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云南的普洱喬木茶不同,一百年的茶樹在云南可以長得很高大,同樣樹齡的茶樹在武夷山卻往往不起眼。因為在武夷山的茶樹多為灌木型和小喬木型,只是樹干比普通的茶樹要相一些,葉片略有些區別。因此,武夷山的老茶樹往往被稱作“老叢”,如老叢水仙。原本以為武夷山上百年的老茶樹并不多見,然而深入探尋,才發現武夷山被稱為“藏龍臥虎”之地,卻是不虛,那些老茶樹本就遍布于山澗之中。
再一度在初冬時節尋訪武夷,又有幸見到更多的老茶樹。雖然我們的走訪只能窺見一斑,然而通過數次所見,可以想象在整個武夷山,一定有許許多多值得探尋的地方。
九龍窠,因為有六棵母樹而聞名,即使母樹大紅袍的具體樹齡已不可考究。然而,作為經典的代表,那崖石上的茶樹,正是武夷老茶樹的“代言人”。
在九龍窠的附近,有著名的鬼洞。鬼洞是武夷山茶樹的發源地,“福建省茶樹優異種質資源保護區”就設在這里。鬼洞并不是一個洞穴,而是一處生態環境非常優異的山谷,據說下雨的時候,整個山谷中云霧彌漫,所以有“鬼洞”之名。此處的老茶樹比較多,各式各樣的品種非常豐富,鐵羅漢、白雞冠等許多名叢都生長在這里。上百年的白雞冠茶樹,其貌不揚,淡黃色的新芽、綠色的老葉,充滿了傳奇色彩。正如當地人所說,其他叫不上名字的老茶樹,也還多著多呢。
每次走訪武夷巖茶,必定要到三坑兩澗,這是巖茶最值得稱道的核心產區,是“正巖”中的“正巖”。牛欄坑、慧宛坑、大坑口、流香澗、悟源澗,每—個坑澗都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原來被稱作云坑霧澗,說得正是得天獨厚的天然環境,濕漉漉的崖石之下,老茶樹的根扎得正深,武夷天地的甘露石乳滋養著這些天地的精靈,蘭花開,溪水潺。
我們的尋訪從馬頭巖開始。馬頭巖,五石駢列,勢如五匹駿馬競奔,故名之,或稱五馬奔槽。又因此巖是由磊石縱橫堆壘而成,又名磊石巖。崖石下則是磊石道觀,盛產于此地的肉桂在業界頗有名氣。從馬頭巖再往悟源澗的方向走,被稱作毛絲窠與弱絲窠的地方,還發現有成片的老叢水仙。
老叢之味,武夷山甚多茶人愛之。外省也有一群特別愛好巖茶的人們,為了老叢的細膩柔美,不遠萬里來尋找它的蹤跡。老茶樹之中,以老叢水仙最具代表性,其他品種如肉桂,往往生長年份不長,多因蟲蛀或衰亡而不能長成百年老樹。上年份的老叢水仙,其成品茶品質優異,水路細滑,入口即化,香氣細膩若有竹葉或青苔的氣息,巖韻的表達以一種委婉、厚實的形式出現。老叢生長的位置很關鍵,如果不是很好的地理位置、沒有充足的水份,老叢還會因為干旱的年份或營養不良、病蟲害等原因而不能長久成活。
在弱絲窠有幾壟長得特別高的老叢水仙,可謂老叢兼“高叢”,是天心村老陳家的茶樹,這些茶樹看起來非常高大。水仙品種因為是小喬木型,所以在外型上比別的品種要更加高大顯眼。來的時候茶樹正在“客土”。所謂“客土”。即是將茶樹下的舊土換成新鮮的礫壤和紅壤,每一年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成本也高。老陳介紹,這樣子茶樹才會長得好,成品茶的底質也會好。老陳的老叢水仙,要比其他人的老叢水仙長得高。這是因為他獨特的培植方法—一盡量讓茶樹自然生長,不過于修剪,這是一種很有意義的嘗試。雖然這樣,茶樹的產量會變少,然而根據老陳多年來的經驗,茶葉的品質卻變得更勝一籌。老陳現在很開心,因為他們的茶葉再也不愁賣了,人們知道他們家有老茶樹,價格自然可以更高,即使是貴出一半的價格,仍然有很多人喜歡這些獨特而稀少的茶。
