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組詩)

梨花

我估計，還有三天，這些梨花就會開口說話

一場大雪，將卷土重來

時光，白馬的背上，王子們衣袂飄飄

而我重病纏身，在夢的出口

夠不著你飛行的箭鏃

是誰，在等待用純潔的詞語

煎制一罐中藥，為命中的雜色去毒

還有三天，你將看見，我吐盡淤血的真身

是巨大的白和空，是風自始至終都糾纏不清的情愛場

是你穿堂而過時留不下痕跡和記憶的，漏洞

我，恍惚，虛無，神秘，存在

梨花就要開口說話。你的白馬王子，高貴而泛濫

大野無型。這些年華歲宇破碎后暴露的瓷片

古老。像帝王的臉，不可窺視。你只有一刻不停地飛行

才能立足于時間的馬背，才能看見

我的大雪，我千年修行的白狐

在月光的后院，伺機

奪門而出

我估計，還有三天，這些梨花就會開口說話

在這段時間里，我不知，會不會因為自身的不干凈

而舊病復發，或者，不疾而終

你的大雪卷土重來時，你的王子們打馬江山時

你飛行的箭鏃簇可否抵達我？不朽的帝王啊

請用純潔，這劑傳統的中藥

埋葬我——

一個守身如玉的詞

夜色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大雨當前

我深陷夜色的巢穴，看不見快樂的真象

你為我留下的“愛”的房間，鎖壞了

我反復在聲色犬馬里出入，在欲望的天街中上樓下樓

找不到那個開鎖的人

你已消逝在瘋狂的雨中

我癡情的出租車不能送你回到溫柔夢鄉

我踽踽獨行。一個走在雨中的人

讓這個道貌岸然的城市，很失敗，很倒味，很受傷

讓一個在夜色里心懷不軌的人

拜倒在幸福生活的燈光下

我仍然要醉在夜色里

大雨當前，一個人的水路，多么酣暢淋漓

我仍然要戴著面具，盡量不去扒開你美麗的偽裝

我仍然要捂住滿腹的心酸和疼痛，不再述說

此刻，那個蹂躪你花蕊的人

肯定不是我

靜·夜思

昨天夜里，我在歌聲里想對你表達的

就是今天我仍然無法從你的媚眼里抽出身來

你是否知道，我只暗戀，不說愛

整個春天我都在為你芬芳著

卻被別人把花看謝了

我固執地轉著身，希望碰碎“觸手可及”這個臆想的詞語

讓我的憂傷無助撒滿你必經的路，讓春天

用它逐漸暴露的壞脾氣揪住你對我的不動聲色

我的落英繽紛。親愛的，我把昨夜的月亮弄破了

并試圖用它不眠的鳥語將它粘合，將它重圓

可我做不到，將心彌補得天衣無縫

你的美，驚心動魄。我感到了萬物的悸慟

但你終究要離開，我不能長久地蜿蜒在你身邊

看桃花在水上談情說愛，看春天脫完華麗的衣服

我春寒料峭，你雨過天晴，我們的月光蟄伏在夢境的邊緣

我不是這個春天興衰存亡的見證者，我只是

一個過路人。把我捎在你的香車寶馬上

帶我到天堂去兜兜風，好么

蛇，教會我們在生活

空間里游戲的本領

——讀瘦西鴻詩作《沿著蛇信的火焰》有感

蛇，在時光的深處撥弄著迷離的草叢

或者晝伏夜出，捕捉敵人身上芬芳的光線

用柔軟的身體丈量著樹的高度和寬度

從地面到樹稍，幾乎就是它全部的生活

而蛇腹下的草原，是它終生都不曾背叛過的祖國

一只青蛙，在蛇的眼前跳躍

蛇會佯裝瞌睡，用信子的火焰和繩索

先給它溫存，逗它玩耍，然后迅速地取走它的性命

蛇，用生存的秘訣解剖著歲月陰險的黑暗

用利箭的速度超越自己陡峭的蛻變

用巨大的胸懷，吞噬月亮

蛇，不相信淚水，沒有人看見過它的悲傷

它盤纏蜷曲時，是在修正生命繼續前進的羅盤

它伸展彈直時，是在鞭撻人類無聊的防范之心

蛇，在自己的花園里，深挖洞，培育雷霆的胚芽

但決不，與鼠同窩，唱同一首歌

用星星的燈盞裝飾窗子。蛇用生兒育女的方式

延續冰涼和靜穆的涓涓血脈，在大地上蜿蜒冷色的花束

在身體里儲備水源和糧食，讓冬天在床上做暖和的夢

蛇，也偶爾造訪我們的房梁，打探我們的隱私

但從不對我們忠告什么，總是緘口不語

把古老的蛇毒咬在尖利的牙齒上，讓心虛的人，不寒而栗

蛇，這些黏住時光藤蔓的花草

這些藏匿在露水中央的火焰，引薦著我們的靈魂之香

蘇醒，繁衍，緩緩上升。蛇用它美麗的根莖，奔跑的水銀

把我們身體的泥土攪拌得多么活泛，多么柔韌

蛇，教會我們在生活空間里游戲的本領

別說分離，好嗎

