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10年開始,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的互動進程,正在告別過去十年的穩定態勢,進入了一個戰略摩擦期。面對周邊環境的新變化,中國需要統籌參與外交事務的各種行為體,向世界及時、準確和清晰地傳遞中國和平崛起的意愿,爭取國際話語權,構建一個有利于中國實現民族復興的周邊安全環境。
歷史轉折點
從2010年開始,中國的周邊形勢出現了一些明顯變化。
第一,美國開始實施“回歸亞洲”戰略,這是中國周邊環境中的一個最大變化。在地區安全秩序上,美國借道雙邊同盟重返亞洲,并首次參加了東亞峰會,試圖構造針對中國的“雁型安全模式”;在地區經濟秩序上,美國以主辦APEC峰會為契機,提出跨太平洋經濟伙伴關系協定(TPP)的框架協議,試圖阻止中國主導亞洲區域經濟合作的進程。美國的重返加大了周邊國家對中國的離心力,周邊國家在安全上依賴美國,在經濟上分享中國發展的紅利,這種“二元悖論”使中國面臨著嚴峻的外交考驗。
第二,海上安全成為中國周邊安全形勢緊張的重要來源,中國的海洋政策成為國際社會判斷中國是否能夠和平崛起的“試金石”。中國的深海戰略已經觸及美國的亞太乃至全球利益,周邊國家借美國重返亞太之勢,在東海和南海問題上“合縱連橫”,挑起事端,制衡中國。海上爭端將是中長期影響中國周邊安全環境的主要因素,中國深海戰略面臨的外部壓力將常態化。
第三,傳統的軍事安全仍然是中國周邊形勢最大的軟肋,突出體現在朝鮮半島問題上。2010年,天安艦事件與延坪島事件的發生,是自1953年朝鮮停戰以來不曾有過的。而美國和日本趁機迅速介入,在朝鮮半島西部和東部海域進行規模空前的軍事演習,美、日、韓三邊軍事同盟雛形初現,無疑給中國帶來了安全威脅,使朝鮮半島出現了停戰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第四,非傳統安全問題成為影響國家政權穩定和檢驗國家間關系好壞的重要因素。2010年中國周邊非傳統安全形勢凸顯為水的問題,諸如湄公河等跨境河流問題直接影響到中國與中南半島國家的關系。2011年緬甸密松水電站的停建以及中國船員在湄公河遭槍殺的慘案,都對中國的公共外交和地區安全治理構成重大考驗。而發生在2011年3月的東日本大地震及其災難外交,則檢驗日本與美國及其軍事同盟體系的緊密程度和親疏遠近,日本將繼續強化美日同盟。
歸因于必然
中國周邊環境的新變化可以歸因于中國、美國和周邊國家三方的力量對比變化和互動。2010年是中國周邊外交的重要節點。這一年,經過多年的經濟快速發展和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的良好表現,中國的GDP總量終于躍居世界第二、亞洲第一。中國經濟規模最終超越美國已經是大勢所趨,唯一不確定的是所需要的時間長短。而經濟實力對比變化的實質是中國對美國在東亞地區的安全與經濟主導權的挑戰。
因此,2010年美國開始高調重返亞太,2012年又提出了在亞太地區的“再平衡”,其目的是在亞太地區構建新的“雁形安全模式”。在這種模式中,領頭雁是美國,第二梯隊是美日、美韓同盟,第三梯隊是美國與澳大利亞、泰國和菲律賓等盟國的關系,第四梯隊是美國與越南、印度尼西亞、印度的關系。第四梯隊的顯著特點是以地區為平臺呈現出網絡化發展趨勢,是美國塑造亞洲地區秩序的最廣闊依托。美國“雁型安全模式”最大的目標是制衡中國,保持自身對東亞地區安全秩序的主導權。而中國與周邊國家在東海問題和南海問題上的摩擦,則成為美國重返亞太的重要“抓手”。
周邊國家對于美國的重返態度不一,但多數給予了積極的響應。對于與中國直接有領土領海爭端的國家而言,美國成為他們抗衡中國的主要倚重力量,而對于其他國家來說,對美國的歡迎則是源于對中國崛起產生的警惕和懷疑,他們希望區域外大國來平衡中國的崛起是很自然的要求。正如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所言,本區域如果要有一個穩定的架構,美國必須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只有中國,不僅不利于亞洲,也不利于中國。
