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人主張利用和依循人性,中國人更多地主張改造人性。現代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的研究似乎更支持依循和利用人性的主張。從社會經濟發展角度看,依循人性、利用人性顯然成本更低、效果更好。西方人主張順應和利用人性具有更多的實用色彩,中國人主張改造人性更具有理想色彩。人性有其局限性,我們不能放棄對人性的改造。但塑造和改造人性,也要尊重基本的人性,不能超越人的基本屬性。
關鍵詞:人性;改造;利用
中圖分類號:B82-0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573(2012)02-0011-04
何為人性?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不想在這個難題上多費口舌。這里我只想引用盧梭在其名著《社會契約論》中的一段名言:“人性的首要法則,是要維護自己的生存,人性的首要關懷,是對于其自身所應有的關懷”。我想這樣的觀點很少有人能把它駁倒。維護自身的生存和發展,是最基本的人性。人類的一切活動,當然包括經濟活動都應當依此為出發點和歸宿,而不是相反。
顯然,對人性稍加了解就會知道,人性并非完美無缺。狄德羅說過:“說人是一種力量與軟弱、光明與盲目、渺小與偉大的復合物,這并不是責難人,而是為人下定義。”①既然如此,對人性是利用還是改造呢?筆者發現,西方人和中國人有著不同的思路。總起來說,西方人主張利用和依循人性,中國人更多地主張改造人性。
一、西方人主張利用和依循人性
西方先哲和新賢對于依循人性和利用人性多有論述。
柏拉圖在《國家》中說,“公道就是我們當初建立這個國家時所定下的那條原則:每個人應當只做一件適合他的本性的事情。”②在柏拉圖看來,建立國家的原則就是應當尊重每個人,讓他們做適合他們本性的事情,而不是相反。如果違背人的本性,這樣的國家就不是“公道”的、就不是合理的。
西方經濟學之父英國的亞當·斯密說:“不是從屠夫、釀酒師和面包師的恩惠,我們期望得到自己的飯食,而是從他們自利的打算。我們不是向他們乞求仁慈,而是訴諸他們的自利之心,從來不向他們談自己的需要,而只是談對他們的好處。”③他特別強調了充分利用人的利己本性來達到社會經濟發展和促進公眾利益的目的。亞當·斯密是所有經濟學家中真正把人性與經濟學深刻聯系起來考察并發揮到極致的最出色的一位。利用人性是亞當·斯密經濟學的基本思路之一。直到20世紀西方許多經濟學家依然沿著亞當·斯密的思路思考問題。奧國經濟學家米塞斯就認為市場經濟是以私有制為基礎的,這符合人的利己本性。人的理性會根據自己的利益來決策,在市場機制的引導下,這些分散的決策會使整個社會實現最優的資源配置。
英國“劍橋學派”的創始人、著名經濟學家馬歇爾雖然也講過利他主義,但他也承認,“一般的歷史,尤其是社會主義冒險事業的歷史,表明普通的人不能接連長時間地實行純粹的和理想的利人主義;只有當少數篤信宗教的人的有力的熱誠,使得物質上的關心與崇高的信仰相比變為無足輕重時,才有例外。”④這段話當然是在西方宗教背景下講的,然而,社會主義背景下也會產生類似的情況。他已經意識到即使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普通的人不能接連長時間地實行純粹的和理想的利人主義”。
德國大作家歌德說,“我卻認為每個人應該首先從他自己開始,先獲得他自己的幸福,這就會導致社會整體的幸福。我看圣西門派的學說是不實際的、行不通的。因為它違反了自然(人性),也違反了一切經驗和數千年來的整個歷史進程。如果每個人只作為個人而盡他的職責,在他本人那一行業里表現得既正直而又能干勝任,社會整體的幸福當然就隨之而來了。”⑤先獲得自己的幸福,當然就包括著滿足個人的基本需要這種人的本性。歌德還明確指出圣西門包括個人應為社會整體的幸福而工作在內的學說違反了自然人性。
著名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說:現在,我們可以像拒絕一種偏狹觀念那樣拒絕一種普遍的錯誤觀念,即認為個人利益必然是與社會利益相排斥和矛盾的,或認為文明基本上是一種控制和防范人的本能沖動的機制。我們可以將文化及其每一個具體機構的主要機能看成是促進普遍的自我實現,這種新的可能將會把那些古老的“沖突公理”一掃而光。⑥
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并不必然是矛盾和排斥的,文明也并不就是一種控制和防范人的本能沖動的機制。馬斯洛沒有單從心理角度考察問題,而是從更廣闊的視野,即從人類文明的角度看待人的本能,認為文明絕不僅僅是一種控制和防范人的本能沖動的機制,文明就應當是“促進普遍的自我實現”。
美國的戴爾·卡耐基十分暢銷的關于人際關系的書《人性的弱點》和《人性的弱點續集》中,關于如何使別人信服自己和如何改變別人的主張和做法,都是建立在對人性,尤其是人性的弱點的深刻、切實的體會和認識基礎之上的,要不然,他怎么把自己寫的書的名字叫做《人性的弱點》呢?確實,認知包括人的情感在內的人性,是調控和駕馭他人情感的前提。而順應和利用人性的弱點——用中國人的話說就是投其所好——是調控和駕馭他人情感的有效手段。卡耐基尋找人性弱點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改造人性,而是為了利用人性的弱點達到調控和駕馭他人的目的。
