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把你捧紅

一、酒后的賭局

傍晚的熏風吹得最曖昧的時候，“大紅傳媒”的老板陸之遙接到一個老客戶打來的電話，多年愉快合作的情誼，讓他像做一道最簡單的選擇題一樣毫不猶豫地接通了手機，根本就沒有顧忌身邊還坐著本市最大的果樹農場老板黃九日。他們久別重逢似的交談使坐在色彩鮮艷的遮陽傘里的黃九日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黃九日恭敬地看著沉浸在敘述快樂里不能自拔的陸之遙，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流會延續到什么時候。這種溫柔的煎熬實在讓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了，他起身拍了拍興致正濃的陸之遙說：“兄弟，你們先聊，咱們的事兒以后找機會再嘮?！标懼b沒有在意他的離開，只是禮節性地欠了欠身子表示理解。得到默許的黃九日悻悻地離開了，身后很快傳來陸之遙的口頭禪：“你放心，一定把你捧紅!”已經和夕陽混為一體的黃九日當然不知道這句模棱兩可的話是對他說的還是對電話里的人說的，這使他本來就煩躁的心情更加糾結了。

陸之遙用非常舒坦的目光一直把垂頭喪氣的黃九日送進出租車里，回想起這個以果樹起家的暴發戶以前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做派，他忽然產生了一種打土豪分田地的快感。

寬大的遮陽傘外，“串串香燒烤店”手藝最好的烤工滿頭大汗地站在烤爐前忙碌著。一縷縷奇形怪狀的青煙，在徐徐晚風的配合下不斷向四周擴散著羊肉串的膻味。

烤工把烤好的羊肉串畢恭畢敬地端到陸之遙的面前，色澤晶瑩的羊肉串讓陸之遙的胃產生了蠕動的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熱氣裊裊的羊肉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陸之遙吃得正香，忽聽隔壁飯店傳來一陣混亂的叫罵聲。他把手中穿羊肉串的簽子扔到地上，以表示對這股噪音干擾了他興致的不滿。他擺手叫過身邊的烤工，說：“看看隔壁飯店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都和諧社會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得用低俗的謾罵解決嗎?”

烤工不一會兒就跑了回來，他臉上綻放出來的諂媚笑容使他更像一個立功請賞的叛徒。他說：“隔壁飯店來了兩個賣唱的，有一桌客人嫌他們太鬧騰了，正讓服務員往外轟他們呢!”烤工的話讓陸之遙剛才流產的欲望忽然又膨脹起來，他詭異地笑了一下，說：“把他們叫到我這兒來唱，我正嫌這兒冷清呢?！笨竟ふ讵q豫的時候，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不高興地催促道：“你小子還不快去?”烤工回頭一看，來人他也認識，陸之遙的得力干將郭飛。他忙點頭哈腰地說：“我馬上就讓他們過來?！?/p>

陸之遙把一大杯扎啤推到郭飛的跟前，說：“這是你來晚了的獎品?！惫w豪爽地端起酒杯，痛快地暢飲起來。喝完了一大杯的扎啤，郭飛問：“這么急著把我找來，不是就為獎勵我一杯扎啤吧?”陸之遙笑道：“你真聰明，剛才黃九日來找過我，他的蘋果今年賣不出去了，罐頭廠也面臨破產的窘境，他想讓我幫幫他?！惫w淡淡地一笑，說：“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陸之遙懷恨在心地說：“想當年他死活不愿意到咱們這兒做廣告，有時，還故意把活兒給別的廣告公司?，F在他癟茄子了才想起了我，哼!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傾家蕩產才大快人心呢!”郭飛意味深長地說：“誰能想到當年叱咤風云的曹操敗走華榮道，威風凜凜的關羽也慘死麥城呢？人啊，得意的時候千萬別太牛×了！”郭飛一席蘊含哲理的話，讓陸之遙記憶的閘門忽然像禮花一樣燦爛地綻放，他終于為自己歌唱的沖動找到了一首恰到好處的歌曲。他順手拿起羊肉串的簽子在碗邊敲打起一部紅色經典歌劇的節奏，在自我營造的音樂氛圍里非常陶醉地哼唱起來：“石板摘花無根底，窮鬼也想登天梯。……”痛快淋漓地唱完之后，他扔掉手中的簽子，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

就在郭飛為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時候，烤工領著兩個賣唱的來到他們的遮陽傘外。

他們穿著破舊過時的衣服，裸露在外邊的皮膚被陽光曬成了骯臟難看的黑色，像兩個剛從非洲逃難過來的難民。在這個城市里，許許多多的農民工以不同的身份和不同的方式，爭先恐后地融入到城市的生活里，城市改變了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也在改變城市的面貌。所以，當這種三三兩兩以賣唱為生的農民工出現在城市的任何角落里的時候，人們習以為常的目光里都不會閃現出絲毫大驚小怪的神色。

激情得到釋放的陸之遙心情顯得格外爽朗，他悠閑地看了他們一眼，說：“是你們唱的不好，還是他們的欣賞能力不行?”他的問話讓肩膀上斜背著吉他的高個子和胸前掛著一面破鼓的小個子面面相覷。郭飛不高興地說：“用我把這位先生的話翻譯成漢語嗎?”小個子委屈地說：“我們唱得傻好的，在我們村里，我們的歌唱得是最好的?！标懼b興致高漲地說：“給我唱一首你們最拿手的歌，唱好了，我重重有賞?！彼麄儚年懼b的目光中確認他說的是真的以后，認真地低語了一陣，大個子公式化地說：“接下來我們把一首劉德華的《忘情水》獻給兩位先生，希望你們能夠喜歡?！闭f完，他熟練地向前跨了一步，站成了標準的舞臺丁字步，把吉他拽到胸前，用手指熟練地撥動了一下琴弦，破舊的吉他發出一陣音準沒調好的聲音，他在顫抖的琴聲中像專業演員似的向小個子點了一下頭，小個子心領神會地敲響了懷中的破鼓。大個子邊彈吉他邊開始了他的表演，他們沒經雕琢的聲音和略顯笨拙的配合，產生了難得的喜劇小品的現場效果，陸之遙樂得差點把含在嘴里的啤酒噴出來。

“什么事兒讓陸老板笑得這么開心啊?”

一個聲音在他最開心的時候不合時宜地從身后不冷不熱地傳了過來。陸之遙回頭一看，見劉正在幾個朋友的簇擁下從旁邊的飯店旁若無人地來到了他的遮陽傘下。他一邊用牙簽雜亂無章地剔著牙縫里的殘留物，一邊斜著眼睛充滿敵意地看著兩個賣唱的。他的突然出現讓他們的歌聲戛然而止，他們面帶恐懼的表情讓陸之遙馬上就明白剛才把他倆攆出來的人一定是劉正——“大明建筑裝飾公司”的總經理。

陸之遙讓烤工加了一把椅子，熱情地讓劉正坐在自己的身邊。陸之遙說：“相邀不如巧遇，我敬劉老板一杯?！眲⒄膊豢蜌?，他大大咧咧地端起酒杯，和陸之遙熱情地碰了一下，出人意料地把一大杯扎啤一口氣喝光了。劉正哈哈大笑地說：“誰能與我共醉，唯有陸老板啊!”他把酒杯重重地蹾在桌子上，氣勢洶洶地一指兩個呆若木雞的賣唱的說：“劉老板是不是高雅音樂聽膩了，這等下三濫的歌也能入得你的法耳?你真以為他們是原生態歌手吧?”陸之遙這才發現他們倆還傻站著沒走，他可不想因為他們的存在而使酒精過量的劉正節外生枝。他忙向他們擺手，息事寧人地說：“還不趕快從我眼前消失?”小個子膽戰心驚地拉了大個子一下示意他趕緊離開，可大個子不但原地沒動，反而有板有眼地說：“先生，剛才你說唱好了有賞的?！标懼b讓郭飛塞給大個子十塊錢，說：“新世紀你他媽的最可愛了!”大個子接過錢，向遮陽傘里的陸之遙恭敬地鞠了一躬，這才帶著破舊的裝備，拉著小個子逃命似的離開了煙霧和膻味混雜的街道。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劉正余怒未消地說：“這年頭，真他媽的神馬也看不懂了，長個洞就敢出來接客，長個嗓子就敢出來賣唱?！标懼b不以為然地說：“劉老板可別把他們看扁了，這是一個瘋狂的年代，將來他們成為歌星也說不定啊!”陸之遙這句話觸動了酒勁正盛的劉正，他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說：“要不咱們賭一把?”陸之遙望著他貪婪四射的目光，一時琢磨不透他的居心何在。劉正在過量的酒精的刺激下，挑戰味道很濃地說：“陸老板不會連賭一下的膽量都沒有了吧?”陸之遙被劉正的提議刺激著，體內激蕩的啤酒和亢奮的激情讓他對即將到來的賭局充滿了期待。他清楚地知道，劉正的大明建筑裝飾公司無論規模還是效益都是航空母艦級的，劉正能和他打賭，也就是事兒趕事兒，如果在平時，這種禮遇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忙問：“劉老板想怎么賭法?”劉正說：“如果你真的能把他們炒成明星，算我輸，否則算你輸。”“多大的賭注?”劉正沉吟了片刻，又把身體探過來，趴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了句什么，陸之遙聽后放聲大笑，說：“這個賭注只有你劉老板才敢下?！薄斑@個賭注只限你我知道啊!”劉正用手一捋锃光瓦亮的光頭，興奮異常地叫道，“服務員，再上兩杯扎啤!”

從“串串香燒烤店”出來，對他們剛才賭局的賭注念念不忘的郭飛試探性地問已經微醉的陸之遙：“老板，剛才他下了多大的賭注?”陸之遙剛想對一臉虔誠的郭飛說出剛才的秘密，可一想到劉正和他都曾發過的毒誓，就把想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詭秘地看了郭飛一眼，壞笑了一下，說：“無可奉告!”

二、他能紅，世界都得毀滅

兩個自命不凡的家伙在酒后隨意產生的一個無聊的賭局，徹底改變了林三的命運。

在一個無精打采的下午，林三和他的朋友王亮疲倦地斜靠在一棵大樹上，大樹的旁邊有一段尿跡斑斑的斷墻，盡管濃密的樹枝把一大塊陰涼免費地賞賜給了他們，但他們還是為沒吃到午飯而焦灼地期待著他們對面的一桌食客能早點離開他們盼望已久的座位。為了能分享到他們的殘湯剩飯，他們的眼睛都盼藍了。

就在林三和王亮望眼欲穿的時候，郭飛開著一輛“夏利”汽車輕輕地滑到了他們的跟前。他搖下車窗對他們說：“你們還沒吃飯吧?”林三認出眼前的人就是昨晚給他們十元錢的好心人，他的出現讓林三充滿菜色的臉上有了興奮的表情。他站起身來討好地問：“先生，讓我們到哪里去唱?”郭飛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把二百元錢和兩套新衣服扔在他們面前，說：“先去洗個澡，理個發，換上新衣服，然后吃頓飽飯，三個小時以后還在這里等我，聽明白了嗎?”眼前夢一樣的現實讓林三和王亮覺得自己的耳朵在欺騙他們，他們張大嘴傻怔怔地看著救世主一樣的郭飛，一時不知如何享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郭飛只好在他們探求的目光下，把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這回林三和王亮徹底聽明白了，他們像香港警察似的立正敬禮，喜出望外地說：“Yes，Sir!”

