛇、豬、羊、牛、馬、雞、龍、兔八肖不會出,他將“碼民”們用來買這八個生肖數字的一萬五千元錢全“呷”了,將其余的六千二百元錢報給“莊家”,自己又用八千元包了狗生肖的四個數字。
晚上出“碼”了。“特碼”是1號。慶平“呷”1號的單“呷”了兩千元。這樣,慶平那晚得賠七萬一千八百八十元。買了1號的“碼民”紛紛來到慶平家領獎。慶平怎么開得了獎呢?他只能謊稱“莊家”今晚送錢送不過來了,明天一定開獎,明天一定開獎……圓屁股老婆這回也積極配合慶平的言行,她一疊連聲地對左村右寨的眾鄉鄰說:“是啊,是啊,中了這么大的獎,‘莊家’的錢今天晚上是送不過來了。明天一定有!明天一定有!”“碼民”們實在沒有辦法,盡管對慶平夫婦的話他們不是很相信,但礙于情面,鄉里鄉親的,總不能抄了慶平的家吧,加上又有一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俗話在給他們墊底,大家只得先后離開了慶平的家。
送走那些“碼民”,慶平真有焦頭爛額的感覺,他在積極尋找應對的辦法……
第二天早晨,一個不好的消息像一個炸雷一樣讓殷家灣人瞠目結舌:昨天半夜,慶平讓派出所抓走了!慶平那圓屁股老婆央求石書記一道,天沒亮就打摩托到派出所求情去了……
“難怪慶平家昨天晚上的燈一直亮著哩。”六旺神秘地說。
“鬼著哩,我不好說啊。昨天晚上我起來上茅廁,就聽見慶平的老婆輕聲哭著罵慶平不該‘呷’了1號的單,‘呷’了兩千元哩。我不敢說啊。”必應爹小心翼翼地接著說道。
“那該死啊,我們中獎的錢不都泡了湯嗎?難怪昨晚沒開獎啊。”家余爹頓足嘆息。
“不管怎么樣,那中了獎的錢我們還是要!慶平被抓了,還有他婆娘,這錢哪,哪怕就是他傾家蕩產也得給我們,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嘛。”平光氣憤得咬牙切齒。
石書記和慶平的圓屁股婆娘坐著摩托車回來了,家余爹、六旺、平光、細利、必應爹等一下子圍了上去。
“石書記,情況怎么樣?”
“唉,難哪。我找李所長求情,李所長是冷水都潑不進哪,他說:‘石書記,上面布置了任務,上面正要這樣的典型,誰都不許袒護,誰叫他倒霉撞在了刀尖上呢?’我真的是毫無辦法。我們回來時,慶平已被解到縣公安局去了。我聽派出所的同志講,慶平要判兩年以下一年以上的徒刑啊。我勸大家都不要再‘買碼’了,這是賭博,是犯法的呀。”
“那我們中了獎的錢怎么辦?”
“這個我也沒辦法。你們只能去找慶平的婆娘一起商量。”石書記說完就走了。
大家一來到慶平家門口,就聽見慶平那圓屁股婆娘在屋里像一頭母狼一樣兇狠地嚎哭:“天殺的!血嗆死的!紅炮子穿的!短命鬼!你什么不好‘呷’,為甚偏偏要‘呷’1號啊?你就是‘呷’1號也不要‘呷’這么多啊!呵——呵——你是屋檐底下的麻雀嚇大了膽哪!唔——唔——該死的短命鬼啊!我是前世造了孽啊!我還如何過得下去啊!呵——唔唔——”聽到這野狼一樣的嚎哭聲,誰還敢找慶平的婆娘討錢呢?錢討不到不算,萬一出了人命,這罪過誰能承受得起?大家只能靜聲而退,任由慶平那圓屁股婆娘繼續在屋里扯起長頸架起高音喇叭像發怒的野狼一樣哀嚎……
七 會猜特碼的“白小姐”
過了一個多月,慶平又出現在殷家灣人面前。
殷家灣人好生奇怪:慶平不是被抓了,被判了嗎?他怎么又回來了?
