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外語言、文化存在較大差異,思維方式、表達習慣和價值觀念迥異,中文文本直譯成外文后,其效果可能未必如愿,甚至有違寫作初衷。可以說,并不是所有的中文文本都適合對外傳播。不適合對外傳播的中文文本很難翻譯得好,也很難達到對外傳播的目的和效果。
基于工作實踐,筆者認為, 要讓中文文本適合對外傳播,應從以下4個方面進行改進。
一、避免事實性錯誤,尤其是政治性和常識性錯誤
“事實性錯誤”不僅會降低文本的可信度,嚴重的還會導致政治性錯誤。這是任何公開出版物都要極力避免的,對于對外傳播工作來說更是如此。由于中文文本通常是各種外文版的“母本”和譯者可以依據的信息來源,文本編撰者要格外小心,確保信息準確,否則,就會造成“母本一錯,譯本均錯”的連鎖后果。
容易出“硬傷”的地方一般包括:數字、時間、人名、地名、時事、史實、術語等。特別要注意的是一些看似無誤,卻經不起深究的地方。
例1. 梁武帝(464-549)……,其在位期間(502-550)大修佛寺……
這個例子有兩組數字,前者顯示梁武帝卒于549年,后者表明他550年仍在位,這個明顯的矛盾放在一起很容易發現,但若出現在不同的章節,就可能被忽略。
例2. 中國的鄰國包括……錫金……
錫金曾被列為中國的十五個鄰國之一,但隨著對外關系的變化,2005年以來中國不再把“錫金”視為主權國家。對外傳播工作者要及時了解外交時事和政策調整,避免文字中出現上述錯誤。
例3. “兩會”是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簡稱,每5年召開一屆。每年3月份“兩會”先后召開全體會議一次,將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從人民中得來的信息和要求進行收集及整理,傳達給中央國家機關。
提到“兩會”,很多中國人似乎都明白其所指。但若細問,未必都能說清楚、說準確。這就是上面這段文字所存在的問題:撰寫者對“兩會”的了解不夠全面,其表述很不嚴謹。
根據《辭海》的釋義,“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簡稱‘全國人大’。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代表大會和軍隊選出的代表組成。每屆任期五年。每年舉行會議一次。”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簡稱‘政協’。中國人民愛國統一戰線的組織。”②“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簡稱‘全國政協’。由中國共產黨、各民主黨派、無黨派民主人士、人民團體、各少數民族和各界的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同胞、澳門同胞、臺灣同胞和歸國僑胞的代表以及特別邀請的人士組成。每屆任期五年。”③
由此可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是兩個組織,分別簡稱“全國人大”和“政協”(注意“政協”和“全國政協”的區別),“兩會”不是這兩組織的簡稱,而是兩個組織的有關成員每年一次的會議的簡稱,具體說就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全國人大)每年一次的全體代表會議”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全國政協)每年一次的全體委員會議”這兩個會議的簡稱,簡化表述應為“全國人大會議和全國政協會議的合稱”。
這個例子說明:如果中文文本表述不清,其結果就會“以訛傳訛”。與之相關的另一個常見問題是敘述混亂,令譯者難以下筆。而表述混亂不清、錯漏百出的文本不僅不會贏得讀者的信任,反而會引起讀者對整個文本的質疑。
為了減少事實性錯誤、避免張冠李戴,撰稿人對相關信息一定要認真核實、再三核實,萬不可想當然,更不應把查找、核實信息的責任留給譯者。
二、文字宜具體、簡潔、樸實,忌空泛、冗長、渲染
漢語和英語在語言風格和寫作習慣上都存在很大不同, 從語言特點上看,漢語求意合,句間關系松散,段落較長,措辭概括重復,邏輯靠語義;英語重形合,句間關系緊密,段落較短,陳述具體簡潔,邏輯靠連接。從寫作習慣上看,漢語曲徑通幽,重鋪墊和渲染,突出氣氛,重要人/事最后壓軸;英語開門見山,重事實和邏輯,突出主題,重要人/事首先出場。
基于以上所列種種不同,空泛、冗長、華麗的中文,在習慣具體、簡潔、樸實文風的英語讀者看來,可能缺少吸引力、缺乏說服力、可信度低,難以產生共鳴。考慮到對外傳播工作的目的和預期的效果,中文文本的撰寫者很有必要學習一點英文寫作技巧,而不是堅持或延續自己慣常的中文行文風格。