三個小時后，郭飛把煥然一新的他們帶到了陸之遙在中興大廈的辦公室，他看見音樂學院聲樂系唐馳教授正風度翩翩地和陸之遙談笑風生地說什么。雖然經常有關于他和女歌手或者女學生的緋聞見諸報端和網絡，但這些亦真亦幻的傳聞，并沒有影響到他出現在各種級別的歌手大賽評委席上的次數。他妙語連珠的點評和尺度溫和的打分標準，總能贏得觀眾和選手的掌聲和嘆服聲。

陸之遙客氣地中斷了和唐馳愉快的交流，示意他們坐在自己的對面。林三和王亮清新干練的裝扮和昨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就像一個身著中式大褂的鄉紳，卻在上身套了件筆挺的西裝一樣，顯得既莊嚴古板又輕佻滑稽。陸之遙開門見山地說：“你們是不是特別想成為風光無限的歌星?”林三瘋狂地點著頭說：“想!連做夢都想!”他的回答在陸之遙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對接下來的話題充滿了信心：“如果有人能把你的夢想變成現實，你愿意嗎?”林三半信半疑地問：“真的有人能讓我的夢想成真嗎?”陸之遙像救世主似的說：“那個人就是我。不過，我得請專家鑒定一下你的先天條件，你不反對吧?”林三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似的說：“只要能成為歌星，就是讓我死都愿意?！标懼b把頭恭敬地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唐馳說：“唐教授，該您一顯神通了。”一直保持著出鏡風度坐姿的唐馳毫不客氣地說：“唱一首你們最拿手的歌曲讓我聽聽，好嗎?”王亮為難地說：“我不會唱歌，只會敲鼓?！绷秩檬箘劈c頭的方式證明王亮說話的誠實性。唐馳表情豐富地對王亮說：“那你可以出去了。”林三一把拉住了想往外走的王亮，用乞求的口吻對唐馳說：“教授，讓他留下為我伴奏吧，要不我害怕?！绷秩龢闼氐睦碛勺屘岂Y寬容地對王亮說：“用你的鼓聲激勵你伙伴的熱情吧!”

林三膽怯地說：“唐教授，我先撒泡尿行嗎?”唐馳對他由于緊張而產生的反應感到既可愛又可笑，他安慰林三說：“這都是你太緊張造成的，只要你消除了恐懼感，想撒尿的感覺也隨之而去了?！绷秩贫嵌厥箘叛柿丝谕倌?，又習以為常地站成了標準的舞臺丁字步，他的雙腿像被風蹂躪的草葉一樣抖個不停。唐馳把聲音調整到平易近人的程度說：“你現在要有這樣的感覺，你現在就在你生活的村莊里，你的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和一望無際的天空連接在一起的世界，就你一個人站在寬闊的大草甸子里，對著藍天和草原無拘無束地放聲歌唱。你的歌聲感動了四周的一切，你在歌聲中像鳥兒一樣舒服地飛翔。懂嗎?”林三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唐馳說：“下面，你就按照我設計的情境試一下，好嗎?”

唐馳循循善誘的引導果然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僵硬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隨后他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說：“那我就把一首《謝謝你的愛》獻給各位恩人吧!希望你們能夠喜歡?！碧岂Y吃驚地說：“你別坐地上唱啊!”林三倔強地說：“我在家鄉就是坐在大草甸子上唱的。”

在專家面前演唱和在街頭賣藝是兩碼事，林三質樸的聲音一直被緊張的情緒牽引著，使他無法控制音準沿著正確的道路表現出來，顫抖的聲音把他要詮釋的音樂表現得非常另類。陸之遙和郭飛聽得目瞪口呆，陸之遙小聲對郭飛說：“他媽的，還不如昨晚唱得有味道呢!”

林三滿頭大汗地唱完這首歌，他一臉真誠地問唐馳：“教授，我唱的還行吧?”他的話讓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起來。郭飛湊到陸之遙的耳邊說：“一點潛質也沒有，他要是能紅，全世界都得毀滅。那個賭局，我看你還是省省吧!”陸之遙也遺憾地說：“地上的稀泥扶不上墻啊!”令兩個徹底失望的人意想不到的是唐馳的反應，他和藹可親地拍了拍林三的肩膀，肯定地說：“你能有勇氣把這首歌完整地唱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這說明你有成為歌星的潛質。至于……其他方面……一切由陸老板決定了?！?/p>

陸之遙讓林三他們暫時出去休息一會兒，然后一臉茫然地問唐馳：“是可塑之才還是朽木不可雕?”唐馳深思熟慮地說：“好好輔導輔導，也許他能成為很好的原生態歌手?！彼脑u語讓陸之遙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忙問：“需要輔導多久?”唐馳沉吟片刻說：“至少也得三個月左右吧!”陸之遙的臉上泛起一絲得意的表情，他似乎從唐馳自信的目光中看到了贏得這場賭局的籌碼正在向他扇動著隱形的翅膀。他說：“一天給您五百元，三個月以后讓他參加歌手大獎賽怎么樣?”條件無疑是優厚的，但唐馳還是在甜蜜的誘惑面前矜持了一下，他欲擒故縱地說：“你以為這是在馬戲團訓練小丑那么簡單?。俊碧岂Y似乎不經意的一句話，讓陸之遙看到了他內心最貪婪的部分已經欲壑難填了，但為了贏得這場賭局，他也只好打腫臉充胖子了。他豪爽地說：“每天再給您加五百怎么樣?”唐馳馬上擺擺手，說：“咱倆別提錢，太傷感情!”陸之遙知道他的出價已經溫暖了唐馳的欲望，便恰到好處地握住他的手說：“一切都拜托您老人家了?！?/p>

三、一個出類拔萃的創意

自從上次和黃九日在“串串香燒烤店”分手以后，黃九日每天至少給陸之遙打兩個電話，電話里的黃九日把以前低三下四的乞求聰明地變成了現在熱情洋溢的邀請。陸之遙當然知道他熱情背后的陰謀，但一條古訓讓他在這個時候顯得異常的平和，那個讓他能夠保持如此冷靜的古訓是：“殺人不過頭點地”。

陸之遙今天能欣然接受黃九日的邀請去他的果園參觀，想法其實簡單而又自私，老黃以前的合作伙伴看見他走背運了就紛紛離他遠去，把他置身于墻倒眾人推的絕境。在黃九日舉步維艱舉目無親的窘境下，他陸之遙不計前嫌挺身而出的行為顯得多么的崇高啊!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給他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令他難忘。更何況是在誰也沒有辦法的時候，他陸之遙的一個神來之筆，產生了驚天地、泣鬼神的轟動效應，不更能證明他是業內超一流的高手嗎!人總是能在別人的失意和痛苦中，挖空心思地找到滿足自己私欲的空間和內心的平衡。

“桑塔納”快到南山果園的時候，陸之遙遠遠就看見黃九日帶領幾個花枝招展的禮儀小姐像恭候欽差似的在果園門口列隊迎接他了。他對這種有些曖昧的接待規格很受用，心里滋生了一片色欲的陰影就在所難免了。

陸之遙在眾人虛情假意微笑的簇擁下走進了生機盎然的蘋果園。泥土、樹木、花草、空氣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讓徜徉在尚未成熟的累累果實中的陸之遙有一種地主的感覺。他不解地問身邊的黃九日：“你的蘋果長得這么好，怎么會賣不出去呢?”黃九日一籌莫展地說：“我樹上結的是第一代果，現在有的果園都更新第二代、第三代果了。現在，人們的口味日漸挑剔，誰還肯為昨日的黃花買單呢?有一首歌唱得好：‘從來只有新人笑，有誰看到舊人哭?！残聟捙f是這個大變革時代最時髦的疾病了。”陸之遙又問：“那你的罐頭廠又是怎么回事?”一提到罐頭廠，黃九日的臉馬上就被一片苦色籠罩了，他說：“是我決策上的失誤，我以為今年桃和梨的罐頭還像往年一樣好銷呢，就大量訂購了貨源。誰他媽的知道，今年鮮果上市量大，價格還比往年便宜，又趕上南方各式新奇特的水果大量涌進本地市場，面對那么多新鮮的誘惑，誰還有心思吃那些有防腐劑嫌疑的罐頭呢?變幻無常的市場就這樣無情地把哥給坑慘了?！标懼b在他的訴苦聲中饒有興趣地爬上一個山包，他在山包上的造型頗有主旋律電影里那些公式化的風云人物的風范。他舉目眺望美麗的果園，郁郁蔥蔥的田園風光和香醇清新的空氣令他的心情格外舒暢，一個出類拔萃的創意就是在這個時候奇跡般地誕生了。

他沒有因為這個大膽創意的突然到來而得意忘形，因為他還不想讓身邊這個急于擺脫困境的土財主這么快就從他身上看出逃離苦海的任何信息，這樣會讓他覺得如此簡單而低估了自己的智慧。于是他戲謔地對黃九日說：“老哥，你這兒的風水可不太好啊!”黃九日仰望著高高在上的陸之遙，疑惑地說：“此話怎講?”陸之遙故作神秘地說：“你果園的地形是兩山夾一溝，代代出小偷啊!”黃九日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弟，你是真的學過，還是成心拿老哥開涮啊？”

對于滯銷的產品，國內外有許多經典的案例可以供他借鑒。所以，他根本沒有把黃九日賣不出去的瓜果梨桃放在心上。陸之遙現在滿腦子都是他和劉正的賭局，以及這個賭局的結果對他和他的公司日后產生的影響。黃九日當然不知道他的內心還有這樣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像蠢笨的企鵝似的跟在陸之遙的身邊搖晃著自己肥胖的身體，不住地搓著手說：“老弟，你就別賣關子了，給哥一個準信兒，行不行?”陸之遙滑下土山包，一本正經地對黃九日說：“如果我把你從目前的困難中解救出來，我能得到什么回報?”黃九日注視著神秘兮兮的陸之遙，說：“按比例給你提成?！标懼b搖搖頭說：“那是商品經濟應該也是必須遵守的規則?！秉S九日孤注一擲地問：“那你想得到什么回報?”陸之遙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得到你所有企業永久的廣告代理權?！秉S九日因為不知道他的底線而緊繃的神經因為知道了結果而滋潤地舒緩開來，他毫不猶豫地說：“只要你幫哥渡過這一關，別說是永久的廣告代理權了，就是把我賣了，我都心甘情愿。”陸之遙笑著說：“纖瘦年代，誰會要你那一身肥沃的老肉?！秉S九日像仆人似的傻笑了幾聲，陸之遙覺得應該給他點甜頭嘗嘗了，于是，他氣定神閑地指著幾處面積較大的空地說：“用最快的速度，在我指點的這幾個地方，蓋上幾間簡易的木草房，越返璞歸真越好。把剛才你說的長勢最好的那片果樹用紅繩圈起來，要派專人看管，日后我要把它派上大用場?！北M管黃九日不知道他配的是什么偏方，能治什么大病，但在他指點江山氣派的震懾下，忽然覺得陸之遙像諸葛亮轉世一樣神奇。黃九日除了點頭哈腰以外，再也想不起來自己還學過什么別的動作了。