又是必應爹揭開了其中的謎底:“唉,告訴你們吧,慶平根本沒有被派出所的抓去,那是他和石書記扎的垛子。那晚,1號中獎率太高,‘莊家’跑了人。慶平看牛娃崽賠馬不起,加上他自己又‘呷’了單,所以,制造一個被抓的假象后,慶平就屁股里夾柴頭——一溜煙,跑了。逃到城里后,他專門在汽車站、火車站販‘碼書’,販‘碼報’。近來,城里又在抓販‘碼書’、販‘碼報’的,慶平才不得已回來了。這些都是昨晚我上茅廁時從慶平屋里偷聽到的。”
“那我們找他討錢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于是紛紛上門找慶平討錢。
慶平就許諾:“我認欠認還!但現在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等我‘買碼’賺錢了,我一定如數還清!”
大家也不好再說什么,總不能拆了慶平的房子吧?
慶平就繼續“買碼”,而且不斷改進“買碼”的方式。他對別人說:“不‘買碼’,我拿什么還賬呢?”
慶平不知從哪里聽說香港“六合彩”有個神秘的“白小姐”。這個“白小姐”知道每一期的“特碼”,只要“碼民”打電話跟她聯系,并答應付給她一定數量的“信息費”,她就會給你一句玄機或幾個數字,包你百分之百中獎。剛好“碼報”上印有“白小姐”的手機號碼。慶平就打了一個電話給“白小姐”,“白小姐”果然就給慶平的手機上發來了一條短信:“女人與老虎”。結果,那期果然出的是老虎的數字。于是,大家都紛紛給“白小姐”打電話。但是,可能是找白小姐“探碼”的人太多了吧,“白小姐”發過來的“買6尾”的信息失靈了,害得殷家灣人戶平至少丟了三千元進水里。
后來,陸陸續續,殷家灣人的手機上都收到了大同小異的短信:“香港碼會內部透密。只要信守承諾中獎后兌現信息費,本會提供一肖,保證一肖中‘特’。”這可不是像上幾回一樣去求“白小姐”,這回可是人家主動找上門來的。于是,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向了那些藏在深處看不到人影的神秘人物。沒用多久,殷家灣人一個又一個手機上收到了“買豬”、“買8尾”、“買2字頭”等信息。大家紛紛倒身子賭過去,結果,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一折騰,殷家灣人戶平至少又丟了四千元。
大家憤憤不平,一個個憤怒的電話打過去,對方一個個心平氣和地回了話:“您要先付信息費啊。”說話倒挺客氣的,態度倒蠻和氣的。可寄給了對方信息費,誰知對方的信息又會不會準呢?大家下不了這個決心。都買虧了啊。
慶平膽子大。他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他帶頭向對方寄過去六百元的信息費,對方給他一個“買猴、鼠肖”的信息。他下了八千元的賭注,結果,毫無所獲。慶平那八千元是借的“水錢”(即高利貸)啊。
慶平不死心,其他人也不死心。慶平開始按山外人說的看卡通臺,看中央一臺的炒菜節目,看中央一臺天氣預報時播音員衣服上的紐扣(據說播音員衣服上的紐扣是雙數時,“特碼”就是雙號,播音員衣服上的紐扣是單數時,“特碼”就是單號)。
慶平開始包生肖:綜觀前面已經出過的生肖,看哪一個生肖還沒有出過,就把這個生肖包起來。慶平開始包數字,比如包2字頭、包3字頭、包小數字、包大數字等。慶平開始包波段,即把或紅波、或綠波、或藍波里的數字全買下來。也有包中了的時候,也有沒有包中的時候。一旦包中了,慶平就欣喜若狂地對別人說:“噫!好了!我中了!”一旦沒有包中,慶平就把自己的拳頭往磚墻上猛捶,拳頭捶出血來了他還在捶……
