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廚師烹調出的初戀味道

初戀就是用來離開、用來遠遠地思念、用來放棄的。而婚姻是對對方最終極的占有。

高中生柯景騰原本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他的朋友們都喜歡好學生沈佳儀，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追求她。而他覺得沈佳儀不過是比班上其他女生漂亮一點點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而且那么愛多管閑事，他坐在她的前面，每當他不認真聽課，她就拿圓珠筆戳他的白襯衫，真的好討厭。

他喜歡王祖賢。早晚有一天他會成長為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

可是當某次沈佳儀忘記帶英語課本，而恰逢英語老師心情不好，臉臭得像大便，柯景騰以為自己會很開心看到好學生出糗，然而……最后一秒鐘，他把自己的書給了沈佳儀，并替她接受英語老師的懲罰。

烈日下，柯景騰扛著凳子，繞著教室一圈圈地蛙跳，沈佳儀則忐忑不安地在教室里用他的課本上課—課本上的某一頁歪歪扭扭地寫著：沈佳儀如果不是假正經還是蠻可愛的。

這個小小細節，大概會讓女孩子記一輩子。每當她給人說起，她的臉上都會浮出笑容。

那是獨一無二的、不可復制的、初戀的笑容。

沈佳儀喜歡上了壞男孩柯景騰。她喜歡他的方式，就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逼他讀書，他們打賭，如果月考的時候柯景騰戰勝了沈佳儀，沈佳儀必須梳一個月的馬尾；如果反之，那么沈佳儀可以任意折磨柯景騰。

柯景騰史無前例地考了第二。第一當然是沈佳儀。

柯景騰自動地理了光頭，對著目瞪口呆的女孩帥帥地舉起一根手指，說：不欠你的啦。

第二天，當狐朋狗友們興奮地摩挲著他的光頭的時候，忽然，他們看到沈佳儀微笑著走過來，梳著馬尾。

是春天的風吧！風把馬尾輕輕吹動。男孩始而吃驚、繼而甜蜜地地看著女孩走過。

男孩的心雖然粗糙，但在那一瞬間，也許會體會到柔軟如花開的感覺。

他們畢業了，柯景騰必須在一所沒有沈佳儀的大學里讀書。每天晚上他都會排隊打電話給她，有時候會一直聊到她睡著，有時候會把自己吃飯的錢都花光。他擔心她在迎新晚會上會和人跳舞，因為自己追了那么久，都還沒有敢牽過她的手，要是被那些追都沒有追過的男生先牽到，實在是氣不過。

好不容易等到圣誕節，他跑到臺北看她，兩個人在鐵道旁散步。沈佳儀問柯景騰：“你真的很喜歡我嗎？”柯景騰很奇怪，不是說過很多遍了么？喜歡啊，很喜歡啊。可是沈佳儀說：你一定是把我想象的太好了才會喜歡我。其實我沒有那么好呀，我會有起床氣，我在家里也很邋遢。于是柯景騰就害怕了：沈佳儀是什么意思呢？她是不是想委婉地拒絕我呢？

看到這里，我相信所有經歷過這些的女孩（女人）都會會心一笑。沈佳儀不是想拒絕，而是有點害怕。她需要的是男孩熱烈的肯定，一遍又一遍。可是男孩不懂，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

看，這就是初戀。等到我們都成了老手，都對異性了如指掌，當然不會再手足無措，但也永遠沒有機會再感受那清潔的澀澀的味道。

那味道一生只有一次，屬于初戀。

柯景騰很想做點什么讓沈佳儀愛上他。他想了半天，決心辦一個屬于男人的打架比賽。在比賽中他被對方打得頭破血流，從臺北趕來的沈佳儀卻生氣了。

“我問你，這種比賽有什么意義？”

“你不覺得很炫嗎？兩個男人一定要分出勝負的那種……”

“還不就是打架！辦這種奇怪的比賽能讓你學到什么東西啊？”

“學？不見得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學到什么吧。”

“……幼稚！”

“是啊，我幼稚才能追你這么多年！”

下雨了。兩個人在雨中都哭了。有什么東西“啪”地破滅了。他們就此分手。

柯景騰是如此青澀，他以為還是在叢林社會？雄孔雀追雌孔雀，只要展示美麗的羽毛就ok；雄獅子追求雌獅子，只要打敗其他的雄獅就ok？

也許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文明社會中女人所體會的愛，就是被愛，而不是看對方展示雄健的力量。

這是男孩長大所必然付出的代價。

幾年后，臺灣地震，震中在臺北。深夜里，柯景騰在擁擠的人群里努力地奔跑著，高舉著手機尋找著信號，打給那個仍舊住在他心里的女孩。知道她安好，他放下心來。對著手機，他喃喃地說：“沈佳儀，你相信有平行時空嗎？也許在那個平行時空里，我們是在一起的。”

沈佳儀說：“真羨慕他們啊。”

沒錯，初戀的最好歸宿，就是永恒地被放置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中。

這樣，它就可以永遠完美。

初戀就是用來離開、用來遠遠地思念、用來放棄的。而婚姻是對對方最終極的占有。你是我的，你的每一寸肌膚都是我的。那種終極的占有感讓人快樂，讓人覺得安全，讓人覺得不再孤獨。沒錯，不少人討論婚姻內的自由度，提議彼此都要留給對方足夠的獨立空間。但那是在滿足了占有的快感之后。進入婚姻中的每個人都會在那種快感中流連、逡巡，直至厭倦。

而初戀則完全相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是進了再退出來，滋味都在想象和游移之中。

所以柯景騰在追求沈佳儀的時候，并不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追得上。當沈佳儀問他：“你想要知道答案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柯景騰拒絕了。他說：“拜托不要現在告訴我，請讓我，繼續喜歡你。”

九把刀是個好廚師。最樸素的食材，最恰當的火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才烹調出那迷人難忘的初戀味道。

而真正的生活沒有劇本，常常會走了形。普通人要想永遠存有初戀的味道，大概一定要選擇性遺忘才可以。

比如我，永遠記得那個畫面：初春，學校附近的小樹林剛剛冒出綠芽，遠遠望去，是一片朦朧的綠，夢一般的青紗帳。樹下有一個少年，斜跨在自行車上，清秀挺拔，嘴角似有似無的笑。

那是我的初戀。

每當我想起這個畫面，都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閉上眼睛想一會兒，再睜開的時候，有一瞬間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小女生，讀初中的小女生。在中年婦女的軀殼里，永遠藏著一個小女生的靈魂，它或許會沉睡，但卻始終存在。世界從中年的一地雞毛，忽然變得溫馨、甜蜜、清香，充滿憧憬和希望。

人生需要瞬間的穿越。

但其實呢？

他喜歡過我很久，但在八十年代，一個家教甚嚴的初中女孩對喜歡她的男孩是什么都不能回應的。后來他轉而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更美，是鮮艷而強悍的美。如果我是男生也會喜歡上她。后來這個男孩逃學、打架，直至退學。

他在青紗帳里，等的就是那另一個女孩。

但是沒有關系。

我也把這幅圖畫放在一個平行時空里，讓它永遠栩栩如生。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