四、一場商戰打響了

陸之遙他們的酒剛喝上不長時間，就接到郭飛在醫院打來的電話，郭飛在電話里告訴陸之遙，他老母親得了重感冒住進了醫院，不過她現在的情況非常穩定，讓他不要著急。接到郭飛的電話，陸之遙再也沒有喝酒的興趣了。黃九日一聽說老太太有病住院了，忙叫人送來五千塊錢算做慰問，又把沒吃上幾口的烤全羊以及一些山野菜統統塞進了他的后備箱里。

陸之遙對母親的健康狀況了如指掌，不能要命又不能徹底治愈的老病根兒，讓體弱多病的母親經常受到病魔肆意的折磨。頭疼腦熱是家常便飯，吃藥打針住院更是習以為常。所以，他并沒有為母親的這次重感冒過分擔心，何況現在還有郭飛陪在母親身邊，他更不必為此大驚小怪了。

陸之遙趕到了醫院，看到走廊里都坐滿了打點滴的患者，而且多數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他這才認識到這次流感的厲害。他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已經坐在床上吃東西，這和他當初的判斷完全一致。

聽郭飛介紹完老太太的病情后，陸之遙坐在床邊，拉住母親滿是皺紋的手，半開玩笑地說：“老太太，以后咱不住院玩兒行嗎?”老太太笑瞇瞇地說：“你當我愿意到這兒玩呢，這里空氣不好，醫生護士的著裝不僅白得刺眼，而且顯得太單調了。你以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呢?”她的話把一屋的人都逗樂了，鄰床的一位老大媽忍俊不禁，把剛吃到嘴里的梨罐頭噴到了地上，雪白的果肉像冰壺球似的在地面滑行，留下了一條細膩的印跡。老大媽邊擦眼淚邊笑著說：“老姐姐，你有這么開朗的性格怎么還會生病呢!”陸之遙的母親說：“得病可不分性格，如果真分性格，那喜劇明星不都成老壽星了嗎?”

陸之遙在一屋子開心的笑聲中，一直盯著掉在地上的半塊梨肉和它后邊長長的軌跡，這個小細節的出現，卻在他的心里產生了石破天驚的效果。中國人有得病期間吃桃、梨罐頭的傳統，取逃離疾病之意。如果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下，把這種傳統人為地放大，一定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不禁讓他想起豬年策劃的“轉運珠”的個案。有一家珠寶商找到公司，讓他們策劃一種小巧玲瓏的戒指的銷售方案，當時正好是豬年，陸之遙以“轉運珠”為賣點大做文章，為了給這次采購增加一絲神秘的色彩，他特意設計了一個親情環節，讓老婆婆給兒媳婦買轉運珠。為了讓大家的購買欲達到狂熱的程度，他委托晚報首席記者小飛琢磨一個系列報道烘托一下氣氛。小飛沒有辜負他的厚望，連續推出了幾篇非常煽情的消息，如：“兒媳婦手上的轉運珠由婆婆做主”、“小小轉運珠，婆媳情永駐”、“隔閡婆媳數年反目，一粒轉運珠冰釋前嫌”等。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商場里擠滿了希望通過購買轉運珠而達到婆媳和睦的老太太。這種獨特的現象被業界戲稱為亮麗的老風景。著實讓那家珠寶商賺得缽滿盆滿。

陸之遙相信：歷史會在智者的操縱下重蹈一些經典段落的覆轍的?，F在得病的老人這么多，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啊!誰說夏天就沒人吃罐頭了?誰說南方各種稀奇古怪的水果上市就沒人吃罐頭了?誰說現在鮮果占領了市場就沒人吃罐頭了?過去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天就得改為“謀事在人，成事靠忽悠”。感謝一個叫趙本山的大哥，僅用了“賣車、賣拐和賣擔架”三個經典的小品段子，就徹底豐富了漢語詞條的寶庫。什么叫忽悠?忽悠就是用異想天開的策略，把受眾的獵奇心理最大限度地調動起來。讓他們的情感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跟隨你的設計，產生一浪高過一浪的藝術效果，直到蕩氣回腸義無反顧。

陸之遙悄悄來到走廊里撥通了黃九日的電話：“黃老板，你的罐頭叫什么名字?”黃九日興奮地問：“有銷路了?”陸之遙對他的急功近利有些生氣，他說：“哪有那么快，你以為我真是救世主啊!”黃九日聽出了他話里的不快，忙說：“我那倒霉的品牌叫利康?！薄袄?，利康，有利健康!好名字?！标懼b胸有成竹地說，“你的罐頭就快有銷路了，你就等著在家數錢玩兒吧!”

“真的?”黃九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定把你捧紅?！标懼b信心滿滿地說。

回到公司，陸之遙還被自己在果園和醫院里誕生的兩個奇思妙想感動著。他叫來策劃部的主管，詢問他們為林三起藝名的結果。主管把一頁寫滿名字的紙放在他的老板臺上，然后恭敬地站在一邊，等待他的選擇和夸獎。他覺得這些各具特色又充滿時代氣息的名字，一定有一個或多個符合他苛刻的要求。

看了好一會兒，陸之遙的臉上不但沒有表現出一絲的興奮，反而漸漸皺起了眉頭。主管從陸之遙麻木的表情中不甘心地問：“沒有一個您滿意的?”陸之遙清楚地知道，為了這些名字他的部下一定是煞費苦心，這些各具特色的名字到街面的起名店個個都能賣個好價錢。只是他們的理念和他的理念發生了沖突，在他確認自己的理念高于他們的理念的時候，他們給他提供的東西就一文不值了。陸之遙把寫滿名字的紙輕輕地放在臺面上，輕描淡寫地說：“你們已經盡力了，這件事情由我來做吧!”

主管垂頭喪氣地離開了辦公室，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陸之遙在那張紙的背面寫下了“山子”兩個字。這是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的名字，他為這個名字的誕生感動了一路?！吧阶印?，多么賦有詩意的名字啊!既有大自然的野性，又有現代社會求之不得的質樸，兩者交相輝映，相得益彰，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神來之筆。

陸之遙像運籌帷幄的元帥似的，一鼓作氣布置了五項工作：一是宣傳部兵分兩路，一路找晚報和晨報的記者朋友寫一篇宣傳“利康”罐頭廠的文章，第二路找電視臺拍一部反映“利康”罐頭從選料到生產過程的專題片；二是找一個能言善辯的健康專家在電視臺開辦一個養生欄目，專講吃蘋果對人體的保健作用；三是到印刷廠趕制一批精美的“利康”罐頭的包裝袋，上邊的宣傳語是：“逃(桃)離(梨)疾病，送‘利康’罐頭”；四是組織一切能夠組織起來的力量，到廣場、街心花園、涼亭等人員聚集的地方游說，讓那里的人們堅信吃“利康”牌罐頭就能擺脫病魔的理念；五是動員親戚朋友同學到全市的各大商場、超市和市場購買“利康”罐頭，如果那里沒有這個品牌的罐頭，臉上裝著著急，嘴里說著遺憾，然后轉身掉頭就走，購買罐頭的全部費用由公司負擔。陸之遙氣定神閑地布置完這些任務后，極具煽動性地對大家說：“各位，一場偉大的商戰就要在全市打響了，用你們的聰明才智迎接這場偉大的人民戰爭吧!”

五、公交車上的訓練

與其他農民工相比，林三和王亮在城里的生活無疑是快樂的。

在陸之遙的安排下，他們到一家效益不太好的物業公司做起了保安。他這次不經意的安排，竟為日后一次不可或缺的炒作做了一個人不知、鬼不覺的鋪墊。他們白天上班，晚上林三到唐馳那里學習聲樂，王亮則到一家餐館做兼職洗碗工。林三對“山子”這個淳樸的藝名很滿意，恍惚記得小時候父母就是這樣叫過他。在城里能找到一份收入相對穩定的工作是所有打工族的夢想，陸之遙不但沒有讓他們費吹灰之力就實現了這個夢想，而且還慷慨地給予暫時解決了溫飽問題的林三一個把理想變成現實的機會。對于一個“小富即安，小進即滿”的農村孩子來說，他們真有一種打工皇帝的感覺了。

一天，細心的林三發現，總有一些手里拎著印有“利康”罐頭標志兜子的人行走在小區的主要街道上。那個漂亮的兜子上沒有大美人虛情假意的笑臉和真假難辨的乳房，吸引人們好奇心和占有欲的是畫面多變的色彩，這些由色彩組成的圖案對眼球的沖擊力是爆破性的，它輕而易舉就會把他人獵奇的目光隨心所欲地拉來扯去。林三好奇地問王亮：什么值錢的罐頭，用這么好看的兜子?

這天早上，林三正和王亮站崗時，里間屋有人叫他接電話。林三拿起電話，里邊傳來唐馳的聲音，他告訴林三今天他的膽量訓練要在公交車上進行，讓他提前做好準備。唐馳對林三的輔導進行得相當順利，經過幾天的相處，他不禁對這個鄉下孩子對音樂的領悟能力感到了吃驚。他的執教過程也隨著對林三的逐步了解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過去的應付差事，變成了現在真心想培養人才了。林三的進步更是他意想不到的，但他的毛病也是一目了然的。在他眾多的毛病中，最令唐馳感到頭疼的就是他的膽量太小，過小的膽量成為了他今后發展的瓶頸。唐馳左思右想，才想出這么個辦法。

林三重新站在大門口的崗位上，一想到自己將要在公交車上接受那么多陌生人的品頭論足，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時，他看見一個拎著“利康”罐頭的漂亮姑娘向這邊款款走來。林三知道她叫葉久紅，家住在小區的16號樓，這是林三經過幾次悄悄跟蹤才得到的信息。他曾經心懷憧憬地對王亮說，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呆上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就是把他的命搭上都值。

葉久紅在他的視線里不緊不慢地邁著令人心醉的碎步。她的每一次移動，都讓她周圍的陽光產生一種像電影特技一樣的效果。她身上特有的清新氣息隨著空氣的流動傳送到他的身邊，隨即就沁醉了他干涸的心。

渴望知道罐頭謎底的王亮看見又有人拎著“利康”罐頭走過來了，強烈的好奇心讓他示意林三趕快問問究竟。林三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馬上就要在公交車上亮相了，渴望戰勝了恐懼，他決定把這次交流當做公交車上的預演。他向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客氣地說：“能打擾您一下嗎?”葉久紅停住腳步，做出傾聽的樣子。林三忙說：“我看見許多人都拎著這種牌子的罐頭，想問一下它和別的罐頭相比有什么特別的嗎?”葉久紅被他的淳樸感動了一下，在俗氣日盛而缺少溫暖的城里，這種淳樸已經快失傳了。她認真地回道：“兜里裝的是桃、梨罐頭，這幾天老人得病的特別多，大家都說買這種牌子的罐頭吉利，能快點逃離疾病!”林三感激地說：“祝你的親人早日康復?！比~久紅笑著說：“謝謝！”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林三不禁嘖嘖地贊嘆道：“還是城里人講究，送罐頭都能送出文化味，佩服!佩服!”