后來,慶平發現了一個秘密:紅波里的數字已經連續五期沒有出了。按平常的規律,一個波段里的數字最多隔五期不出。紅波已經隔了五期沒出,包紅波還不是蕎麥田里捉烏龜——十拿九穩?紅波里一共有十七個數字,慶平起步便用十元一個數字的賭注將紅波包了下來。
包紅波后第一期沒出紅波。慶平每個數字加五元仍包紅波。第二期又沒出紅波。慶平每個數字又加五元。第三期仍沒出紅波。慶平每個數字再加五元。到第十期還沒出紅波。慶平每個數字已加到了五十五元,已虧本包去了五千五百二十五元。紅波還沒出。再要包,就要包三百元錢一個號碼,要用五千一百元錢來包。加上已經包去的五千五百二十五元,需共下賭注一萬零六百二十五元。前面那五千五百二十五元都是進的“飛單”(“進單”時沒有付現金),包還是不包呢?不繼續包,五千五百二十五元是白白地丟掉了。不繼續包,紅波有可能就在下期出。此時放棄,不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嗎?如何心甘?再借“水錢”也要賭!賭紅了眼的人哪,只認前面的路,不看后面的路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嘛!人哪,一旦失去了理智,就是不愿回頭!
八 為還賭債要“洗山”
就在殷家灣的“碼民”們跟著慶平一道積極想辦法籌措那一萬零六百二十五元資金時,慶平的二女兒萬梅突然回來了。
萬梅為甚突然回家?原因有二:一是萬梅母親紅桃給萬梅打了電話,將慶平買“六合彩”、包“紅波”的事說給了萬梅;二是萬梅已身懷六甲,剛好請了產假準備做母親。接了母親的電話,聽說了家里的情況,她決定回娘家休假,一則可以勸阻父親不再“買碼”,二則可以給母親消消怨氣,三則小山村里安寧靜謐,水綠山青,空氣清新,正適合胎兒生長發育。于是,萬梅就在這節骨眼上回來了。
聽說慶平的二女兒萬梅回來了,家余爹邀上六旺、平光、細利等找萬梅討錢:“梅伢崽,你爸爸欠了我們中獎的錢,你回來得正好,你就幫你爸爸把我們中了獎的錢兌現了吧。”
萬梅沒有這么多現金,萬梅對家余爹說:“家爹,您放心,我爸欠你們的錢,我們一定想辦法還給你們。你們給我們一點時間好嗎?”
家余爹等見萬梅態度誠懇,就一邊說著“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一邊從萬梅那里退回家來。
得知父親已借了不少“水錢”,現在又正在四處托人借“水錢”賭下期的紅波,萬梅就耐心地做父親的思想工作:“爸爸,這‘買碼’是干不得的。‘碼報’、‘碼書’上的資料那么多,您從哪里猜起呀!買中‘特碼’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的小啊。爸爸,快懸崖勒馬吧。亡羊補牢,還不晚哪!您還是像以前那樣專心專意地行您的醫吧。您‘買碼’輸掉了的錢,我們一起想辦法幫您還。您要再‘買碼’,媽媽也不得安生啊!再說,如果這期還是不出‘紅波’,那買輸的錢從哪里來呢?不要再買了,好嗎?爸爸!”但慶平就是不開口說話。萬梅說多了,說急了,他就撂下幾句“行醫能賺多少錢?不‘買碼’我怎么還賬?還是沒有錢,如果有錢的話,我也要‘做莊’。我仔細分析了這‘六合彩’,只有‘莊家’賺錢最可靠。如果買輸了,老子就洗山!你不要空操心!我不要你管!”的硬邦邦的話氣呼呼地走了。
萬梅說不轉自己的父親,她只好去找家余爹。因為她覺得家余爹年長輩尊,過去跟她父親的交情也不薄,家余爹說起話來應該是有分量的。
見著家余爹,萬梅說:“家爹,您不要‘買碼’了,您做做我爸的工作,叫我爸也不要‘買碼’了吧。我爸說,如果買輸了,他就洗山。洗山會破壞生態平衡,明年上半年下大雨時,會造成山體滑坡的呀!”
