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李善人

從前，在寶慶城中（今湖南邵陽），有個叫黃文清的教書先生，他博學多才，為人正直，又好打抱不平，深受當地百姓的愛戴，大家都尊稱他為黃先生。

話說有一年寶慶大旱，農民顆粒無收，但城中的商人卻囤積居奇，見死不救。饑腸轆轆的百姓們借貸無門，只好到大財主李善人家去糴糧。這李善人平常略施小惠收買人心，其實是笑里藏刀，名為“善人”，實為不善。他家糧食雖然堆積如山，卻舍不得低價糶給市民，而是高價賣給糧商，從中牟利。李善人曾經讀過幾句詩文，便總愛裝出一副斯文的書生模樣。如今他見眾街鄰蜂擁而至，前來糴糧，本想一口回拒，但又怕壞了名聲，就想變個法子讓他們自己離去。李善人想了半天，終于想出了一個主意，對眾人說：“李某存糧不多，但卻不能見死不救，親不親，故鄉人嘛。但諸位也要滿足我一個小小的請求，李某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聽別人講故事，如果諸位中有人講一個故事能博得我一個‘好’字，我就開倉糶糧；如果討不到這個‘好’字，那就只好請你們另找門路了。”百姓們饑腸轆轆，哪有什么心思講故事，雖然知道這是李善人在故意刁難，卻沒有辦法。再說，他李善人本不想借糧，你就是故事講得再好，他也不會說好，還不是白費勁？等了半天，李善人見眾人不一言不發，便笑嘻嘻地說：“既然各位不肯賞臉，那就請回吧，我要休息了。”正在這時，一個年輕后生突然大喊一聲：“我講。”說罷，他分開眾人，來到李善人面前。李善人瞇著一只眼，冷冷地說：“你講吧。”那后生便不卑不亢地講起來：“從前，有一只虱子和一只跳蚤在一塊玩耍，忽然它們在草堆里發現了一個蟲卵，便爭執起來。虱子說，這個卵是我下的，應該歸我。跳蚤說，這個卵明明是我下的，應該歸我。兩個爭吵不休，打了起來，正在這時，走過來一只臭蟲，臭蟲問明了情況，說，你兩個都不要爭了，我有辦法解決。你們把這個卵交給我，等我把它孵出來，如果它跳（糶），就是跳蚤的崽；如果它不跳（糶），就是虱子的崽。”剛講到這里，李善人大喝一聲：“好小子，竟敢含沙射影，暗箭傷人，給我拿下！”幾個家丁便一擁而上，欲將年輕后生五花大綁。正在這時，黃先生恰好路過，見狀連忙上前，對李善人拱拱手，客氣地說：“老爺，這后生不知深淺，得罪了老爺。我給老爺講一個好聽的，替他賠禮。要是講得好，老爺開倉糶糧；要是講得不好，你再處置我們兩人。”李善人想了想，說：“什么狗屁彈琴的故事我不愛聽，要講就講正經書里的。”黃先生又作了一個揖，笑笑說：“好。我給老爺講段三國故事，叫做劉皇叔躍馬過檀溪。”李善人說：“三國故事我最愛聽，你講吧。”黃先生便不慌不忙地說開了：“三國時候，孫權聽從周瑜的計策，想用假招親的辦法害死劉備。劉備按照諸葛亮的計謀，只身一人到了東吳。誰知孫權的母親吳國太在甘露寺一見劉備，就看中了這個人才，于是不聽孫權勸告，真的將女兒許配給劉備做了夫人，周瑜一氣之下，便密謀殺害劉備。孫夫人知道后，暗暗通知劉備逃走，還親自送了一匹名叫‘的盧’的良馬給他，連夜出城。劉備騎上的盧，快馬加鞭，正奔走之際，冷不防被一條小溪擋住了去路。這條小溪有一丈來寬，水流湍急。劉備策馬不前，正在左右為難之時，猛聽后面殺聲四起，馬蹄奔騰。劉備知道這是周瑜派兵來追，急得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冒，可是那匹的盧馬卻在溪邊徘徊，就是不敢跳過去。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劉備一拉馬韁，后退幾步，然后拍著的盧馬的頭，氣急地說：‘畜生，快跳！快跳吧，你再不跳，老子可就沒命了。’那馬好像也通人性，突然一聲長嘯，四蹄騰空，‘嗖’的一聲，一躍而過檀溪！”“好！講得好！”李善人被黃先生有聲有色的故事吸引住了，忍不住喝起彩來，早已把自己的承諾忘到了九霄云外。黃先生一聽，一下剎住話頭，不講了。正聽得興致勃勃的李善人急切地說：“你講呀，以后怎么樣了？”黃先生笑笑說：“老爺，我講的故事，你已經說了個‘好’字。你還是開倉糶糧吧。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等你糶了糧，咱再接著講。”這時，饑民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大家齊聲附和：“老爺，你講話要算話，聽了故事，叫了好，就該開倉糶糧了！”李善人見眾人面帶怒色，不敢觸犯，便只好忍痛開倉，糶糧給百姓們。