就在這時，唐馳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他的出現讓林三倍感緊張，一想到馬上就要來臨的公交車上的表演秀，體內膨脹的撒尿的感覺，又準確無誤地襲擊了他的身體。他想到用加班的方式躲避這次練習。他快步走進里屋，那個胖子保安刻薄地說：“著急下班回家鋤地去呀，還是會女朋友啊?”瘦子一指墻上的舊石英鐘，不冷不熱地說：“離交班的時間還有幾分鐘呢!”林三討好地說：“我是想替你們值個班，反正我也沒事?！迸肿诱f：“惦記上我們的值班費了吧?沒想到你一個鄉下人花花腸子還真不少啊!”他的刻薄讓林三委屈無比。

王亮見林三進屋好半天還沒出來，生怕唐馳等著急了，就進屋催他，沒想到，他的到來緩解了屋里尷尬的氣氛。林三本想向誤解他的同伴善意地解釋一下，但王亮沒給他這個機會，他不由分說就把林三拽出了值班室。

唐馳對林三有意拖延時間表現出了寬容。他像父親似的把一只胳臂親切地搭在林三的肩上，語重心長地說：“山子，老師今天出此下策，也是為了能讓你盡快擺脫恐懼綜合征。要知道，過不了這一關，你就永遠都無法從容地面對臺下無數向你揮舞手臂的熱情觀眾和那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聲?！碧岂Y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最大限度地調動了林三體內的潛能，一股青春的熱血在他的體內洶涌澎湃地奔騰起來。

在他們等車的過程中，總有車身上貼著招人喜歡的蘋果圖案的公交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擬人化的設計，憨態可掬的表情，使每一只蘋果都顯得嬌滴可愛，讓人垂涎欲滴。“南山果園在收獲的季節和您有個約會”的廣告詞為宣傳的主題營造了一個溫馨的氛圍。唐馳指著那些公交車笑道：“這都是你的大恩人陸總的創意，他現在正絞盡腦汁地為南山果園的黃老板賣蘋果呢!”林三一咋舌，說：“陸老板還會給人家當小工賣蘋果啊?”唐馳一拍他的頭，說：“傻瓜，他可不是在做小工，他這是在炒作?！薄俺醋?唐老師，什么叫炒作?”唐馳隨口說道：“炒作就是用各種奇思妙想，最大限度地吸引受眾的眼球。說得再通俗一點，就是忽悠!”

他們要等的3路公交車終于披著色彩鮮艷的蘋果圖案在他們的身邊停了下來，唐馳和林三上了車。車上的人不是很多，唐馳還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座位。他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用考核畢業生實習課的目光滿懷希望地注視著渾身顫抖的林三。林三的雙手死死地抓緊留有其他乘客體溫的扶手，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無法聚集在一起，他在痛苦的溶化中大汗淋漓。

站在他身邊的是兩位身著制服的營業員，她們絲毫沒有感覺到身邊那個大男孩的緊張和煩躁，正興致勃勃地嘮著她們關心的話題。一個說：“這幾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總有人到柜臺前買‘利康’牌罐頭，我想給他們推薦別的品牌，嘿，你說怪不怪，人家一聽沒有‘利康’牌的轉身就走人。”另一個說：“那你還不建議領導進點貨?”“我建議我們頭兒了，他正準備大量進貨呢!”

兩位像喜鵲似的營業員在科研所站下了車，車廂里的擴音器里傳來女乘務員非常職業的聲音：“南山果園提醒您，下一站是本車的終點站，請所有乘客做好下車的準備。乘客朋友們，別忘了南山果園和您那個令人期待的約會!各位乘客，下次乘車再見!”

沒有了陌生營業員的交談，車廂里顯得很靜，林三張了幾次嘴，可他的嗓子眼兒好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地塞住了似的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偏偏在這時，他聽到了唐馳不耐煩的干咳聲。聲音不大，但他知道這是老師給他下的最后一次通牒。

林三明白，他再不開口說話，公交車就要到終點了，他以后也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想到這兒，他終于吞吞吐吐地開口說話了：“各位大叔、大姨們，我是一個農村來的孩子，我的家庭非常困難……”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警惕性很高的司機已經剎住了汽車，他怒不可遏地說：“你小子是想乞討啊，還是想打劫啊?”一個離他很近的乘客邊往后躲，邊不依不饒地說：“你家再怎么困難也不能到車上要飯呀!你們這些外來的民工簡直就是給我們城市抹黑!”

林三控制多時的眼淚終于有了流淌的借口，它們像決堤的洪水似的從他的眼眶里迸瀉下來。人們的誤解和詆毀讓他堅定了說下去的決心，他大聲哭泣著說：“我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我是來參加歌手大獎賽的，可是，我的膽量太小了，想在車上練練膽量，請大家千萬別誤會，給我一次唱歌的機會吧!”唐馳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恰到好處地說：“一個農家孩子進城多不容易啊，我看大家就給他一次表演的機會吧!”他帶有磁性的聲音把大家善良的同情心完全調動起來了，人們憐憫弱者的本性，在確信性命和利益不受任何侵害的時候，總能夠表現出慷慨的狀態。驚悸未定的司機邊啟動汽車邊說：“這位先生說得對，大家出來混都挺不容易的，將心比心嘛!我提議，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這位農民歌手給咱們唱一首歌，大家說好不好啊!”解除了戒心的人們把真誠的掌聲獻給了淚流滿面的林三，他被這種從未經歷過的氛圍感動了，他滿懷激情地演唱了一首叫《一條路》的老歌。善解人意的司機有意放慢了車速，讓通身是鮮艷蘋果的公交車在歌聲和掌聲中緩緩而行，無意中完成了一次和諧的旅程。

林三非常投入地唱完了那支老歌，乘客們在意猶未盡中下了車。一些熱心的乘客紛紛拍著他的肩膀說：“山子，等大賽開始的時候我們會投票選你的。”“對!好好練吧!我們永遠支持你!”林三被大家的真誠徹底地感動了，這是他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以來第一次感到溫暖的力量和價值，第一次體會到戰勝自我后那種氣沖霄漢的快意，他甚至第一次想到了那個住在16號樓里的漂亮女孩，她如果知道了他剛才的壯舉，心里會不會也為他的進步而高興呢?

當唐馳把此事當做笑話講給陸之遙聽的時候，陸之遙卻在這件看似笑話的事情上覓到了難得的機遇，他馬上給《晨報》的首席記者小飛打電話，讓他無論如何也要在第二天早上的《晨報》上發一條農民歌手公交車上練歌的新聞。作為回報，他盛情邀請小飛全家免費到南山果園瀟灑一次。

小飛不愧是《晨報》的首席記者，他的辦事效率更是出類拔萃。在第二天《晨報》的頭題位置上，他以“農民歌手期待認可，公交車上挑戰自我”為題發表了一條新聞，并在文章中頗有創意地向全社會有獎征集那天的現場照片，獎金更是開出了每幅千元的天價。

六、當時我好像喝多了

陸之遙津津有味地看著小飛寫的消息，早晨甘甜清新的陽光把他嘴角上的微笑點綴得格外滋潤。他對小飛文章結尾征集現場照片的創意非常欣賞，認為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神來之筆。

他正看得認真，一個手持太極劍的老人走到他的身邊。老人指著放在他身旁的“利康”罐頭問：“請問這位先生，你的罐頭是從哪兒買的?”陸之遙放下手中的報紙，說：“在天福超市買的?！?/p>

天福超市是他妹妹的產業，她現在是“利康”牌罐頭的總批發商。剛才他從妹妹那里得到一個令他振奮的好消息，全市最大的三個超市已經開始和她聯系進貨了。

老人接著說：“我聽說送這種罐頭能讓生病的人很快康復還特別靈驗?”陸之遙一時無法判斷這位手持太極劍的老人是真正的消費者還是他們動員起來的“托兒”，但他對自己的忽悠計劃能夠產生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效果著實地自豪了一把。他有些飄飄然地拍了拍罐頭說：“其實也就是做子女和朋友的一種心情。桃梨，逃離病魔嘛!”老人指了指“利康”商標說：“康字上邊少了個點，字都印錯了，產品還能靈驗得了嗎?騙人!”陸之遙明白老人不是“托兒”了。他認真地看了看商標，發現康字果然少了上邊的點。他知道，這是書法家在追求一種藝術境界的時候，故意把一些字寫得殘缺不全，以達到他們對漢字獨一無二的理解。他無所謂地說：“這就是您老外行了，這是書法作品達到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時才會產生的藝術效果，不是印錯了，更不是寫錯了?！崩先耸蘸脤殑φf：“這個社會自欺欺人的事情太多了!”

情緒有些低落的陸之遙來到附近的一家飯店，叫了一份早點，他對面墻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播放著名養生專家任必修的專題講座《蘋果，上帝送給我們的最好禮物》。這檔養生節目是他和一家出版社共同出資在電視臺上開辦的，他是想忽悠黃九日的蘋果，出版社是想賣出他們的圖書，而電視臺看中的是收視率中的廣告效應。一舉三得的意向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達到空前的一致。見多識廣的編導們很快就把這個艱巨的挑戰交給了全國著名的養生專家任必修。他不愧是業內的高手，展現主角——蘋果出場的方式更是匪夷所思，第一講的開篇大膽地從特洛伊戰爭入手，突出了挑起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蘋果的歷史地位。他這種不拘一格的大膽開篇，得到了策劃團隊高度的認可，由于準備充分、材料翔實，節目錄制得非常順利。陸之遙現在看到的已經是第四講了，任必修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把一個普通的蘋果已經忽悠成了神乎其神的養生上品。陸之遙邊聽邊自愧不如地心中暗想：這張嘴不當國務院發言人都屈才了。陸之遙甚至產生了把他包裝一下沖擊央視如日中天的王牌欄目“百家講壇”的沖動。

正當他吃得津津有味、聽得饒有興致的時候，他想起林三就在附近的超市打工，就打電話問他在哪里。他聽說林三還沒吃早點，就告訴了他飯店的準確地點。

工夫不大，林三急三火四地跑了過來。他一見桌子上有他最愛吃的肉包子，還沒用陸之遙讓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陸之遙關切地詢問了一下他近期的訓練情況，說到訓練，林三來了興致，他暫時忘記了咀嚼，把他的進步說得燦爛輝煌。他如數家珍的敘述已經找不到以前的羞澀，看來唐馳對他的訓練已經取得了顯著的成效。