(1)模糊表達
模糊表達在中文中很常見。或出于寫作習慣,或為行文簡潔,撰稿人未在文本中傳達出自己所掌握的某些信息,致使文本的敘述含糊不清。如用于對外傳播,則要照顧到目標讀者對相關信息的需求。
例1. 前外交部長唐家璇在其回憶錄《勁雨煦風》中提到:“博鰲論壇結束后不久,我陪同朱镕基總理出訪亞非三國。”
這句話似乎不難理解,翻譯難度也不大。但真正提筆,譯者就會發現其中埋了一個“地雷”:“亞非三國”。亞洲和非洲是兩個大洲,這些國家究竟是哪三個?哪一(兩)個屬于亞洲,哪兩(一)個屬于非洲?不清楚單復數,就不能組織語法正確的英文。解決的辦法就是變模糊為具體,說明是哪三個國家(土耳其、埃及和肯尼亞),向讀者提供明確的信息,而不是留下疑問。
(2)抒情兼用典
抒情加用典是典型的中文寫作手法。中國讀者已經習慣了中文的發散性思維和抽象的抒情語句,但對于那些習慣了具體、樸實的英文行文風格的目標讀者來說,這樣的語句和寫法勢必會增加他們的理解難度。使用典故時尤其要注意讀者對象,才能得到預期的反饋。因為只有針對了解其來龍去脈和特殊含義的人,用典才能產生獨特的效果,否則,使用者就像“對牛彈琴”,目標讀者則會感到“味同嚼蠟”。只需設想一下普通中國人聽到《圣經》中的人名和故事時可能會有的反應就能理解這一點。
例2. 如今的湘江兩岸,依然萬山紅遍,漫江碧透,而在三湘四水間,這片充滿著詩意的土地,人類已經世代棲居了上萬年。湘江北去,不舍晝夜。在當年毛澤東發出天問的橘子洲頭,這尊高大的青年毛澤東藝術雕像目光深邃,他凝固了一個歷史的瞬間,也洞穿著中國科學發展的未來。
本例文字選自湖南省的一份外宣材料,其中“萬山紅遍,漫江碧透”、“湘江北去”、“不舍晝夜”和“橘子洲頭”引自毛澤東詞《沁園春·長沙》,此外還有“三湘四水”、“詩意的土地”、“凝固”、“洞穿”等抒情表達。湖南是毛澤東的故鄉,湘江之上的橘子洲頭是青年毛澤東學習和活動的去處,更以毛1925年所寫《沁園春·長沙》而著名。
基于對中國歷史的了解和對偉人的崇敬,中國讀者一看便知此處用典的意圖。但用于對外,則不同。如不加以解釋,目標讀者就不會明白在敘述之中為何突兀出現數處抒情與典故,其意義何在。正如原國務院新聞辦主任趙啟正先生所言,“須知很多中國經典是外國人不知道的”,如果作者“用中國人的心理,像寫給中國人一樣,就會出問題”,因此“作者要隨時記住是給外國讀者寫書,要克服給中國讀者寫書的慣性。”④
這個例子說明在撰寫、編輯對外傳播文本時一定要有讀者意識。
(3)夸張渲染
例3. 歷史常常在驚心動魄間留下深刻的印記,并在峰回路轉中寫下絢麗的篇章。2009年初,當國際金融危機的寒風迎面襲來,湖南以“彎道超車”的勇氣和智慧,逆勢奮進,一舉邁上中國經濟版圖的新高地,駛入發展快車道。全省以高于全國平均速度4.9個百分點,國內生產總值位列全國第十的成績單,交出了一份標注為“湖南速度”的完美答卷。
類似的高調宣傳在地方外宣文本中隨處可見。如能變生硬拔高為低調陳述,客觀、公正地擺出事實,在目標讀者那里的效果可能更好。
三、提供必要的背景信息
在中國家喻戶曉或撰稿人認為無須特別提及的信息,國外讀者卻可能知之甚少。如人物、事件、術語、習俗、地理位置、歷史年代等,在首次提及時都應加以解釋或注明,幫助讀者理解。
例1. 在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三次會議上,綠色經濟、低碳經濟發展理念和相關發展目標將納入“十二五”規劃和相關產業發展規劃中。
在沒有上下文介紹的情況下,這句話被譯作At the 13th Session of the 11th NPC’s Standing Committee[WHEN??], it was decided that ... would be included in the 12th Fiveyear Plan [DATES??]。方括號內的提問是外國專家改稿時所注,建議說明會議召開的具體時間和“十二五”規劃的年份跨度,提供一個清晰的時間坐標供讀者參考。
例2. 2006年,湖南省委省政府正式確立“科學跨越、富民強省”的戰略目標,統籌推進工業強省、文化強省、教育強省建設,在四水奔流的瀟湘大地上,播下了“一化三基”的種子。
這段文字讀來鏗鏘有力、豪情滿懷,但如缺少背景介紹,有幾位讀者能真正明白“科學跨越”的含義、了解“一化三基”的所指呢?撰稿人也許熟悉相關信息,卻未在其文字中傳遞出來,給讀者造成了理解困難。經過查詢,筆者得知“一化三基”指的是“新型工業化和基礎設施、基礎工業、基礎工作”,這又引出了新的問題:“三基”中的“基礎工作”似乎了無新意,我們做的大量工作不都屬于“基礎工作”嗎?湖南2006年才播下“基礎工作”的種子,是否意味著之前近六十年的工作都白做了?這樣的說法豈不反而引起讀者質疑?