家余爹說:“梅伢崽,我們都是已經上了賊船的人,下不來了呀。只能賭下去啊。如果賭輸了,我們真的只能洗山!什么山體滑坡,這是不會出現的!”
找家余爹無效,萬梅又去找石書記。
石書記見著萬梅很熱情。萬梅就直說了來意:“石伯伯,您是我們村的書記,對我父親這樣一幫成天熱衷‘買碼’的人,您怎么不管管呢?村民們這樣熱衷于‘買碼’,可不利于新農村建設、不利于和諧社會的建設啊!我父親他們那些碼民都說賭輸了就洗山還賭債。山洗光了,明年上半年一下大雨,很容易出現山體滑坡的哩。”
“唉,”石書記一聲長嘆,接住萬梅的問話,傾心相訴,“梅伢崽,你是大學生,又在外面的大世界里工作,是個見多識廣的人。你剛才問得好啊。就說你父親吧,以前是個多勤勞、多節儉的人哪,他可是過端陽、過中秋、過年都不歇工的人哪。可如今買起‘碼’來,花光了積蓄不算,還欠了不少‘水錢’啊。上次你爸‘簽單’時,‘莊家’跑了,你爸又‘呷’了單,他兌現不了獎金,就跑了。還是我幫他扎的垛子,我只說你爸被派出所的抓走了。不那樣不行啊,要出人命呢。你爸爸治好了我媽的病,我非常感謝他,所以在他有困難時,我就給他扎了垛子,我們一起欺騙了諸位鄉鄰。你爸在外面販了一個月的‘碼書’、‘碼報’,販不下去了才回來的。也不知是什么怪事,家余爹、必應爹、你奶奶,連這些七八十歲的老人都經不住誘惑,都參與了‘買碼’啊。我們村干部怎么好干涉呢?山林承包到戶了,村民要砍伐,我們村干部也不好管!山體滑坡不滑坡,聽天由命吧。”石書記一口氣對萬梅倒了很多“苦水”。
也是啊。萬梅不能再對石書記說什么話了。她感覺到,她也無力勸阻她父親和眾鄉親放棄那該死的包“紅波”。
包“紅波”繼續進行。根娭毑本來也是包了“紅波”的,慶平知道后,慶平將根娭毑包的“紅波”接了過來。家余爹、必應爹都是真英雄,他們也加入了用一萬零六百二十五元賭“紅波”的行列。
令人戰栗的九點來臨了。“紅波”還是沒有出。
家余爹的老伴在屋里痛罵家余爹:“老不死的,我看你怎么辦!兒子媳婦們本來就不愿承擔我們的生活費,他們說老頭子還買得起‘碼’,還要他們養干什么。再說,他們也不能把給我們養老的錢讓你去‘買碼’啊。天殺的,老天天天收人,怎么就是不收起你去呢?”
面對老伴的咒罵,家余爹默不做聲。
家余爹的兒媳婦們也都在各自的屋里跟各自的男人吵:“我看你那死爹怎么辦!包了這么多錢去了!老娘我是沒有錢來幫他貼賠的!”