這時黃九日來電話了，林三一看陸之遙有電話打來，便毫無顧忌地打著理直氣壯的飽嗝說：“我要接班了，您慢慢吃吧。”看著林三知趣地離開，陸之遙為他的逐漸成熟感慨萬千。他接通了黃九日的電話，黃九日無比亢奮地說：“告訴您兩個好消息，一個是超市中的三個巨無霸已經通過您妹妹的渠道訂購了數量相當可觀的貨，現在車間正在加班加點地趕進度；第二是按照您的吩咐，果園里返璞歸真的草房已經全部蓋好了，現在的果園更像是吉普賽人的聚集區了，不知道您老人家下一步怎么安排?我急切地等待您指示?！苯吁喽鴣淼暮孟?，讓陸之遙有理由把坐姿調整得像青松一樣挺拔，三大超市的訂貨，意味著他前期忽悠的成果得到了社會最慷慨的認可，而草房的提前竣工意味著他下一步的忽悠計劃即將粉墨登場。

陸之遙愜意地喝了口豆漿，吩咐道：“你馬上從屯子里找個給人家辦紅白喜事的廚子，再從山上摘些野山菜，逮幾只農家自養的雞、鴨、鵝。再招幾個漂亮點的村姑，你的山村飯莊就可以開張了。我們打的是純天然綠色食品的招牌，一準火爆得讓你‘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秉S九日疑惑地問：“城里人現在這么不值錢了?”陸之遙喝光最后一口豆漿，說：“現在的城里人，最他媽的賤了。有個段子是怎么說的來的……農村人剛習慣用紙揩屁股，城里人卻用紙擦嘴了……”黃九日被逗樂了，他傻乎乎的笑聲震得陸之遙的耳朵有些發麻。他一本正經地問：“你罐頭上的商標是哪位書法家給寫的?”黃九日說出了一個不是很著名的名字后，納悶地問：“你也想求他的字?”陸之遙說：“我說你的罐頭怎么滯銷了呢，原來是康字上邊少了一點。”黃九日滿不在乎地說：“現在的貨賣得這么好，管他多一個點還是少一個點呢!”陸之遙果斷地打斷了他說：“不要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好戲還在后頭呢!”黃九日忙問：“那你說怎么辦?我一切都聽你的。”陸之遙說：“在報紙上發表一條啟事，讓所有買到康字少一點罐頭的消費者到咱們指定商場以舊換新；如果有的消費者已經把罐頭吃掉了，那么我們根據他們購買罐頭時的發票贈送一份紀念品?！彼脑捵岦S九日心驚膽戰，他不解地說：“這樣一來咱們不是賠了嗎?”陸之遙未卜先知地說：“恰恰相反，訂單會像雪片一樣讓你數都數不過來。”

和黃九日通完電話，陸之遙很快就從快樂的漩渦里掙脫出來。他急忙給會計打了個電話，讓她馬上給電視臺專題部的王主任打過去兩萬塊的拍片辛苦費，然后他又把匯錢的事告訴了王主任，在對方千恩萬謝聲中，他讓王主任在今晚的黃金時段播出已經制作好的反映“利康”罐頭廠的專題片——《健康的食品，守信的企業》。并要求他在片尾加一條記者評論，題目是：“健康食品，缺一‘點’都不行?！毕冉o錢，再吩咐任務，最能溫暖人的虛榮心，這種打法在商品社會里，百戰百勝屢試不爽。面對陸之遙的要求，王主任沒提任何疑問和附加條件就愉快地應承下來。

結束了和王主任的通話，陸之遙覺得這兩萬塊錢花得太值了?，F代社會、信息時代，媒體的作用實在是太可怕了。他們借助這張無形的大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到他們想要達到的任何目的。難怪有識之士們驚呼：“媒體比魔鬼更可怕!”

吃完了早點，天空已經潔凈如洗了。在取車的路上，他看見“王妃洗浴中心”的門口停放著劉正的奔馳汽車，五個“7”的車牌號碼炫耀著主人的講究和排場。這家洗浴中心是人們心照不宣的藏污納垢之地，為了地區經濟發展和招商引資的需要，市政府對這里也是管放結合。這種時松時緊的管理方式，使這里更像時下被治理過的江河湖泊一樣，時而清如童心，時而濁如世俗。

這時，劉正正好從大堂的門里容光煥發地走了出來，他來此地非賭即嫖，別無第三種可能?？此癫赊绒鹊臉幼?，陸之遙肯定，他不是有了進項，就是被小姐滋潤得妥帖無比了。陸之遙不想在這種是非之地和他打招呼，以免大家都尷尬，但劉正卻滿不在乎地叫住了他：“陸老板最近忽悠得不錯啊!”看著他不可一世的胖臉，陸之遙客氣地說：“哪里，哪里，為人民服務而已。”手下給劉正打開了車門，他臃腫的身軀蠢笨地鉆進了車廂，像被攆進圈里的種豬。汽車的底盤在他的重壓下委曲求全地顫抖著，陸之遙趁他還沒坐穩忙說：“劉總，別忘了那天我們在串街打的賭啊!”劉正氣度非凡地一擺手，說：“O了!”話音未落，奔馳車高貴的身軀在他的身邊劃過一道冷艷的弧線絕塵而去。

離開了陸之遙，劉正問手下：“剛才陸老板說和我有個什么賭局?”“你們是在串街定下的賭局。”手下提醒他說。劉正疑惑地問：“我們賭的是什么?”“您讓他把一個乞丐忽悠成明星?！薄百€注是多少?”“對不起，老板，當時你們是耳語的……”劉正一摸光頭，咧嘴一笑自我安慰地說：“當時我是他媽的喝多了，好像是有這么回事，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手下安慰他說：“沒人作證的賭局就像小毛孩玩過家家一樣，到最后神馬都是浮云?！笔窒碌脑捳f得通情達理，但劉正的臉色還是陰沉下來。他望著窗外沐浴在清晨干凈的陽光里的風景，原本滋潤的心開始憂郁起來。只有兩個人知道賭注的賭局，而作為參賭當事人之一的他卻對賭注忘得一干二凈，這種不能掌控結果的局面讓他如坐針氈。他將面對陸之遙說什么就是什么的尷尬處境，這讓他感到危機四伏。他對手下說：“從今天起，我要知道姓陸的全部行蹤?！?/p>

與劉正遺忘得一干二凈相比，林三今天無疑是幸福的。他不僅吃到了久違的肉包子，還在報紙上風光了一把。這種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滿足，讓他產生了一種乘上阿拉伯飛毯飛翔的感覺。

林三站在小區門口滿懷希望地看了一眼小區里的碎石路，這是進出小區的必經之路，林三想，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金光大道吧!如果在上面再鋪上一條整齊的紅地毯，就是傳說中的星光大道嗎?如果我能走在上面，我的前途也會像鮮花盛開一樣絢爛嗎?她呢?我們呢?

就在他的遐想像塵埃一樣無拘無束地飛翔的時候，葉久紅在他熱切的期盼中款款地出現在鋪滿陽光的石子路上。水波紋一樣蕩漾的陽光，在她苗條的身上如蛇一樣糾纏，看起來更像是剛從太陽里沐浴出來一樣，周身上下都充滿了靈性的光環。她的每一步移動都像是童話故事里經典情景的翻版，她用輕盈的碎步逐漸縮短著和他的距離，讓他更親切地貼近了她的現實世界。

葉久紅的出現注定讓這個平庸的早晨變得與眾不同。當他熟悉的香味入侵到他鼻子里的時候，他的心跳變得沸騰起來。有了上次關于罐頭的交流，他覺得她今天至少會朝他笑笑，但事與愿違，她連正眼都沒看他一下，就帶著她的體香從他的身邊冷艷地一掠而過，冷酷得像一個絕塵而去的刺客。這讓處在高度興奮中的林三不免有些失落。

他當然不想讓這一難得的機會這么輕易地就從他的眼前溜走。于是，在她舉手叫出租車的時候，他從身后囁嚅地叫住了她：“嗨!你好!”葉久紅聽到身后有人叫她，便優雅地轉過身，林三怯生生地說：“你看過今天的《晨報》嗎?”葉久紅搖了搖頭，說：“我還沒來得及看，和我有什么關系嗎?”林三紅著臉說：“報紙上有關于我的報道，如果你感興趣，你能得到報社許諾的獎金。”他試探著把手中的報紙遞給她，可她拒絕了他的好意，敷衍他說：“我們班上有報紙，我會仔細看的，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绷秩€沒來得及再說些什么，葉久紅已經優雅地上了出租車，她的長發一甩，像一堆銳利無比的暗器，頃刻間就斬斷了他心中所有剛剛誕生的曼妙的情感萌芽。

王亮急忙跑了過來，問明情況后安慰他說：“她不配合你，還有我呢。山子，現實點，她和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別白日做夢了?！绷秩挠胁桓实卣f：“我不僅要白日做夢，我還要夢想成真！”

七、蘋果上長出林三的名字

專題部的王主任是講信譽的，專題片是按照他和陸之遙約定的時間首播的。帶有強烈軟廣告性質的專題片在黃金時段播出以后，又在其他時間段連續重播了三次。尤其是片尾的記者述評更是起到了潛移默化的導向作用，為人們本來就非常亢奮的購買欲望指明了前進的方向。難怪黃九日看著每天的罐頭銷售進度表都會傻笑道：“他媽的，電視這玩意真他媽的是個好東西?！?/p>

連篇累牘的宣傳、鋪天蓋地的廣告、意想不到的忽悠，以及都市人返璞歸真情結的急速回歸，使南山果園休閑度假村的生意比預想的還要火爆。每天一座難求的現象和擁擠不堪的局面，像神話似的叫所有人的思維都斷絕了速度。

陸之遙在人聲鼎沸的氣氛中覺得他現在的智慧達到了最高境界，他趁熱打鐵迭出新招，不斷為這場饕餮盛宴推波助瀾。他在果園的大門口豎起一塊非常醒目的牌子，上面寫著：凡到果園草屋吃飯的游客，草屋周圍果樹上的蘋果隨便品嘗，飯后購買水果，一律享受批發價；如果哪位顧客相中一棵或多棵果樹，將由專人為他們進行無公害護理。他又在一個荒蕪的低洼處獨樹一幟地開辟了一個大養殖園，里邊散養一些從農戶家收來的雞、鴨、鵝。養殖園里開設了八個通道，每個通道由一名長相水靈的女服務員負責，她們每人手里控制一把獵槍，里邊裝有五發子彈，游客只需五十元錢，就可以享受到野外狩獵的樂趣，打到的獵物由飯店免費加工。他還請來了二人轉劇團到果園來演出，演出期間，還即興舉辦吃蘋果比賽(看誰吃得多)、削蘋果皮比賽(看誰削的蘋果皮長)、喝啤酒比賽等，比賽的勝者都將得到價格不菲的代餐券。你可別小看了這種代餐券的作用，它雖然抵頂不了全部的費用，但它的小恩小惠足以溫暖消費者心底里最原始的虛榮。它就像誘餌一樣不斷把經不住誘惑的人們釣到這個無底洞里來。在陸之遙的導演下，一時間，由大車小輛組成的車水馬龍的食客大軍，常常把通往果園的山路塞得水泄不通，從遠處觀看，場面如大遷徙般蔚為壯觀。