你看到今天的太陽了嗎？它和我們昨天看到的海棠花的顏色同種

哦，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失言。因為，心照不宣

是我們曾經共同的約定：我不說

其實，對于眾多難于糾纏的俗事，我也無力抽出只手

去分撿混居在生活里的精華。天空的藍在下墜

這個季節，萬物倉皇，躲避著風的圈套。而原野心懷里的星光

試圖為夜鶯展開枯死在夢想中的隱私

海棠堅持的信念，就是為春天燃放煙花

就像我佇立在十年前一滴雨水的中央，是為了等待

你在這條無止境的路上莞爾一笑的行走。因此

我一如既往地對粗糙的五谷雜糧心懷敬畏，為美好的往事守身如玉

我知道，你已經無法拔出病痛的栓子，拔出這枚釘在身體上的毒刺

你也知道，我更不能扔掉手中的白色藥片，這些小小的月亮

養著我生命的殘年。我開始迷戀不再干凈但還安靜的床單

我在這里制造過的風花雪月，金戈鐵馬，那些逐漸凋敗的痕跡和灰燼

就是用來裹縛或者埋葬現在我還能夠動彈和掙扎的夢

我知道，你的眼睛最終會慢慢地黑下去

會把自己的完美安頓在善良花園的某一個角落，盡量不弄出疼痛的聲響

而我會看見，鳥羽和月光上閃爍的悲涼，和酸楚，我不說

我只想，在這個春天學著你為自己安排后事

想請你記住今天的海棠花，仍然飽含著昨天的火焰

別就此轉身，離我而去，好嗎

我渾濁的雙眸，還可作你明媚的窗戶。我就坐在你的對面

我要把知己的心，跳給你聽。我會告訴你，塵世的風，仍然在

輕撫你美麗的長發。我會告訴你，我的淚水流過臉龐的時間，仍然還有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更多……

讓我把海棠花種在你的心上，不要害怕，它驚動了我無助的搖曳

在這些海棠花的紅雨調出血色泥濘的大地上，有我在與你同行

我們不能放棄人生，詩意長長的憂傷。就像海棠，身陷沉重的寒冷仍然要堅持

為春天開放。讓我掐熄“絕訣”這根香煙，借萬物滄桑的余溫

攙扶彼此的黑暗。別說分離，好嗎

英 雄

今夜，月夜里的彎弓伸不直鋒芒上的溫度

英雄的腳步震倒的曠野，成堆的碎夢埋著失去帝王的狼嗥

微波細浪鋪過寬敞的河流，今夜，英雄的船隊

沒有愛人的歌舞升平

將古老的榮譽穿戴整齊，跨過少女們暗袖里的眉目

今夜，英雄在馬背上大氅扶風。琴瑟的利器，鼓樂的箭鏃

射滿江東赤壁。英雄的心跳是旌旗上招展的千瘡百孔

今夜，英雄的長嘯遠離故土的睡眠

英雄有淚，難灑紅燭青簾

今夜。英雄的彎弓在月光上流浪

英雄的江山無法編排，英雄的塵埃無法落定

直取大漠日出的彎弓伸不直熱血的鋒芒

今夜，英雄不再提刀上岸，把無疆的國界掌在馬蹄上

自由馳騁；不再舉弓射大雕，收復藍天失地

今夜，凱旋的詔書，不再銳不可擋

英雄的來路輝煌，去路渺茫。英雄走的是末路

今夜，英雄從孤獨的高峰跌入豪氣的陷阱，被愛逼上絕路

前塵往事，灰飛煙滅。棄刀折戟，對酒當歌

英雄，死無葬身之地

天亮了

天亮了，故鄉的容顏再一次退回到夢中

那些徹夜未眠的燈盞，在奄奄一息時，已無力浮出三千里疾走的河水

離家的馬蹄深陷在驛路上。我家的新娘，誰將在黎明時分

為你揭掉歲月蓋在堅守在貞潔上的最后紅綢

春分時，我在遠方為你收集鳥語失散的種子，立秋時

我把疾病里的長矛取出來，磨亮，為你

挑起青春將要經過的山寨上的明月

天亮了，故鄉的衰老跟隨著起伏的炊煙艱難地醒來

那些滿坡的牛羊繼續搖著內心里童年單調的鈴鐺。而我親愛的兄弟們

被一堆堆耀眼的黃土越埋越深，長輩們坐過的柏木門檻上

又多了些過早到來的霜雪的虛白，和寂靜

天亮了，我家的雞犬桑麻是否還在木格小窗上剪貼紅葉的窗花

天亮了，我家的耕牛是否還在田地里用犁鏵丈量收成的寬度與厚度

天亮了，我家的新娘是否還坐在床前的繡花鞋里等待下一個夜晚幸福的來臨

天亮了，故鄉的歌謠再一次嘶鳴在我的MP3里

冷風撞開城門的時候，我失去依偎的啜泣被擠碎在公交車的喧鬧里

我忘了該在什么地方下車。我忘了漂浮在三千里河水上的故鄉

該在哪里靠岸。天亮了，我蝴蝶樣飛翔在田野上的新娘

你嬌小的身子是否還能守住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