家余爹的兒子們一個個唉聲嘆氣。
家余爹在屋里耷拉著腦袋,像木雕似的一動不動。墻角落里有昆蟲在吟唱著匆匆而逝的歲月,家余爹宛如一條在歲月的河流里游不動了的筋疲力盡的小魚……
其實,在這次包“紅波”的運動中,殷家灣人中輸得最慘的還是慶平。在這個連續失利的夜晚,慶平快速轉動著他那比較好使的腦袋,在構想著保全自己的法子……在汽車站、火車站販“碼書”、“碼報”時結識的那兩個“江湖游記”此時迅速地從慶平的腦海里浮了出來……
殷家灣一片沉寂,仿佛有一片濃重的黑云籠罩在了殷家灣的上空。在這一片濃重的黑云籠罩下,殷家灣的人家幾乎家家都哭紅了一對對傷心的眼睛……
半夜十二點,慶平的老婆突然驚慌失措地大呼大叫起來:“快來人哪!快來人哪!我家里死了人哪!快來人哪!我家里死了人哪!”
第一個從床上爬起來的是萬梅。萬梅沖進她父親的房里時,正看見她母親抱著她父親的尸體號啕痛哭。父親嘴里流著白沫,雙眼緊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里還緊緊地抓著那只裝鉀胺磷農藥的空瓶……萬梅一見,兩腿一跪,剛凄慘地喚了聲“爸爸呀——”就一下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生性樂觀的慶平因包“紅波”負債過多服毒身亡!
第二天,“簽單”的“莊家”加上放“水錢”的人聽說慶平服毒身亡,紛紛上慶平家來討錢。
慶平的老婆抓住上門討錢的人,反過來找他們討慶平的性命:“哎——呀呀——就是你們這些天殺的呀!不是你們進他的單,放‘水錢’給他,他會欠這么多的債嗎?他會喝農藥死人嗎?他是個多快活的人哪!你們還有臉來討錢哪?我要跟你們拼命啊!”
那伙討錢的人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他們說:“死要見尸,把棺材打開看看!”
慶平的兄弟們說:“石書記都看見了,這還能有假?誰愿意死呀!”
“那干嗎這么急,半夜就封殮了呢?”
“服毒的人尸體容易腐爛,不封那么快行嗎?就連他女兒都沒讓她看見就封殮了呢!”
萬梅確實很奇怪:父親怎么那么快就封殮了呢?她除了昨天晚上看見過父親口流白沫的尸體外,再也沒有看見過父親的尸體。
那伙討錢的人討不到錢,又找不到合法的依據,只得灰溜溜地離開了。
第二天,來了兩個“江湖游記”,他們找到石書記,首先就亮出了《人民日報》的記者證,然后對石書記說:“你的村民‘買碼’買丟了性命,你該負什么法律責任哪?”石書記嚇得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給他們敬煙、遞茶……
后來,石書記在兩位“記者”的暗示下,讓他們好吃好喝了一頓,又給了他們每人一份不菲的“手續費”,這樣,兩位“江湖游記”才心滿意足地走了。不過,那兩位“江湖游記”還是很仗義地上門嚇了那些來討錢的人一通,說要是他們再敢上門討錢,本“記者”就要依法行事了。唬得那“莊家”和放“水錢”的人縮手縮腳,不敢輕舉妄動。這下可幫了慶平一個大忙哦。
慶平的葬事如期舉行。
萬梅噙著滿眼的淚水,傷心欲絕地撰了一副挽聯。上聯是:六合彩里猜特碼;下聯是:奈何橋上等紅波。橫批是:風流去也。
讓慶平的棺材躺進臨時建成的墳墓里落土為安,時令已經是冬月了。離臘月過年已經不久了。
賬要還,年要過。沒有別的辦法,殷家灣人只有最后一個拯救自己的辦法了——洗山。