陸之遙也與時俱進地把他的辦公室(兼歌手大賽報名辦公室)從城里搬到了果園。辦公室布置好了以后，他請來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市總工會的宣教部部長陳東。他請陳東的目的有兩個，一是他想讓陳東以市總工會的名義主辦這次歌手大獎賽，工會是一個群眾性的組織，不僅在群眾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而且財大氣粗。這類以群眾為主體的活動由工會主辦再恰當不過了。如果由自己主辦，林三真的獲勝了也有勝之不武的嫌疑，更封不住劉正的嘴了。二是他以前和陳東有過多次愉快合作的經歷，平時更是以哥們兒相稱，這樣的默契組合當然更容易讓他操縱比賽的結果。

走在果園柔軟的土地上，聽著陸之遙近似海市蜃樓般美好的設想，陳東的心被他徹底征服了。他想到不久后省總工會也要搞一場規?？涨暗霓r民歌手大獎賽，他完全可以把這次大賽當成一次挑選選手的預選賽，一舉兩得的美事讓他沒有理由不和陸之遙一拍即合。他們當場就達成了合作的意向：一個要的是工作業績，一個要的是經濟利益，當物質和精神高度統一的時候，就是事物發展到最和諧的時候。

擁有扎實的群眾基礎和雄厚的經濟基礎的市總工會這塊金色招牌做幌子，找到幾個像樣的協辦單位自然就不在話下了。

市總工會要主辦全市青年歌手大獎賽的消息一經市內各新聞媒體的發表就引來了許多有實力的企業前來協商冠名的相關事宜。陳東對陸之遙說，那一段時間他的手機都快被打爆了。經過他們認真細致的衡量和考核，最后選擇了市內一家龍頭企業九天紡織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作為本次大獎賽的唯一冠名商，并將這次大獎賽定名為“九天杯青年新銳歌手大獎賽”。他們還效仿上星電視臺的互動環節，和市內的幾大通信運營商就觀眾短信投票的分成事宜進行了艱苦的協商，一番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后，大家終于在都能接受的點位上，就利益分配的問題達成了一致。

用百忙或日理萬機來形容現在春風得意的陸之遙一點都不為過。主贊助商有了著落以后，眾多獨具慧眼的企業蜂擁而上，懷著極其迫切的心情強烈想分大獎賽的一杯濃羹。在他們不惜成本的哄搶下，賽場四周的廣告牌沒幾天工夫就令人瞠目結舌地被搶定一空。沒買到位置的不斷地用拍打腦袋或頓足捶胸的動作抒發痛苦和懊悔。廣告牌賣光以后，聰明的陸之遙以“展示品牌力量，彰顯企業實力，服務群眾文化”的光環為誘餌，把市內幾家經營燈光、音響、LED大屏幕的公司的激情充分調動起來，沒費吹灰之力就免費獲得了賽事不可或缺的各種設備，其中不乏國內外知名的大品牌。榮獲展示機會的公司雖然分文未得，卻無不低三下四地對他能使用該產品而感恩戴德。他乘勝追擊，委托《晨報》著名記者小飛在網上開通了歌手大賽的官方網站，每天除了報道賽事的消息以外，還轉載一些真假難辨的八卦消息、揭秘名人隱私的圖片，這些能滿足人們獵奇欲望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和各色人等中高速度地流竄、美麗地飛翔。網站上的消息和人們津津樂道的以訛傳訛相互配合、相得益彰，使網站的點擊率以驚人的幾何速度不斷攀升。往來于“大紅傳媒”公司財務的支票和現金像流水似的源源不斷，他手中的可控資金一度呈現出令人羨慕的飽和狀態。

隨著一個接一個問題的順利解決，另一個讓陸之遙心懷忐忑的評委人選問題很快就提到了議事日程。令陸之遙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個問題上陳東和他的想法出奇地一致，他們甚至沒有溝通就達成了默契。評委會主任由著名音樂家唐馳擔任，其他評委由音樂家協會和各文藝團體的著名音樂人出任，幾乎囊括了本市音樂界所有的明星大腕，代表了這個中等城市音樂界的最高水平。其實，他倆心照不宣的是，這些明星大腕都以唐馳的馬首是瞻，所以特好溝通、特好管理。

和陸之遙預想的一樣，報名參加大賽的選手非常踴躍，懷揣夢想的年輕人抱著一夜成星成名的夢想，在史無前例的利益的引誘下，不計成本地踏上了通往山莊的土路。

應陸之遙之約，正在輪休的林三一路風塵仆仆地來到山莊，他沒有想到像仙女一樣光彩照人的葉久紅也出現在山莊簡陋的甬路上。當得知彼此都要參加歌手大獎賽時，葉久紅的臉上多了一層善意的笑靨。她主動伸出手來，說：“祝你取得好成績?！彼⌒囊硪淼匚兆×怂氖?，覺得她的手柔若無骨，細膩如水，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吸吮過的母親的乳房。他受寵若驚地說：“如果你想取得好成績，我可以介紹唐馳老師讓你認識。”一聽說他認識唐馳，葉久紅的眼睛驚異地閃了一下，她感激地說：“就這么說定了!”看著她像小兔一樣歡快地下山了，林三激動地把剛才握過她手的那只手緊緊地貼在臉上，他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被她特有的香氣浸酥了。

林三一進陸之遙的辦公室，就被一張設計狂野的宣傳畫震懾住了，畫面上，一個動感十足的歌手，在虛幻迷離的燈光下，做聲嘶力竭的陶醉狀，幾個故意寫得支離破碎的大字詮釋著宣傳畫的主題：2011年“九天杯全市青年新銳歌手大獎賽”?？粗S躍欲試的林三，陸之遙滿懷深情地拍了拍他肩頭，說：“實話告訴你吧，這次大賽就是為了把你捧紅?！绷秩难劾镩W爍著激動的光澤，他吃驚地問：“為了把我捧紅?不能吧?”陸之遙慈祥地說：“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啊？跟唐教授好好學，總有一天，你會像這張畫里的歌手一樣，驕傲地站在各種演出和比賽的舞臺上，為自己的才華藐視一切地引吭高歌?！绷秩缓靡馑嫉匦χf：“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有一個漂亮的城里女孩能接受我約會的邀請嗎?”陸之遙從林三略顯幼稚的臉上看到了剛剛長出來的愛情萌芽，這只嫩芽在青春期里的生長是一種多么可怕的爆發!他不溫不火地問：“她很漂亮，是嗎?”林三使勁地點頭說：“見到她，就像見到地里最好的收成。”陸之遙為了阻止他體內欲望的絕地反擊，努力裝出一種長者風范：“你現在還學藝不精，就分了心，讓我很失望。我付出了這么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可不是為了你能約會到一個什么好收成的漂亮姑娘。山子，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唱出來了，還愁沒有漂亮姑娘追你嗎?”林三在他軟硬兼施的話語里膽怯地說：“這事我只告訴了你?！标懼b慈祥地說：“就當這是你我之間的小秘密吧!”

從陸之遙的辦公室出來，林三覺得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果園里的收成一樣因為飽滿而充滿了被采摘的渴望。就在他的心情最陽光的時候，他看見一些果農正在往蘋果上包一種褐色的牛皮紙，給蘋果包紙讓林三感到非常新鮮，他走到一個果農身邊，好奇地問：“為什么要給蘋果包上紙呢?”正在聚精會神干活兒的果農停下手里的活告訴他：“給蘋果包上帶有圖案的紙，時間長了受到陽光照射的部分就會長出和紙上一樣的圖案。這種能長出圖案的蘋果在市場上能賣出比普通蘋果高出幾倍的好價錢呢!”林三從地上撿起一張帶有圖案的牛皮紙，令他吃驚的是，他分明看見上邊顯示的竟是“山子”兩個字。這不是他的藝名嗎?為什么要讓蘋果長出他的名字呢?長著他名字的蘋果有什么用處呢?長著他名字的蘋果在市場上也能賣上好價錢嗎?這就是陸老板說的以后要發生的事情嗎?

八、都是我的策劃和炒作

有關陸之遙大張旗鼓地張羅新銳青年歌手大獎賽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層出不窮地灌到劉正的耳朵里，這些源源不斷的信息使他的腦袋像堰塞湖一樣隨時都處在危險之中。他在屋里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粗壯的古巴雪茄煙產生的煙霧以諂媚的漂浮方式配合著他的徘徊。以前不屑一顧的無名鼠輩，現在因為酒后的一次不負責任的賭局變成了對手。這個自命不凡的家伙按部就班地利用智慧經營的“副業”不斷給他施加無形的壓力，這種壓力讓他已經膨脹的身體產生了即將四分五裂的征兆。而更令他沮喪的是他竟然忘記了他和對手下了多大的賭注，這個秘密如果傳出去肯定會成為圈兒里經久不衰的笑柄，一想到這些，劉正開始憎恨起那次酒后的沖動了。

他悶悶地問手下：“他現在鼓弄到什么程度了?”手下回答：“下個月就要開賽了，聽說他別出心裁地把決賽地點選在了老黃的農場?！眲⒄纯嗟厣α松舛d的腦袋，重復著他近期才掌握的低級動作，可沉睡的記憶就是不爭氣，沒有一絲想起賭注籌碼的靈光閃現。他郁悶地說：“你他媽的就不能想方設法地把那個該死的賭注給我問出來?”手下愛莫能助地說：“老板，該想的辦法全都用過了，可是，只有你們兩人知道的賭注誰又能問得出來呢?”“那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劉正無可奈何地吼道。在他最狂躁的時候，手下用平靜告訴他什么是處事不驚，他平靜地說：“事態的發展遠沒有您想得那么悲觀，我們只要不讓那個臭乞丐獲勝，他陸之遙就贏不了?！碑斒抡呙裕杂^者清。手下另辟蹊徑的策略讓劉正陰霾了多日的心情變得豁然開朗起來：“這個主意好!養你還是他媽的有點用?！?/p>

他難得的笑意還沒有來得及充分展開，就被推門進來的秘書無情地打斷了。她把一幀做工考究的請柬遞給他，說：“大紅傳媒的人送來的。”劉正打開請柬，上面寫著新銳歌手大獎賽的日期和地點，里邊還夾著一張陸之遙的便箋，問他有沒有當評委或贊助一個環節的意向。劉正覺得這張瘋狂的便箋，有點羞辱和挑畔的意思了。他用手中粗大的雪茄煙把評委兩個字燒成一個冒煙的黑洞，他把目光從逐漸變焦的洞口直射到手下的身上，一字一頓地說：“讓那個臭乞丐變成啞巴，老子重重有賞。”

林三從山莊回到城里一個叫“大吉祥”的飯店，王亮就在這里打工。林三走在油漬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特別粘腳的大理石地上，看見王亮滿頭大汗地穿行在那些殘渣剩飯之中，和那些無聊地坐在一邊嗑瓜子聊閑話的廚師們相比，他疲倦的身影像勞模一樣崇高。

林三趕緊過去幫忙，他們把桌子上的碗筷碟盤杯一股腦搬進烏煙瘴氣的后廚，好像全天下所有的餐具都集合在他們身邊了。

干完了所有的活兒，已經是深夜了。

林三和王亮慵倦地走在如水的星光月影里，通身的疲憊讓他們的行走像醉漢一樣踉蹌。

忽然，在他們前邊不遠的地方，有一束刺眼的光柱冰冷地照射過來，鋒利的光柱先是一道，緊接著數條光柱連成了一片，把他們的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還沒等他們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一陣震耳欲聾的馬達聲以高分貝的能量咆哮起來。至少有十輛摩托車狂叫著從不同的方向向他們席卷而來。摩托車群在他們四周陀螺般地旋轉著、運動著、咆哮著。車燈的光柱絞殺在一起，馬達的轟鳴聲和騎手們的怪叫聲，山呼海嘯般將他們淹沒其中。

林三沒想到這么瘋狂的陣勢竟是為他們擺的。這讓他馬上想起下午陸之遙和他說過的一句話：“山子，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是我的策劃和炒作，你大膽應對，啥事都沒有?！毙睦镉械椎牧秩罅x凜然地把王亮擋在自己的身后，用身體為他遮住了那片刺目的切割。他對驚慌失措的王亮說：“別怕，這些都是陸老板的策劃和炒作，明白嗎?”王亮害怕地說：“你說的怎么一點也不靠譜呀!”

