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時間2012年2月7日早9點,中央電視臺英語新聞頻道正式從美國首都華盛頓播出每日一小時新聞節目,這一消息當時登上了不少國際媒體的版面。半年多過去了,從最開始的揶揄,到后來的褒揚,國際媒體漸漸摘下有色眼鏡,開始關注這個來自中國的國際新聞頻道,而北美分臺的國際雇員從始至終是最受關注的內容之一。
一些接受我們采訪的嘉賓,如中國財政部副部長朱光耀、中國駐美大使張業遂、美國資深參議員、美國國會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卡爾·萊文(CARL LEVIN)、美國最著名的主持人和作家之一、NBC王牌新聞節目主持湯姆·布羅考(TOM BROKAW)等等,在采訪之余參觀北美分臺時都表示“這里是一個真正國際化的媒體”。華盛頓市長文森特·格雷(Vincent Gray)說,“這里比任何一個我之前接受采訪的美國媒體更令人印象深刻,工作人員敬業專業,超乎了我所有的想象”。那么這些中國媒體中的特殊人群都是誰呢,他們為什么愿意加入來自中國的媒體?
國際村
在美國經濟不景氣、許多大媒體紛紛裁員的背景下,中央電視臺來到了華盛頓。從2011年8月開始籌備建臺,到2012年2月7日北美分臺開播的半年時間里,我們一共接到了約1500份工作申請,面試了約200人,最后聘用了60人,包括從主持人到傳輸工程師,從高級制片人到普通責編,一個電視臺需要具備的所有最基本職位。而由北京總部派遣的中方人員只有15人。這是第一次中央電視臺的一個相對獨立制作域的國際雇員數量遠遠超過了中國雇員,從這一點說,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跨越。現在一多半的編播人員都具備國際知名媒體或美國大媒體的工作經驗,包括ABC、NBC、CBS、CNN、BBC、Bloomberg、FOX、半島、RT(今日俄羅斯)等。當然,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拒絕了我們的工作邀請,這一比例接近27%。
在北美分臺工作很像是在一個國際村里工作。這60名國際雇員除了有來自美國本土的新聞工作者,還包括來自英國、愛爾蘭、加拿大、以色列、南非的雇員,還有不同族裔如華裔、土耳其裔、伊朗裔、印度裔、菲律賓裔、日本裔、越南裔、希臘裔、俄羅斯裔、西班牙裔、非洲裔等的雇員。
在這里有不同思維方式的碰撞、不同民族性格的展現和對文化差異的探討。在談到為什么選擇中央電視臺的時候,絕大部分的國際雇員都承認是“中國”這個牌子吸引了他們。在這些西方新聞工作者頭腦中還存有一定意識偏見的時候,他們也不得不承認中國的快速發展和在國際上日益提高的地位,讓任何人都無法忽視這個國家。他們注意到這個國家的對外媒體(央視英語新聞頻道)正在經歷一段快速上升期,做著與其他國際或美國國內媒體不一樣的新聞,面臨的是更多的機遇,這是專業新聞從業者不愿錯過的機會。
被寵壞的媒體人
回想起這多半年與國際雇員一起摸爬滾打的日子,有一個現象是中方管理層意想不到的。在開播前一個月的籌備當中,中方雇員和國際雇員的差異其實并不主要體現在專業知識或是專業技巧上的差異,而是體現在對特定環境里工作壓力的承受能力上。
在北美分臺,我們使用的文稿和播出系統跟北京總部的截然不同,跟國外媒體也大相徑庭,即文稿系統為美聯社研發的電子新聞制作系統(ENPS),播出系統為國內研發的索貝系統,包裝系統為以色列研發的奧威系統。在面試過的約200人中,不少人知道ENPS,但只有一個人聽說過奧威,沒有人知道索貝,誰也想象不到把ENPS、索貝、奧威鏈接在一起制作節目會是什么結果。從技術搭建到正式開播只有短短兩個月。起初這些國際雇員還帶著好奇心期待著“三合一”的出現,但是當發現這一系統并不“用戶友善”(user-friendly)時,局勢急轉直下。在每天經歷過無數次系統癱瘓、文稿和成片丟失、演練失敗后,面對著日益臨近的開播日期,許多國際雇員,不分血型不分星座不分男女,都因無法承受壓力而掉了眼淚。
相反,中方員工一如既往地保持了超強的抗壓能力。中方的技術人員每天熬紅了眼睛解決問題,不斷測試;中方節目制作人員也都自動修煉成一把技術好手,擔任橋梁作用,幫助解決問題。面對相同的工作壓力,沒有人掉過眼淚。
