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世界

走近“流”與“守”

進步的旋律充斥著整個社會，人們渴望著不斷提升的幸福感和物質生活。于是一些父母把孩子留在老家，獨自投奔大城市闖蕩；一些父母把孩子帶在身邊，卻又因工作忙碌而無暇照顧和教育。這些孩子不斷在“流動兒童”和“留守兒童”身份之間轉換，在他們的心里，訴說著一種怎樣的無奈，又充盈著何種無法宣泄的心聲？

“流動兒童”，這個特殊的群體，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加快，逐步進入到社會的視野。這群孩子雖然生活、成長在大城市，但由于沒有流入地的戶口，因而無法享受由流入地政府所負擔的教育經費，也無法享受與城市同齡兒童同等的教育機會。同時，由于長期跟隨打工父母長居異地，也被排斥于鄉村正式的教育體系之外，成了被“邊緣化”的一個龐大群體。

在這個群體中，有絕大部分的打工父母即使在一線城市謀生，仍然在社會的最底層徘徊，每日為家人尤其孩子的基本生活和溫飽奔波。隨著北漂大軍數目的日益攀升，跟隨這些父母在城市社區居住的“流動兒童”面臨著教育、貧困和“社會邊緣化”等諸多問題。

種種困境影響著他們的成長、心理健康和未來前程的發展。今天的流動兒童，將會是未來城市的新市民和勞動主力。他們的社會融合問題，關系到所在城市未來的經濟社會發展和穩定。

現狀：打工父母無暇關愛“流動子女”

“新工人子女發展教育”行動研究報告中關于北京、廣州以及西安一些打工者聚居區的家庭研究數據顯示，新工人子女家庭的生活現狀以及孩子的成長情況讓人堪憂。

問題1： 父母工作時間過長

很多打工者家庭的父母工作時間超長，子女放學后得不到父母的關心和照顧。根據在北京皮村的調查，有約40％的打工者由于是做自家的小生意，為了多些收入，每天工作12到18個小時，而且沒有休息日；有17％的打工者因為是打零工，工作時間和休息時間都不固定；有43％的打工者在廠子里上班，工作時間和休息時間相對固定，但是相比南方也是更辛苦，每天平均工作時間是9.6小時，每個月平均休息兩天半。其中，有40%的父親，有28%的媽媽在工廠打工；有10%的爸爸，22%的媽媽做小生意和擺攤。

在廣州新橋的農貿市場里擺攤的打工者一年365天幾乎天天出攤，每天勞動的時間也很長。一對來自四川的夫婦，已經在這里生活了10多年了，夫妻在農貿市場共同經營一個菜攤。妻子每天早上5點就開始賣菜了，一直到晚上9點左右收攤。丈夫每天半夜12點去進貨，然后擺菜，上午也會幫助賣菜，下午回去睡覺一直到晚上。在新橋打工的另外一個來自河南的女工，在嘉群鞋廠工作，單位有800多工人，上班時間是周一到周六每天早上8點到晚上10點45分。

這樣造成的后果是有的孩子去黑網吧，上網成癮；有的孩子沒有人監督學習和完成作業，結果學習成績不佳；為了安全考慮，有的孩子被家長要求在家里不許外出，結果是孩子沒有玩伴倍感孤獨寂寞。

問題2： 家務繁重，無暇教育子女

一些打工者家庭由于子女年紀小，媽媽也會選擇放棄工作，在家里照顧孩子和家務。由于家務的繁重，家庭婦女看起來有很多時間在家里，但是其實照顧小孩做家務很繁忙和勞累，所以為母者基本沒有多少時間照顧和教育年紀大一些的孩子。大些的孩子甚至很多時候會被母親要求幫忙去照顧弟妹或者分擔家務。因此，即使有媽媽在家里，媽媽能夠給與子女的關心和教育也是很有限的。

在北京西三旗社區，根據對到本社區活動中心的孩子家庭情況的調查，在22個媽媽中有12個媽媽是家庭婦女，也就意味著55%的媽媽是家庭婦女，社區中存在高比例的家庭婦女是不容置疑的。

根據對西安高家堡社區到活動中心的孩子的調查，17位媽媽中，有5位是家庭婦女，也就是30%的媽媽是家庭婦女；根據對廣州新橋來我們活動中心參加活動的孩子的調查，在36個媽媽中有8個家庭婦女，占22%。很多父母由于自身對子女發展教育認識上的局限性，再加上中國教育體制的壓迫，造成他們只重視子女的學習成績，而非子女的綜合發展和心理健康。也有些父母很想關心孩子的發展和教育，但教育起來又覺得無所適從。

孩子的“自白”——無助：爸爸媽媽，你們能理解和給予我們多少愛？

“從小我就走來走去，天津、貴陽再到北京，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想回老家。”