包圍圈越縮越小，其中一名騎手對他們吼道：“臭小子，識相的哪來的回哪兒去，如果再敢用破鑼的嗓子唱歌，老子讓你們立馬變成啞吧!”林三從驚恐萬分的王亮手里奪下那半瓶客人剩下的“衡水老白干”酒，他知道這酒的濃度，關鍵時刻可以當酒精使用，沒想到它竟在這里派上了用場。

林三慢慢地解開衣扣，脫下了汗漬斑斑的襯衣，他像拍電影似的從容不迫地打開瓶蓋，狠狠地喝了一口，為了給自己接下去的搏斗壯膽。隨后他又灌了一口，這回他沒有咽下去，而是全噴在了衣服上，車手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這時，只見林三掏出打火機，沾滿高度白酒的襯衣騰地燃燒起來。亂竄的火苗，映著他堅毅的臉，他帶著這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恫嚇他的車手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車手沒料到林三會有這么一手，面對那團燃燒的憤怒，他們一時不知所措?；鸸鈳е鴿鉄?，迎面翻滾過來。

摩托車隊的陣腳被林三的勇猛打亂了，混亂中忽然有人打了一聲長長的唿哨，慌亂的車隊拋下他們倆頃刻間逃得無影無蹤。

九、好戲還在后邊呢

手下垂頭喪氣地把行動失敗的消息告訴了劉正。令手下沒有想到的是，劉正不但沒有擂他的耳光，反而寬容地說：“沒想到這小子還會兩下子，我開始越來越喜歡這次賭局了?！彼麖目诖锾统鲆豁冲X扔給手下說，“找個好點的飯店給弟兄們壓壓驚吧!”受寵若驚的手下覺得必須想出一個好計謀才能對得起老板的一片苦心，關鍵時刻他的智商支持了他的想法，他說：“老板，現在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讓那兩個窮小子滾出這個城市。”劉正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注視著他。受到鼓勵的手下忙說：“我聽說他們打工的物業公司效益不太好，老板正想裁人呢，如果他們沒有了立足之地又失去經濟來源，他們還有心情唱歌嗎?”劉正緊皺的眉頭像春風中搖曳的垂柳妥帖地舒展開來，他想了想說：“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p>

早晨，林三和王亮來到小區警衛室。一進門他們就發現氣氛有些異樣，有好些工友的臉上凝重異常，像要有什么重大的事件發生。林三他們一進屋，隊長冷漠的臉上馬上就掛上了一層霜，他毫無表情地說：“正好你們倆也來了，現在我宣布公司的最新決定，從今天起林三、王亮、馬力……被解雇了?！?/p>

“你說什么?”王亮似乎沒有聽清楚隊長的話，驚叫起來。隊長沒好氣地說：“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來上班了?！蓖趿翉埓笞靻枺骸拔覀兏傻煤煤玫模瑸槭裁匆夤臀覀?”隊長說：“這是老板的決定，我只負責通知你們。”王亮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大聲說：“欠我們的錢怎么算?”隊長臉上掠過一絲殘酷的冷笑，說：“就算你們為老板和公司獻份愛心吧!”王亮還要說些什么，被一直若無其事的林三攔住了，他善解人意地說：“既然是老板的決定，我們無條件服從?！标犻L歡喜異常，他馬上夸獎道：“識大體，顧大局，令人佩服，希望其他同志向林三學習。解散!”

林三不顧其他工友的白眼，把王亮拉出了警衛室。他胸有成竹地說：“你忘了，從昨天起所有的事情都是陸老板的策劃和炒作，你放心，他不會讓我們吃虧的?！蓖趿敛唤獾貑枺骸凹热凰菍υ蹅兒?，可為什么卻要開除咱們?”林三詭秘地一笑說：“這有什么不明白的，陸老板想給咱們一份更好的工作唄!”王亮緊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當他倆把這段經歷告訴陸之遙的時候，陸之遙馬上意識到有人插手此事了。插手此事是要破壞這次比賽，而破壞比賽是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有這種企圖的人不用細想就能知道是不可一世又剛愎自用的胖子劉正。久經沙場的陸之遙在權衡了這件事情對整個大賽的影響后，他的心態又一次靜如止水了。胖子之所以敢鋌而走險，不正是他內心害怕的具體表現嗎?他越是害怕，我就越要讓他害怕。他能使釜底抽薪之計，我就敢用三十六計中的任何一計。

盡管陸之遙的內心如倒海翻江，臉上卻裝作固若金湯。他贊賞有加地對林三說：“我們的山子真的是越來越聰明了，我苦思冥想的計謀讓他輕而易舉就識破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得到夸獎的林三驕傲地對王亮笑了一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陸之遙知道林三這個籌碼對于他和劉正來說是多么的重要，在比賽之前不能讓他有半點差錯就是他現在必須要做的。他叫來郭飛，吩咐說：“我們正需要人手，他們就留在山莊吧!你好好照顧他們。”

看著他們親熱地離開，陸之遙頭腦中的好戲也逐漸設計成熟，他馬上撥通了小飛的手機，他的那出好戲必須由他來完成，沒有誰比他更勝任這項工作了。他有意控制了一下興奮的心情，壓低聲音說：“哥們兒，有件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你去完成?！笔苓^他利益滋潤的小飛在電話的另一頭喜出望外地說：“我喜歡你給的任務，越不好完成的越喜歡?！标懼b的激情被他這句話點燃了，他高興地說：“消滅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十、林三一夜成名人

和所有的危害公共治安行為的處罰一樣，林三和王亮由于討薪未果而爬上大型廣告牌被公安機關行政拘留，但和所有受到處罰的人不一樣的是，林三他們卻因為這次被拘留而大紅大紫起來。

讓他們大紅大紫的是一個叫“遠航歸帆”的網友上傳到網上的一段視頻，這段視頻記錄了他們在廣告牌上驚心動魄的經歷，令人拍案叫絕的是，他們爬上的廣告牌正是新銳歌手大獎賽極具沖擊力的宣傳海報。

這段催人淚下的視頻在一天之內創造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四萬次點擊率。

“遠航歸帆”的視頻是用手機拍攝的，像素不是太高，圖像有些模糊不清，但營造了非常真實的感覺。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浮云把天上的太陽像用國畫手法處理了一樣，兩個年輕人身手矯健地爬到了二十多米高的大型廣告牌上，他們在上邊坐安穩之后，打出一條白地紅字的條幅，上邊歪歪斜斜地寫著：還我薪水，我要唱歌。渲染了足夠悲壯的氣氛。

消防車和警車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據說他們幾乎同時接到了目擊人的求助電話。警察忙著在廣告牌四周布置白色的警戒線，消防隊員忙著在廣告牌下布置黃色的充氣墊子。過往的風把刺目的條幅刮來刮去，它緩慢地飄動和廣告牌下忙碌的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他們處理這種應急事件還是相當得心應手的，工夫不大就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他們的忙碌為接下來重要人物的出場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一個領導模樣的人手執話筒鶴立雞群地站在高處，他的聲音借助話筒的擴張格外洪亮，他向他們喋喋不休地灌輸生命、青春、愛情、時光多么寶貴的理念，條條入理絲絲入扣?？刹还芩绾稳肭槿肜怼⒙曀涣?，廣告牌上的林三和王亮就是不予理會，讓他通俗的思想政治工作像吹拂在條幅上面的風一樣。領導感到了疲倦和氣餒。偏偏在這時，林三開始向圍觀的人群敘說起苦難的成長歷程，從村子的困難，說到家庭的困難，從家庭的困難說到自己苦不堪言的坎坷經歷：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還沒掙到薪水，好不容易有一個唱歌的愛好卻沒有施展的機會，連報名費和演出服都買不起，這些痛苦累積在一起，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讓他深感生不如死!林三說到傷心處，淚水如獲獎的專業演員似的紛紛墜落，被風刮到看熱鬧的人的臉上，冰冷的淚水讓他們也不由沾上了悲傷情緒。

拿話筒的領導也被感動了，他放下話筒，征得林三的同意之后，親自爬到廣告牌上，和他們坐在一起述說衷腸。不一會兒的工夫，他們的笑聲就從上邊傳了下來，讓所有人懸著的心慢慢地放回了原處。只聽他大聲地對下邊圍觀的人說：“我建議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山子給咱們唱一段好不好啊?”他的建議得到了人們山呼海嘯般的贊同，掌聲和歡呼聲重機槍般地響了起來。林三在人們同情的目光中，真情地演繹了一曲老歌《安妮》，他唱得動情，人們聽得投入，他們在真誠付出的層面上達到了空前的一致。

林三唱完了歌，大家的掌聲經久不息。他們在掌聲的陪伴下，從高高的廣告牌上慢慢地爬了下來，雖然他們直接被送上了警車，但人們還是久久不肯離去。

陸之遙看完視頻后滿意地對小飛說：“拍得好，你可以得到一萬元的獎賞?！币呀泴λ目犊曇詾槌５男★w毫不謙虛地說：“請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讓點擊率像驢打滾似的攀升的?！?/p>

接下來的事情就更讓人們感受到網絡無與倫比的力量了。有人到大賽組委會送來了衣服，有人送來了食品，有人送來了硬通貨——現金，多則幾千，少則幾塊；還有人打著條幅自發地到派出所為他們請愿求情，更多的網友在論壇上組織了為林三投票的活動，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們竟為林三投了十萬張支持票。讓陸之遙意想不到和應接不暇的事情還在溫暖地發生，有一家大型服裝廠答應只要林三代表他們廠參加比賽，他們將贊助從初賽到決賽的全部高檔服裝；有一家食品廠更是出手大方，他們說只要林三能代表他們參加比賽，他的全部費用以及獎金都由他們承擔；一個晚會劇組特意邀請他加盟參加演出，一家電視臺準備給他做專訪，林三在廣告牌上唱歌的照片還登上了好幾家晚報的頭版，一些網站更是跟風轉貼了那段拍攝手法極其專業的視頻。

