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見長輩K。
他的兒子們掙了大錢,為他蓋了四層樓。他正在二樓看電視,我注意到是清宮戲,《還珠格格》之類的才子佳人戲。他連說好看。K六十多歲,典型的海南島農(nóng)民,瘦削,嘴闊,滿臉青筋,笑起來很慈祥。海南島農(nóng)民天天曬烈日,老了無余肉。K也如此。
K關(guān)了大彩電,跟我說話。談到幾個兒子,罵聲“花花公子”!不過嘴角帶笑意,一點都沒責怪的意思。他說話有一個特點,講上三四句散文,必定來一對韻句,如“流水過溝土阻隔,光陰過去無物攔”(在海南話里,“隔”與“攔”押韻),如同七言古詩。他吟誦得特別溜,我的海南話久不用,跟不上,不過聽懂的很精彩。一時聽得目瞪口呆,恨自己沒帶錄音筆來。
這種說話方式,家鄉(xiāng)叫“比四句”,是崖州民歌的流風余韻。普通話叫“出口成章”,村里叫“有嘴才”。我的家鄉(xiāng),舊屬海南島的崖州,跨三亞市與樂東縣,五六十萬人,歷來是荒蠻之地,但崖州民歌,遠近知名。愛詩歌,正如飲食男女,人之天性也,鄉(xiāng)間的“賽歌會”,農(nóng)閑之余,每每有之。我老爸講,民國時,不會唱民歌,老婆都討不到!至于已婚的男女歌手,互謳日久,相約私奔的,情天恨海,這些鄉(xiāng)間的“梨園逸事”,不絕于耳,田間地頭,其名聲也不下于謝霆鋒、張柏芝之輩!
這里駢手駢足、面目黧黑的“李白”“杜甫”“李清照”們,唱“妹妹你坐船頭啊,哥哥在岸上走”么?錯。他們唱的是“孟光”“姜子牙”“梁山伯”“祝英臺”“賈寶玉”。我們這里雖偏僻,但那些退休干部、草根文人、中小教師,閑暇之余,退休之后,搖頭擺尾,硬把《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等一干名著,統(tǒng)統(tǒng)譯成了方言體的“史詩”。我老爸,退休老校長,就是其中一員,最近剛把《封神演義》譯成民謠呢。這些民謠什么體?統(tǒng)統(tǒng)是七言古詩,對仗工整,典故鋪天蓋地,無知無識輩如我,看得張口結(jié)舌,窮于應付,翻著民間自印的《崖州民歌》,惶惶然,還以為“夢回唐朝”了……一千多年前,唐詩的民間“土壤”,也不過如此吧。
唱民歌,那也分級別的。低水平的,只能死記硬背,但“比四句”要求更高,歌者必須能即興發(fā)揮,脫口而出,有急智。想想K的一生,每說三四句散文,就用一對韻句,天知道他即興創(chuàng)作過多少韻句?全部錄下來,寫了一萬首詩的大詩人楊萬里,也未必比得上他。但終其一生的即興創(chuàng)作,都無聲無息消失了,如同投入大河的無數(shù)石子,沒一點痕跡。不過,我倒不特別惋惜,我們自己的生命,誰敢夸口說必然會在這個大地上留下什么痕跡呢?
回家后,跟家人談起K的口才。都夸是老一輩的“鄉(xiāng)村才子”,現(xiàn)在沒這樣的人才了。1940年代出生的,我父親這一輩,能即興誦詩的人很少,出村讀書的,根本就不會。父親還跟我“揭發(fā)”K:當年,K不肯好好讀書,捉魚捕鳥,貪玩。上小學走到半路,書包一丟,盤腿樹蔭下賭錢,結(jié)果沒讀成書,務農(nóng)過了一輩子,生了一堆孩子。
我想:雖如此,他年輕時,估計是村里的“風流才子”,所以幾個兒子才繼承他的“流風余韻”。聯(lián)想到他愛看才子佳人戲,他的“鄉(xiāng)村才子”身份,也就契合了。真正的“鄉(xiāng)村詩人”,是他這樣的“口頭黨”,現(xiàn)在說的海子、普希金這些鄉(xiāng)村詩人,實為“文字幫”。
因為鼓勵父親收集鄉(xiāng)土資料,父親專門拍了不少村人的生活。其中一段視頻,拍村里的春節(jié)民歌比賽,參賽者15人,50-70歲之間,有男有女。村委會出面組織,評比打分,主題為“謳歌改革開放,贊美祖國的偉大變化”。獎金五百元。比賽在村里廣場上舉行。聽眾兩百多人,不算多,但比賽者很投入,也很真誠。我注意到,他們的祝愿都是:健康、升官、發(fā)財。再加上多子多孫,中國人的價值觀全在這了。
家人說,前年的冠軍,今年還是特別出色,高出眾人,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好老給他冠軍,于是乎把他落了榜。老人頗為不平,逢人訴冤,倒不是圖那五百元,而是認為評委不公,不實事求是……
哎喲喂,這可是我們村的“超男黑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