眾人走后，李善人仔細一想，大叫“該死”！原來，他現才意識到黃先生也是繞著彎子在罵他（編者注：的盧的“跳”，與“糶糧”的“糶”同音）。李善人心想：自己糶糧給那群窮鬼不算，還挨了這老東西一頓臭罵，胸中這口惡氣實在忍耐不下，一定要瞅準時機好好地收拾一下那姓黃的！

這年秋天，李善人在寶慶的風景名勝地愛蓮亭開辦了一座蓮池書館，想讓自己的兒子和一些富家子弟在這里讀點詩書。李善人為了挑選能師，特出榜招賢，黃文清先生聽聞此訊后，雖明知李善人為人不善，但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前去應聘。

黃先生飽讀詩書，才華橫溢，自然被李家選中，成為私塾先生。而家財萬貫的李善人卻吝嗇得很，每天只送些酸米飯、爛菜葉、霉蘿卜給黃先生吃。黃先生心中十分惱火，但又不好發作。

一天，李善人來到書館，問自己兒子的學習情況。黃先生說：“恭喜你，你的兒子大有長進，雙字對聯都會做了。”李善人聽說兒子能對出雙字對聯，十分高興，假意稱謝說：“全仗先生苦心栽培，我想明天考一下好嗎？”黃先生說：“好。”

李善人走后，黃先生便把李善人的兒子叫來，說：“你爹明天要親自考你雙字對聯，你得準備準備！”李小子一聽，傻了眼，吃驚地說：“先生，我……對不上，怎么準備呢？”黃先生說：“不用急，明天不論你爹出什么題目，你只需對‘蘿卜’兩字就行了。”

第二天，黃先生帶著李善人的兒子來到李家客廳，李善人連連拱手出迎，請黃先生入座。李善人的兒子戰戰兢兢地站立一旁，不敢抬頭。賓主客套了幾句后，李善人對兒子說：“聽黃先生說，你近日讀書有了上進，我今天就出幾個聯語讓你對，你聽著：‘綢緞。’”

李善人的兒子皺了皺眉頭，低聲嘟囔道：“蘿卜。”

李善人沒有聽清，讓兒子再說一遍。李小子膽戰心驚地微微提高嗓音，又回答了一遍。李善人一聽就罵開了：“混賬，綢緞怎么對成蘿卜？真是亂彈琴。”李小子嚇得張口結舌，縮作一團。這時黃先生笑著說：“老爺息怒，少爺答對了，你怎么還罵他呢？”

李善人不解地問：“怎么？他答對了？”黃先生說：“你說的綢緞是絲織品，你兒子答的‘羅帛’也是絲織品，以羅帛對綢緞不是十分貼切嗎？”

李善人聽了，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連連說：“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接著李善人又出了第二個對子：“琴瑟。”這回李小子膽大氣壯，毫不思索，響亮地回答：“蘿卜！”李善人氣得眼珠突出，罵道：“活見鬼，又是蘿卜！”

黃先生笑了笑說：“老爺，少爺又答對了。”“何以見得？”黃先生說：“琴瑟乃是絲弦樂器，‘鑼鈸’亦是響銅樂器，以鑼鈸對琴瑟，有何不可？”李善人被黃先生說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沉默了一陣，李善人又出了第三個對子：“岳飛。”話音一落，那李小子馬上回答：“蘿卜。”

“畜生！哪里來這么多蘿卜？”

黃先生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對得好！”李善人不解地問：“怎么，蘿卜又答對了？”

黃先生說：“蘿卜當然是對的嘍。岳飛是個忠臣，你兒子答的蘿卜就是‘傅蘿卜’。傅蘿卜是個有名的孝子，以忠臣對孝子，不是很好嗎？”李善人連連頓首：“是對得好！倒是鄙人寡聞了。看來小子確有長進，我得好好謝謝你了。”

黃先生冷笑一聲，說：“謝倒不必，我是受老爺的啟發，因為老爺喜歡蘿卜，餐餐不是蒸蘿卜、煮蘿卜，就是咸蘿卜、酸蘿卜。所以我在教導少爺時，也總是在‘蘿卜’二字上下功夫。”李善人一聽此言，又羞又氣，但也無可奈何。

（責編：孫瑞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