我們在流香澗,一路可以看到許多高于普通茶樹的老叢,從品種上來看,多為老叢水仙。在慧宛坑,流水潺潺的溪邊,有一排枝葉茂盛、樹齡數十年、樹高三四米的老叢水仙。老茶樹的葉片上面都長滿了青苔,細嫩的葉芽也顯得很有生機。如果采摘一片茶葉,輕輕嚼過,口內就會留下很久的回甘,久久不會停息。
慧宛寺附近有很多茶園,就在看似普通的茶園里,會突然冒出一兩棵特別高的老茶樹,它的高度要比周圍的茶樹高出兩三倍,好似鶴立雞群。對著這些茶樹。你會一下子生出崇敬感。它們用更長久的歲月,去生長、去展現、去忍耐。
在慧宛寺的后院,就有一棵年齡很老的老叢水仙,樹體已然空心,顯得更加蒼老。就因為樹體的空心,也見證了茶樹的年齡一如果是實心的主干,即使顯得大,也有可能是因為土壤或氣候的原因而不見得就是實在的樹齡。
臺灣的曾至賢老先生一直在尋訪武夷山的老茶樹,以及已經慢慢消失的武夷茶的歷史蹤跡,據他介紹,四大名叢中的水金龜老茶樹在牛欄坑還看得見,只是已不是原來的母株了。四大名叢中另一位名旦——半天天老茶樹,還在三花峰,正在修養生息中,這兩年已經停采。茶農每年都要爬上去加土培養。另外,在竹窠,還有金錢的母樹;從馬頭巖到天游峰的路途中間,則有白牡丹的母株;在武夷山的大王峰頂,還有一些難得的老茶樹。
我們繼續尋訪,在大王峰下水光石后,止止庵的祖師殿前,也有三四棵老叢水仙,只是枝葉非常稀疏,然而從茶樹身上就可以印證這座道家南宗祖庭的過往。止止庵建于晉代,晉、唐、宋都有名道在此修煉。清朝董天工編的《武夷山志》寫道:“武夷山千崖萬壑之奇。莫止止庵若也”。
南宋名道、止止庵的祖師爺白玉蟾特別喜歡白雞冠,他曾形容白雞冠“功效如神”,他在一首茶詩中寫到:“味同甘露勝醒醐,服之頓覺沉疴蘇。身輕便欲上天衢,不知天上有茶無。”真可謂得到“茶味三味”。
在武夷山天心寺的茶室里,搜集了一棵已經枯死的百年老叢水仙的樣株,主干粗壯,布滿青苔,依稀可見當年的風采。
在盛產水仙的武夷竹窠,當年有一些老叢水仙,現在幸存下來的并不多了。在這些老叢茶樹身上,就有很特別的正巖老叢滋味,或稱竹香,或稱青苔味,總之使人難忘。
除了在武夷山景區,盛產紅茶的桐木關,在千米的高山上,也不乏有上百年的老茶樹,只是數量稀少。黃崗峰是福建省的最高峰,這里作為國家級的自然保護區,并不缺乏各種珍稀的動植物。對于這里的老茶樹,我們還無法更深入探尋,希望將來可以有機會去尋找。
武夷山另有一地盛產老叢水仙,也就是很多人都熟悉的吳三地。吳三地名字的由來和當地老叢水仙的種植年份一樣,有些撲朔迷離。吳三地,或是因為吳姓家族而名。在前兩年,吳三地的很多老叢水仙就已經聞名大江南北,在市場上往往可以賣出很高的價錢。吳三地的老叢水仙枝干特別多,生長得很好,茶樹一棵連著一棵,顯得非常有規模。
武夷山的鄰縣建陽與建甌,是北苑貢茶諸多產地與制作地,我們已經很難找到千年前留下的遺跡,然而那些上百年的老叢水仙,卻在這里生長繁育,默默訴說這里發生的一切。