我國對外傳播學的奠基人和實踐者段連城先生指出,“在多數情況下,一位富有經驗和責任心強的筆譯或口譯人員,在翻譯時可以增補一些背景知識,幫助讀者和聽眾了解。但是從根本上說,解釋工作首先是作者或講話者的責任,翻譯一般只能作些技術性的補充說明。至于什么需要解釋說明,則因對象不同而異,并無一定之規。一般而論,多點解釋,有益無害。”⑤
四、關注文化差異,努力減少誤解
文化差異的存在使譯文讀者通常會用自己的文化觀念來解讀譯文內容。英文有一句俗語: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對甲是佳肴,對乙是毒藥;蘿卜白菜各有所愛,興趣愛好因人而異),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下面幾個例子選自一部講述中國維和官兵事跡的書稿,由部隊通訊員或官兵自己寫就,采用的是對內報道常用的措辭、語氣和口吻。這也是中國對外傳播工作中通常的做法,即直接把對內宣傳的資料拿來用做對外傳播的文本,未考慮對外傳播工作的特點,也未對文本做必要的編輯加工。
(1)價值觀差異
例1. (某指揮官有一個筆記本,里面)“記滿了各種信息:每名官兵出生日期、特長愛好,甚至婚戀情況”。
中文的本意是要表達指揮官關心下屬,對他們的個人情況都很熟悉。這在中國文化中會受到認可,中國讀者也會產生共鳴。但對英語讀者來說,“婚戀情況”完全是個人隱私,最忌他人打聽,這樣的文字不僅不會引起他們的好感和共鳴,反而會導致不好的印象。
(2)文化差異
例2. 當聯剛團的沙石料姍姍來遲的時候,“平安路”已像寬寬的哈達迎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哈達”是中國藏蒙地區人們敬獻客人或神明,以示敬意的絲巾。在國內報道內蒙古或青藏高原新修的公路時,用富有當地文化特色的詞語“哈達”來比喻那平坦寬闊的馬路會十分貼切。但用在和中國相隔十萬八千里之遙的非洲,就有點風馬牛不相及的意味。如一定要用“哈達”作喻,則需特別說明其文化含義。相比之下,與其額外費力,不如放棄這個富有文化內涵的比喻,或用“絲帶”一詞代替,更易為讀者所理解。
(3)導致“歧視”的印象
例3. 對“建設靠援助、吃飯靠上樹、穿衣一塊布”的(利比里亞)餒德魯(市)人民來說,醫療分隊的到來是他們最幸福的事。
中國醫療隊原本是為非洲帶去福音的友好使者,深受當地人的歡迎。但如果把官兵們私下玩笑的順口溜寫出來、譯出去,給當地讀者看到,可想而知他們會做何反應。從事跨文化傳播的工作者都要注意:一個小玩笑有時可能引起大誤會。這類不當表述,實在不應出現在對外傳播文本中。
(4)表述角度不當,引人誤解
例4. 進入2008年,蘇丹國內局勢進一步激化。戰區司令部下達命令,每名官兵準備好15公斤的攜行物資,隨時準備登機回撤。上官林宏從來沒有準備過,他沒有產生過撤的念頭。
作者原本是要展現主人公上官林宏的英勇無畏,卻不料“從來沒有準備過”這句話給人留下的印象恰恰相反,令人質疑他“抗令不遵”,非職業軍人所為。試想:一旦真的撤退,毫無準備的上官林宏豈不成了維和部隊的麻煩?因此而造成的不良影響恐怕還會波及到中國軍人的整體形象。這個小例子再次說明:對外傳播的文本一定要注意措辭和角度,避免引起誤解。
可見,在對外傳播項目的運作過程中,作為文本的撰寫和編輯人員,在將文本提交譯者之前,要先考慮其寫作方式和角度是否適合對外傳播的需要。而作為譯者,也有責任對文字進行必要的調整,把好最后一道關。
(作者系外文出版社副譯審)
【注釋】
①《辭海》. 2002年2月第1版,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第1378頁。
②《辭海》. 2002年2月第1版,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第2214頁。
③《辭海》. 2002年2月第1版,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第2214頁。
④趙啟正《向世界說明中國(續編):趙啟正的溝通藝術》. 2006年1月第1版,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第145-146頁。
⑤段連城《對外傳播學初探》. 2004年3月第1版,五洲傳播出版社,2004年,第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