但是,一些周邊國家的對華政策很快開始回調,更多地希望通過對話來約束和規范中國,而不是完全與中國對抗。2011年7月,中國與東盟國家簽訂《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的行動指針就很好地說明了這種變化。
上述表現說明,對于中國的崛起,中國自身和周邊國家乃至世界都沒有做好準備。國際社會尤其是周邊國家對中國的警惕和猜疑,有傳統意義上對新興崛起國家的戰略敵意,也有對中國崛起的人性擔憂。因此,中國周邊形勢的惡化更多歸因于中國崛起中的一個必經階段。隨著中國力量強大,中國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周邊國家的過度反應,尤其是當中國略顯強硬時,周邊國家十分敏感。應對這種新變化,中國周邊外交理念和組織形式都應該做出創新性的變化。
創新助推
在中國周邊外交政策的變革中,除了政府這一傳統的外交主體以外,出現了許多新興的參與者,包括國內利益集團、傳統與新型媒體、海外企業與非政府組織,以及個體國民,他們的觀點和行為使得公共外交成為影響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和中國的國際形象的重要因素。
公共外交對于國家的外交關系往往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它具有緩解和促進國家間關系的作用。外交參與者的多元化豐富了國家間交往的層次,除了傳統的政府間交流外,企業、民間組織以及國民個體間的交往,有助于增加國家關系的緊密度和穩定性。另一方面,外交參與主體的多元化增加了國家間關系的復雜性,尤其是參與主體往往具有代表的利益訴求不同,民族主義情緒更為強烈等特點。在近兩年周邊熱點事件中,尤其是關于釣魚島和南沙爭端,媒體與民眾對外交的壓力和話語權在明顯增強,而他們往往具有高漲的民族主義傾向。從外交決策角度看,民族主義顯示了維護國家利益的民意支撐基礎,但如果民族主義缺乏理性支撐,則會擠壓外交協調的空間。
在對外傳播中,不同的外交參與主體承擔著不同的歷史使命。國家仍然是最重要的主體。在中國崛起的進程中,中國對周邊事務的應對,不再應該是被動式和應急式的,而必須及時構建中國的周邊戰略,同時,發揮主動意識,加強話語權的建設,做好知識儲備,營造有利于自身的國際輿論環境。而從長期來看,構建中國的價值觀是中國實現崛起的必要組成部分。
同時,對外傳播的創新應該立足于利用中國已有的外交資源,繼續依托幾個支撐點,做出積極的政策變革。首先,個體國民是對外傳播的重要載體,周邊國家的華人華僑對于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曾經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現在,中國的新移民群體在迅速擴大,他們應該成為中國文化的傳播者和中國國際形象最生動的代言人,而中國周邊外交戰略對于新移民的引導和利用則具有大有可為的空間。
其次,在全球化和信息化時代,媒體具有強大的主觀能動性,能夠直接制造有傾向性的國際輿論,給一國政府制造外交壓力。例如,在2010年被熱炒的“南海是中國國家核心利益說”,曾經導致外界對中國南海政策的誤讀,這相當程度上“歸功于”外媒的炒作。最早關于南海是中國的核心利益的報道可以追溯到2010年4月23日的《紐約時報》,但此文并沒有更多報道。直到2010年7月3日該文被日本共同社引述后,才引起中國和國際媒體的廣泛報道,并對中國的外交造成一定的壓力。
因此,在中國周邊熱點問題不斷出現的過程中,媒體必須遵守職業道德,力求客觀、準確、及時地進行報道,對外塑造一個形象清晰、政策連貫的國家形象。對內避免為了吸引民眾眼球而斷章取義,煽動民族情緒。同時,應該力求在中國爭取國際話語權的過程中,發揮積極作用。
(作者系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