百年老叢在北京、上海等一些大城市里,可以賣出上萬元的價格。說起來也不算是一種炒作,而是茶本身的品質決定的。就在武夷山等地,人們也開始認識到老叢茶樹的價值,更大力去維護好這里的生態環境。茶本舍的謝媛,是老叢茶的忠實粉絲與推廣者,她堅持自己做茶的理想。她的茶莊不大,卻布置得小橋流水,有著很適合喝茶的安靜氛圍。她認為,茶一定要發揮出茶的本性,要喝天然、健康的茶。茶莊主推的幾款老叢水仙,多是從10多年前一直珍藏到現在的。如2005年、2007年的老叢水仙,因為存放得好,又是傳統的足焙,存貯期間雖然沒有再次焙火,現在喝起來仍然有勁道,茶香十足。
謝媛存放老叢水仙的經驗告訴她,老叢茶更耐保存,兩款不同的水仙在相同的保存條件下,普通水仙經過三五年,滋味很快就消退;而老叢水仙特別是沒有刻意修剪過的水仙,卻依然霸氣有力。她以自己的親身感受體會到,這些老叢茶有著不一樣的品質,并且這些茶喝起來對身體更有幫助。謝媛覺得茶的老,并不意味著沒有商業價值,或者不應該被人關注。茶界不應過于功利,只看重茶葉的產量,而不重視茶的內在。順乎自然規律,才算是懂得市場規律。順乎自然,而不是某種極端的行為,或許對茶有更大的幫助。
很多人以為武夷水仙品種只能無性繁殖,在教科書里面也是這樣寫的。實際上不剪枝的水仙,在一年只采春茶的基礎上,一樣可以結出好的果實,也可以用來繁育。武夷山著名的老茶人陳德華先生談到,才《仙是可以有性繁殖的,這在教科書上還未被人認識到。只要不修剪,秋茶不采,茶樹的生命力就強,茶一樣要結籽,一樣可以繁育。他自己就種植著這些有性繁殖的水仙。
不管是市場的反映,茶客的口感,或是茶農的種植經驗。我們可以看出,老茶樹并非沒有經濟價值與內在品質,反倒更有其獨到的一面。老叢巖茶因為產量較少,所以就很難喝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和改革開放初期,在新植—些茶樹的時候,有些老叢茶樹就沒有留下來,很可惜。那時候,人們還不太知道這些看似產量不高的老茶樹,往往具備很獨特的滋味和更高的市場價格。對于茶的認知,我們還不夠深入,老叢茶所具備的一些微量元素,用現有的儀器還無法檢測出來,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探訪結束,我們再次喝一款百年的老叢水仙,其條索蒼老,卻油潤有光,干茶有著類似餅干一樣天然甜香,茶湯清澈透亮,似乎能夠沁出油來。品飲,每一口都是珍奇,后味的時候,用不著吞咽。茶湯是細細滑下的。茶的生津回甘特別快,只需要一小杯,20秒不到的時間,就能夠直接感受到舌底生津。在這樣的茶湯中,更明顯感受到的是茶對身體的沖擊力,身體也暖和起來,有著春天一般的溫煦。飲至滿嘴甘香,感慨大自然賜于我們的佳品。
老叢為什么好喝?假使在化學成分上找不到答案。我們也可以從天賦的本質上去尋找答案,這正是天地靈氣滋潤的茶。如果在武夷山這個地方,除了因為需要提升產量而進行種種技術嘗試之外,也更需要去保護這些老茶樹的資源。因為在它們的身上,記錄著這里久遠的歷史與自然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