一時間，名不見經傳的林三通過網絡成為了這座城市的熱點和人們熱議的話題。

十一、草根歌手的崛起

考慮到林三他們的魯莽行為事出有因，又沒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群眾要求提前釋放他們的呼聲又是如此的強烈，派出所也就息事寧人地把他們倆提前放了出來，順水推舟地做了一把共建和諧社會的好事。

陸之遙在全市最豪華的“大吉祥”飯店為他們壓驚。觥籌交錯之間，林三借著酒勁請求唐馳見見他的朋友葉久紅。紅光滿面的唐馳不想在這個時候掃他的興，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他的顧全大局讓他有幸見到了葉久紅的美貌。喜出望外的林三馬上打電話給等在門外的葉久紅，讓她到包房里來。誰知，葉久紅的出現險些釀成一場大禍。

葉久紅今晚特意化了淡妝，讓人的眼睛始終享受清新的力量，一襲低胸的閃著寶石光彩的黑色晚禮服，襯托著她白皙的脖頸和隱約可見的乳溝，讓她在黑白強烈的對比下更具視覺上的殺傷力。她的驚艷出場讓本來就緋聞不斷的唐馳目瞪口呆，只聽她用嬌滴滴的聲音討人憐愛地說：“唐教授好!各位老師好!能在這么溫馨的晚上結識大家是我三生有幸，請允許我為各位老師滿一杯酒吧!”在一個紙醉金迷的夜晚，在一個對酒當歌的環境，這么美麗的要求還會有人反對嗎?葉久紅對自己的美麗很自信，更知道如何讓別人忠于她的美麗，在給唐馳倒酒的時候她故意前傾了自己的身體，不經意間用自己時隱時現的乳房，把他騷動的心房照耀得如同白晝。她倒完酒后，唐馳熱情地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在為她殷勤地整理桌布的時候，他有意捏住了她柔若無骨的手，雖然被她嗔怪地掙脫了，但她還是用深邃的眼神，藝術地表達了對他的仰慕。

其他人沒有注意到他倆私密的交流，但他們曖昧的小動作卻沒有逃過陸之遙的眼睛。他發現這個秘密之后，有充裕的時間讓竊笑在心里得意地回蕩一下，他非常清楚色膽包天的唐馳下一步會做些什么，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為教授的下一步行動涂脂抹粉。于是，他趁別人推杯換盞的時候，別有用心地給小飛發了條短信：“唐教授又發情了，我們的網站多長時間沒出現爆炸性的新聞了，你懂的。”很快，他就收到了小飛的回復：“嚴陣以待，時刻準備著!”

為了讓這條爆炸性的新聞快點誕生，陸之遙知道怎樣才能給可愛的唐教授的浪漫創造一個良好的契機。他端起酒杯對佘興未盡的人們說：“各位朋友，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今天大家都為山子的復出而高興，那就為我們的新銳歌手大獎賽圓滿成功，為了我們的山子能取得好成績干杯吧!”他的提議來得正是時候，像春雨一樣滋潤了心猿意馬的唐馳，他對陸之遙的善解人意表現出五體投地的好感，在他們的呼應下，大家的酒杯心懷鬼胎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了與之相對應的零亂的聲響。

在酒店門口，喝得醉醺醺的人們依依不舍地拉著手，虛情假意地搭著背，許下毫無邊際的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兌現的承諾。林三想送葉久紅回家，可葉久紅一直小鳥依人般地站在唐馳的身邊，讓他沒有任何表達的機會。最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上了一臺黃色的出租車，出租車閃著兩個像魔鬼一樣紅色的尾燈很快就消失在迷離的夜色里。

林三對這個結果有些接受不了，他悵惘的眼神讓陸之遙也動了惻隱之心。他摟住胡思亂想的林三，感慨地說：“這個世界現實到讓人無法理解的程度了，人們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已經不惜任何代價了?！绷秩г谝鼓焕锏某鲎廛?，長嘆了一口氣。

陸之遙叫了一輛出租車，胡亂地把心情煩躁的林三塞了進去，他對林三說：“我們回山莊，那里才是我們堅守的陣地?！绷秩龥]在意他的話，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說：“這么晚了他會帶她去哪里呢?”陸之遙開導他說：“山子，你也應該現實一點，她不會屬于你的，永遠都不會！”林三悻悻著，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葉久紅的手機號碼，馬上就預感到這是她的求救電話。他的預感在接通電話的時候得到了證實。葉久紅在電話里聲音低沉而急促，顯然是躲著唐馳偷偷打給他的，她說：唐教授把她拉到了王朝大酒店，想占她便宜，他們現在正在酒店一樓的咖啡廳里，讓他馬上來解救她。

林三關了電話說：“陸大哥，葉久紅說唐教授想占她便宜，你得幫我把她救出來。”陸之遙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他吃驚地說：“你說什么?”林三堅定不移地說：“我求你把她救出來!”陸之遙勸導說：“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誰也不能干涉的?！绷秩钡醚蹨I都快流出來了，他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不把她救回來，我就不參加這次比賽了?！标懼b沒有想到一向老實厚道的林三在關鍵時刻會用這個殺手锏來恫嚇他，他被這個條件打得措手不及。他呆愣愣地注視著氣喘吁吁的林三，像注視一個陌生人。林三以為他沒聽清楚他的話，不僅又重復了一遍，而且還加了一句：“我是認真的。”

陸之遙沒想到一直順風順水的他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因為一起即將發生的桃色事件，讓一直對他偏愛有加的運氣背信棄義地離他遠去。如果他答應了，就會得罪唐馳，得罪了唐馳，他就無法控制比賽的結果；如果他不答應，林三就會和他反目成仇，沒有了這個他為之嘔心瀝血的砝碼，他不僅會前功盡棄，甚至會身敗名裂。

聰明的陸之遙很快就在紛繁復雜的利弊關系之中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賭局，他決定鋌而走險了。

他們匆匆來到酒店門口，小飛已經在那里等候他們了。陸之遙把小飛拉到一邊，顯然是為了回避林三。對于這一點林三一點也不介意，只要能把葉久紅解救出來，他才不管他們用什么方法呢!

工夫不大，不停點頭的小飛就信心十足地返回了酒店。他們想出的解救辦法，就像小便一樣簡單，但在林三看來，卻是神奇無比。

陸之遙心事重重地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地說：“這件事因你而起，我出手擺平這件事也是為了你，山子，對于你，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不過你要記住，以后不要用剛才的口吻和我說話，我會受不了的。”林三從他寒冷刺骨的話語里，意識到自己的魯莽讓恩人動了真氣，他知道，這個人如果把他拋棄了，他將像廢紙一樣一文不值。他忙后悔不迭地說：“陸老板，我知道錯了，只要你能把她解救出來，今后我給你當牛做馬?！标懼b只想讓他從浮躁中冷靜下來，這種點到而止的效果，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大約過了五分鐘，小飛從大堂里從容地走了出來，他的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成功后的頑皮，他對陸之遙豎起了中指和食指。

他們上了一輛停在樹陰里的出租車，像虔誠的觀日出者似的等待好戲的上演。

唐馳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就被兩名服務生攙了出來，他的身后跟著驚慌失措的葉久紅，他們的狼狽相正好充當了小飛鏡頭里可遇而不可求的素材，裝有馬達的數碼相機信馬由韁地記錄著這難得的一刻。

原來，小飛有個哥們兒是這家酒店的大堂經理，他按照小飛的設計，給一個服務生兩百塊錢，讓他在唐馳的咖啡里放了一片瀉藥，肚里倒海翻江的折騰，把唐馳的性欲消耗殆盡，只好在他人的攙扶下，一攤爛泥似的落荒而逃。

他在馬桶上一瀉千里是不可避免的了，就在他的屁股離不開馬桶的時候，網上貼出了他在酒店門口的“爛泥照”。上傳人對他還是尊重的，只傳了幾張他低頭時的照片，似他非他，讓人們的無限遐想有了自由發展的空間。但他身后花容失色的葉久紅卻清晰異常。“疑是某著名教授，酒后帶美女歌手開房，潛規則讓他顏面盡失醉成爛泥”的標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使上傳照片的點擊率和轉載率不斷攀升。

新銳歌手大獎賽未賽先熱，林三更是未賽先紅。在人們熱切的盼望中，大賽終于在南山果園揭開了神秘的面紗。林三如人所愿地獲得了本次大獎賽的第一名，不久，他又在陳東的率領下，參加了省農民歌手大獎賽，獲得了賽會特別為他設立的特等獎。他憨態可掬的獲獎照片，刊登在許多報紙的娛樂版上，以“草根歌手的崛起與草根文化的繁榮”為主題的大討論也隨之風起云涌地開展起來。

隨著林三的大紅大紫，果園印有山子名字的蘋果出人意料地被一個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以每只兩元錢的價格全部買斷，黃九日對他的舉動很是不解，那人也不隱瞞，如實相告：以林三現在的發展勢頭，到了平安夜的晚上，這樣的蘋果不賣到每只五元錢就算他瞎了眼。黃九日把這個消息告訴陸之遙后，他仰天長嘆：“強中自有強中手啊!”

十二、一元錢的賭注

這一天，劉正扭著肥沃的屁股，像河馬一樣拱開了陸之遙辦公室的房門，他嘴里故意叼著一只粗大的古巴雪茄，讓它冒出的氣體為他遮擋一下臉面。陸之遙當然知道他是為何而來，顯得非常友好地握住了他的大胖手。

“愿賭服輸?！眲⒄笨吭谏嘲l上，掏出一本嶄新的支票，瞇縫著眼睛說，“陸老板你贏了，你不反對我付給你支票吧?”他這招想得夠絕。陸之遙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地說：“劉老板，你真能整事，一塊錢的賭注還用開支票嗎?”劉正頓了一下，原來折磨他多日的賭注竟是區區的一元錢!久經沙場的劉正很快就找到了圓場的途徑，他一臉真誠地說：“我就想用這種方式給咱哥兒倆的賭局留下一個珍貴的紀念，你說，不好嗎?”陸之遙當然不知道他早就把賭注忘得一干二凈了，劉正的解釋讓他很受用，他隨聲附和地說：“還是劉老板想得周到?！眲⒄龓坠P就填好了支票，然后瀟灑地遞到了陸之遙的面前，用挑釁的目光注視著他問：“我還想賭一把，這次咱倆賭把大的，一百萬!陸老板有沒有興趣?”陸之遙的體內被一種亢奮的荷爾蒙刺激著，他毫不猶豫地說：“只要劉老板高興，我愿意為你的生活增加一點樂趣?！眲⒄哿艘幌鹿饬恋哪X袋，說：“咱們還賭你的強項，只要你能把他培養成歌星，這一百萬就是你的?！标懼b的思維進入到臨戰狀態，他迫不及待地問：“請問是誰?”劉正向門外喊了一聲：“你可以進來了?！痹瓉硭怯袀涠鴣?。

工夫不大，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一張熟悉的臉忐忑不安地探了進來，他竟是林三的老鄉——王亮。劉正做了個鬼臉說：“出乎你的意料嗎?”陸之遙把王亮叫到身邊，把手親切地搭在他的肩頭，干凈利落地說：“沒問題，一定把你捧紅！”

責任編輯 詠 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