一個多月時間,殷家灣四周原先蓊蓊郁郁的青山都被剃去了“厚發”成了“稀毛癩子”——山上的竹木都被砍下用來換錢還賬、過年……特別是慶平家的山,被剃了個“光頭”,成了“和尚頭”……
慶平的家就安在那塊責任山的山腳下的小溪邊。萬梅每次站在家里的地坪里一抬頭看見自家的責任山被剃成了“和尚頭”,她心里就隱隱不安,好像心里感覺到要發生什么大事似的……
九 “洗山”還債釀悲劇
萬梅本來是計劃過完年就回江蘇昆山的。過年時萬梅的愛人沒有來殷家灣,他回了他的老家湖北恩施,因為他老家有一雙倚門盼歸的七十多歲的父母。過完年萬梅的愛人也沒來殷家灣,因為假期有限,他正月初三就動身去了昆山。他跟萬梅有過約定,他要萬梅過完年后就回昆山去,他很想念萬梅,很牽掛萬梅肚子里的胎兒。但經不住祖母根娭毑和母親紅桃的再三挽留,她也不忍心那么快遠離尸骨未寒的父親的墳塋,萬梅便決定陽春三月了再去昆山。家里有祖母和母親的百般呵護,又有溫暖的火塘驅趕早春的寒意,煙花三月再去昆山,過不了一個月,萬梅就可以做個幸福的母親了。
早春二月剛來,山里便響起了春雷,下起了連綿不斷的春雨。
一天深夜,突然電閃雷鳴,暴雨一瀉而下。殷家灣人屋里,過去不漏雨的地方現在都漏起雨來了。電停了,殷家灣人只能從被雨漏濕了的床上爬起來,亮著手電、蠟燭、打火機、手機,拿鐵桶、塑料盆、瓦罐、菜鍋、馬桶去胡亂地接漏,房里積了一層淺水。雷,在怒吼,雨,在狂瀉……殷家灣被裹進了一個慌亂的雨的世界里……
慶平的家后挨山根,前臨水邊。站在屋里,聽得見響雷在屋頂上轟隆隆地滾過,看得見電閃在屋瓦縫里放亮,聽得見又密又大的雨點在屋瓦上石礫般兇猛地砸響。屋后面,從慶平那塊被剃成了“和尚頭”的責任山的山坡里直瀉下來的洪水順屋后高坳“嘩嘩嘩嘩”地跌進陰溝里,漫進了堂屋;屋前面,咆哮的山洪如一頭兇狠的野獸,在做著兇狠的沖擊,那兇猛的嘶鳴聲一聲連一聲地仿佛要吼破人們的耳膜……
萬梅和奶奶同睡在屋后面那間偏房里。萬梅挺著肚子拿著手電,照著奶奶拿著那個黑黑的木腳盆去接床側邊的滴漏。根娭毑嚅動著只剩下幾顆牙齒的牙床,一步一挪地、哆哆嗦嗦地往前移動。突然,靠山根的那面土墻倒坍了,一根又大又圓的檁子落下來,正砸在根娭毑滿頭銀發的瘦弱的腦袋上,根娭毑哼都沒哼一聲,就被砸在了那根檁子下,她手中的那個黑黑的木腳盆一下子被丟出去好遠……萬梅“啊”的一聲慘叫,趕忙過去想扶起被砸倒在地的奶奶。萬梅剛邁出去兩步,腳下一滑,她被四腳朝天摔在地上。正在這時,第二根落下的檁子不偏不斜,正好砸在萬梅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啊……”更慘烈的一聲叫喚傳向漆黑的夜晚,又迅速被淹沒在喧天動地的雷聲、雨聲里,被吞沒在黑漆漆的、陰森森的夜幕里……
根娭毑的白發被鮮血染紅,萬梅的身下淌著一條血河……
聽到慘叫聲后,紅桃發瘋似的沖向后屋,可是,除了鋪天蓋地的雷聲、風聲、雨聲……她再也聽不到根娭毑和萬梅的叫喚和呻吟了……
第二天,趕來救援的鎮里干部們說:“這是由于亂砍濫伐山上竹木,水土流失造成山體滑坡……慘啊……悲劇啊……”
暴風雨已停,但咆哮的洪水還在山村里肆虐。可憐哪,殷家灣四周的山巒上,全是一道道被山洪沖刷出的露出了黃土的溝壑,那些數得清的稀稀疏疏的樹木東倒西歪地貼在劫后余生的泥土上……
責任編輯 詠 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