祝福，男孩，13歲，北京東三旗社區

我的眼睛有點近視，180度，不是因為學習把眼累近視了，而是太喜歡看電視。我老家是河南固始的，但是我在天津出生，因為當時爸爸媽媽都在天津打工，我出生后，爸爸把我和媽媽送回老家后，又回到天津繼續打工。

我們姊妹三個，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可就我一個人在北京在學。姐姐16歲，現在才上五年級，因為她成績不好，留了好幾次級。妹妹比我小一歲，現在上五年級，她的成績很好，在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不過妹妹的身體不好。

我也記不得我幾歲時媽媽又出來打工。從記事起，爸媽都在外面打工，我和妹妹住在姥姥家，姐姐住在爺爺家。我沒上過學前班，直接上了一年級，可在老家我的學習成績不好，因為我很調皮，老是跟人家打架。一年級后，我爸爸帶我去了天津，留了一級。在天津一直上學上到四年級。那時候爸爸幫人家打漁，媽媽幫運，有時也幫忙賣，他們不在同一家做事。爸工資高一點，每個月1500元，媽媽工資每個月只有850元。

姐姐和妹妹也來北京玩過，我不覺得因為我是男孩子才帶著我，是她們自己不想出來，覺得在老家好。我覺得跟著爸媽好。我在天津上學感覺很好，當時上的是公立學校。在我四年級下學期，我一個在貴陽打工的堂哥給我爸打電話，說那里工資高，讓我們一家人過去。我就離開天津，和爸媽一起去貴陽，我爸媽工資都是每個月1000多元。在我上五年級的時候，我一個堂哥哥是負責拆遷的，說愿意帶上我爸到北京。我們全家就一起來到了北京。我媽媽在一個飯店打掃衛生，工資每個月800—1000元。爸爸媽媽都要上班，沒有人給我做飯，我早餐有時在學校附近吃，有時在家吃。現在放假了，爸爸說暑假了能省一頓就省一頓，早餐就不做了，餓極了就讓我買包面吃。

我還是覺得在老家好。老家的學校雖然很窮，桌子板凳都很破舊，可想起來還是有很多好處，比如作業少，卷子簡單。我現在上的學校的老師打人太厲害了，上課說話、作業不完成、作業寫錯，都會挨打，沒有什么特別的標準。我知道教師守則上說老師不能打人，可我們的老師卻不理那些規定。他們有時打手、有時打屁股，有時打背，用的是二、三十厘米的鐵尺，而且打得特狠。校長看見了都不管。但是打也沒讓我們改掉這些習慣。我覺得如果老師們換換方法，如家訪，把作業給家長看，更多地監督我——可以讓我改掉壞習慣。我爸媽也知道我在學校里挨打，但是他們都不管，還覺得我挨打了就知道學好了。

我現在的學校本地孩子很少，只有三四個，也沒感覺他們和我們有什么不一樣，只有成績會比我們好一點。我不怎么喜歡上學，喜歡在家里玩。長大了想在城里打工，一個月掙800、1000就行。其實我也想考大學，但考不上，因為成績不怎么好，爸爸就說上完初中就好了。可是我不想只上到初中，如果成績好，我還是想把高中念完。

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顯示，居住地與戶口登記地所在的鄉鎮街道不一致且離開戶口登記地半年以上的人口為26139萬人。

同2000年人口普查相比，居住地與戶口登記地所在的鄉鎮街道不一致且離開戶口登記地半年以上的人口增加11700萬人，增長81.03%；其中不包括市轄區內人戶分離的人口增加10036萬人，增長82.89%。這主要是多年來中國農村勞動力加速轉移和經濟快速發展促進了流動人口大量增加。當前有2.3億農民工進城務工，跟隨他們進城的流動兒童大約有2000萬。

“等我把全球6億孩子的錢掙回來，就給媽媽買新衣服。”

陳芝越，女孩，10歲，北京東三旗社區

我的老家在河南，我很喜歡讀書，成績也不錯，一直都在班上考前十名。我最喜歡語文，覺得很有意思。音樂我也喜歡，老師教我們唱歌的時候，特別開心。還特別喜歡和同學們玩跳皮筋，一直玩得上課的時候，還想玩，跳得滿頭大汗，也不會覺得累。

我一直在老家長大，跟姥姥生活在一起。在我五歲的時候，爸爸媽媽就到北京收廢品了。那個時候，我大姐已經出來打工了，她幫別人賣衣服。二姐正上初中，弟弟才四歲，爸媽就把二姐和弟弟帶著一起去了北京，把我一個人留在姥姥家，讓姥姥照顧我。現在大姐已經出嫁，二姐在家里幫爸媽做一些事情：收廢品、數瓶子，現在她在學開車，已可以幫媽媽開貨車了。