驚訝之余仔細想想,這也不難理解。這些國際雇員大部分來自國際一流媒體,所有的技術條件和運作方式早已成熟完善,他們擁有最多最好最快的資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緊張的時間表,面臨這么多的技術困難,用他們自己的話說,他們是“被寵壞的媒體人”。從籌備到開播到平穩運行,我很明顯地感覺到這些國際雇員的心路歷程像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將所有的情感都宣泄了一番----期待、困惑、質疑、挫敗、崩潰、對抗、理解、接受、適應、喜悅。作為管理層,我們很欣慰我們的團隊做到了該做的事情;作為中央電視臺派來的中方團隊,我們也很自豪,因為所有的國際雇員都由衷地說中國人真了不起。
美國式解雇
有聘用,就有解雇。雖然每個人的聘用都經過嚴格的背調和面試,但是雇員真實的性格特質只能是在日常接觸中才能展現。在開播前10天,我們解雇了一位美國籍責編。事情起因是這位先生在面對技術系統的種種問題時,經常大發雷霆,并且幾次出言不遜。他的脾氣和處理事情的方式已經嚴重影響了隊員的情緒,無法再與之合作。
招聘一個人不容易,解雇一個人也要考慮周全。開播在即,一些團隊的組員還沒有完全到位,每個人都是在強壓下長期超時工作,技術系統不穩定帶來的困擾尚未解決,正是整個國際雇員團隊士氣最最低落的時候。在這個敏感時期,中方管理層作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有可能被演繹成另一種意思,進而對下一步工作產生不利影響。另外,不光是要考慮對團隊士氣的影響,還要考慮潛在的法律風險。美國是個有“法律情結”的國家,任何一步考慮不周全,都有可能給整個中央電視臺帶來麻煩,甚至影響到中國國家形象。
但是這一步必須走出去,而且還要嚴格按照美國相關法律的規定穩妥走好每一步。頭一件事情就是聘請安保人員,由保安全程監護解雇全過程。這位責編要在保安的監護下來到指定的房間與人力資源部門經理完成談話,要在保安和HR經理的陪同下回到新聞間收拾自己的東西,其間不能觸碰任何與工作有關的設施,最后由保安監護離開辦公大樓。IT人員在HR經理與這位責編談話之后,立刻將他屏蔽在北美分臺的公共信箱之外,同時把他的照片遞交給整座大樓的安全人員,這意味著他無法再拿到與此工作相關的信息,而且再也不能進這幢大樓了。這一天距離他上班第一天只有40天。聽說他在走出辦公大樓后在附近的咖啡館呆坐了很久很久。聽起來有些冷酷,但也是這種“冷酷”的規范和制度保護了雇主、客戶、甚至是被解雇人員的權益,這是我們在北京很少考慮到的地方。
“最和諧新聞間”
北美分臺的管理層恰巧是北京總部派來的三名女性。也許是因為習慣了西方男性老板為主導的職場格局,也許是因為中國人講究人情味,在北美分臺,每當國際雇員談起中方管理層,說的最多的可能就是“她們是非常不一樣的老板”,許多人說過這是他們工作過的“最和諧的新聞間(newsroom)”。對中方管理層來講,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駐外工作了。這是中國媒體第一次真正“走出去”,在西方發展得非常成熟的媒體陣地做著對方早已得心應手的事情。每做一件事情,每處理一個情況,都不能僅僅考慮事情本身,因為我們不僅代表中央電視臺或是中國媒體,更代表了整個中國和中國的國家形象,更像是在做公共外交。為了能讓國際雇員更了解中國,北美分臺主動給國際雇員提供了一周兩次的免費中文課,而且收到了積極熱烈的響應。看到國際雇員在中文老師的指導下一筆一劃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聽到他們對我用中文說“我愛中央電視臺”的時候,產生的自豪感不亞于看到中國運動員在奧運會上奪冠。
面對數量遠遠超過中方人員的國際雇員,如何管理無疑是個挑戰,尤其是這些國際雇員展現了非常多元化的風格和個性。在帶領團隊時,我們更愿意創造一個理解、信任、相互尊重的環境,給國際雇員帶來歸屬感,凝聚團隊,這也非常有利于削減某些西方人和西方機構對我們固有的“喉舌”、“新聞審查”的偏見,但是如何管理中國媒體的這部分“特殊人群”,仍然是個新課題,也必定是整個中國媒體面臨的長期課題。
(作者系原中央電視臺英語新聞頻道新聞主編,現任中央電視臺北美分臺華盛頓制作中心副主任,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