原來媽媽每年回家一次，都是在過春節的時候，會給我買很漂亮的新衣服。我可開心了，但是每次她只會在家里呆三、四天，每當媽媽要走的時候，她都不會告訴我，總是在我睡覺的時候，悄悄地就走了。隨后姥姥才給我講，媽媽已經走了。每次我會特別難過，會一個人躲到房間里哭，會特別想媽媽，那個時候多希望媽媽永遠不再離開我！媽媽走的那一天我都會特別難受，等過了一段時間，會慢慢好起來，重新和小朋友一起說說笑笑，玩游戲。有時候，放學的時候，看到別的小朋友的媽媽去接她們，我每次都是自己回家，心里就特別難受，會回到家里自己偷偷哭。

媽媽在我九歲的時候把我接到北京，是因為姥姥要照顧舅舅的小孩子，我也可以在北京受到好一點的教育。我就住在東三旗廢品站的貨店里，房子比老家的小多了，還要交錢，每個月都要交一兩千，特別貴！有時候想還不如在老家。現在每天媽媽五點鐘就會起來，去西直門收鐵，晚上九、十點才能回來。爸爸是收舊木頭的，去搞建筑的地方收些舊木頭，早上七點鐘離開家，七八點就回來了。他們每天都這樣，我覺得媽媽更苦更累一些。爸媽經常回來很晚，我常常去路口接他們，想他們能夠早點回來吃飯。

我現在新源學校讀書，離我們家很近。比在老家近多了，還有更開心的是，這里學校有圖書館，里面有好多好看的書。我最喜歡看作文書和童話故事，還有一些書是教育怎么做人的，我也喜歡。

聽說東三旗非廢品站要拆了，對我來講是很突然的事情。開始我最擔心爸媽要把我送到老家去，讓我一個人在家。但是聽爸媽講他們是準備再找別的地方，繼續收廢品，也準備把我帶到身邊，另外再找學校繼續讀書。但是我還是很擔心。我是比較膽小的人，很怕和陌生人說話，好不容易來這里有幾個好朋友，和大家也都熟悉了，卻又要搬家，也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

我將來長大了想賣兒童服裝，因為我從品德書上看到全世界有六億小朋友，如果我開個大大的服裝店，就可以賺很多錢，這樣就能給媽媽買新衣服。我從來沒有見媽媽給自己買過衣服，她穿的衣服永遠是爸爸的或是自己收來的。

母親的自述——無奈：我們承載不起的童年和未來

媽媽：王金閣，廣州鞋廠工人，河南人

女兒：丁延青，9歲

“如果每天有28個小時，也許我會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教育小青。”

王金閣在嘉群鞋廠工作，單位有800多工人。每周周一到周六，從早上8點一直工作不到到晚上10點45分，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工作任務繁重，精神壓力也很大。每天半夜到家，除了要檢查孩子的作業，還有一堆干不完的家務活。除了延青，她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

星期天的上午王金閣陪女兒到新橋村少年活動中心補習功課。從進門到離開，王金閣一直用手捶著腰，一臉疲憊不堪的樣子。她說，每周只能在家休息一天，家務活兒都做不完，昨天晚上下班就一直不停地在洗衣服，根本談不上有任何自己休息的時間，閑下來總是腰酸背疼。

王金閣說，其實自己很想教育好孩子，讓孩子們有出息，長大了不像自己這么辛苦，但是她意識到自己能力和知識有限，不懂得如何去教育孩子，而且越是著急越適得其反。她說，自己每天下班就很晚，晚上11點多到家，還要檢查孩子的作業，有時候發現作業里布滿錯誤，立刻就會火冒三丈。有一次半夜把女兒延青從被窩里拉出來，結果孩子只是哭，根本就無法完成作業。說著說著，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落淚。

母親杜姐及丈夫，在廣州新橋共同經營賣菜攤位，四川人

張偉，11歲；張玉川，6歲

“365天，天天都是‘擺攤天’。”

杜姐和丈夫張先生共同在菜市場經營一個賣菜的攤位，兩個兒子，大兒子張偉11歲，小兒子張玉川6歲。他們已經在廣州新橋村住了10余年。兩個兒子都在廣州出生，孩子的外公外婆在這里開電話亭，親手帶大這兩個孩子。

杜姐和丈夫分工合作開經營菜攤，杜姐每天早上5點準時開始賣菜，一直到晚上9點左右收攤。丈夫每天半夜12點去進貨，然后擺菜，上午也會幫助賣菜，下午回去睡覺一直到晚上。夫妻二人一年365天，天天擺攤，從來沒有時間照顧孩子。兒子每天放學回家以后就自己跑出去玩，到晚上9點或者10點回家才能吃上晚飯。

全家人住在一間一室一廳的出租房里，大約50平米，租金是280元.。家里，除了兩張并在一起的雙人床，沒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楊姐說，因為遲早要回老家，買了家具帶不走，所以不想在這里做任何投資。

小朋友們都管大兒子張偉叫“青蛙機”，即四川話“親娃子”的普通話諧音。杜姐無奈地說，張偉現在上網成癮，經常把父母給他買早飯的4元錢省下來去上網，有的小朋友還說他有時還會偷家里的錢去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