即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在號召無產階級起來進行革命斗爭時也指出:“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共產黨宣言》)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后解放無產階級自己。
即使像列寧這樣的革命家也指出:“準備向共產主義過渡(要經過多年的準備工作),需要經過國家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一系列過渡階段。不是直接依靠熱情,而是借助于偉大革命所產生的熱情,依靠個人興趣、依靠從個人利益上的關心、依靠經濟核算,在這個小農國家里首先建立起牢固的橋梁,通過國家資本主義走向社會主義;否則,你們就不能把千百萬人引向共產主義。”⑦“依靠個人興趣、依靠從個人利益上的關心、依靠經濟核算”,都考慮到了人的利己本性的一面。
顯然,依循人性、利用人性是西方占主導地位的觀念。而作為東方的中國人,占優勢的觀念則是在相當程度上欲圖改造人性。在性觀念方面西方人與中國人同樣表現出這樣的特征,對于性,東方人講求用理智控制感情,西方人的字典中則沒有“克制”一詞。英國人的性教育觀,是在承認性是人的本能、順其自然的前提下,對孩子進行“如何實施安全的性行為”的教育。⑧
二、中國人更多地主張改造人性
《禮記·樂記》說“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所謂“滅天理而窮人欲者”,就是指泯滅天理而為所欲為者。顯然,它是應當滅除的。
中國的“圣人”孔子說,“克己復禮”。什么是“克己”呢?有人解釋說:“克,勝也。克己,謂勝己之私也。”也就是克制自己的私欲,實踐、踐履“禮”的要求。為了“克己復禮”,孔夫子要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總之要時時刻刻克制自己,從而去實踐“禮”。
曾子說,“吾日三省乎吾身”。每天多次反省自己,看哪些事做錯了。
理學家朱熹沿用了《禮記·樂記》批判“滅天理而窮人欲者”的說法,并明確指出:圣賢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存天理、滅人欲。“學者須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方始為學。”“欲只是要窒。”⑨他強調滅除、革盡人的私欲,讓“天理”存在。
青年毛澤東在他認真研讀過的西方哲學著作德國學者鮑爾生著的《倫理學原理》上寫下了一萬二千多字的批語,其中有一條說:“吾意必須再造之,使其如物質之由毀而成,如孩兒之從母腹胎生也。國家如此,民族亦然,人類亦然。”后來作為革命家和領袖的毛澤東也反復強調,“破私立公”,“改造世界觀”,“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毛澤東還正面提倡“為人民服務”。“文化大革命”中他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毛澤東的影響下,中國人在“文革”中喊出了“狠斗私心一閃念”、“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等口號。這些都是指向了改造人自己。
關于“克己”,中國人也曾在西方思想的影響下有過某種反思。
1897年春,梁啟超致嚴復信稱:“《天演論》說:克己太深,而自營盡泯者,其群亦未嘗不敗。”
1901年閏三月十九日孫寶瑄日記云:“若夫甘受他人之損,不知自保其利者,道德品行非不高尚也,然使舉世多如此,則彼以損人為事者,將益肆志而無所憚,而君子道消,小人道長,適成其為野蠻世界而已。故赫胥黎有言曰:克己太深,自營盡泯者,其群又未嘗不敗也。”⑩這是在西方文化思想的影響下對“克己復禮”之克己的反思。
在這方面,黃宗羲的思想有其獨特之處。他認為古代曾有這樣的社會狀態:“有生之初,人各有自私也,人各有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他承認“人各有自私”,“人各有自利”,但是那些偉大的人物能夠超越這種本性而“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釋其害”。他痛斥君主專制“以天下之利盡歸于己,以天下之害盡歸于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可見他還是基本承認“自私”“自利”為人之本性。在他看來,只有那些偉大的人物才能夠“不以一己之利為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克己”為公、為天下。從中也可以體會到黃宗羲繼承著“克己”的傳統。
歷史上中國和歐洲都出現過禁欲主義,比如歐洲的中世紀,中國的明代。但歐洲自己發起了文藝復興運動,沖破了禁欲主義的束縛。中國自身卻未能發起過類似運動,只是到了“五四”運動,在外來思想的影響下才出現類似的思潮。我們能找到的一個解釋就是,中國文化中有一個“克己”的基因,而西方文化則有一個順應人性的基因。
三、如何評價利用人性和改造人性
現代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的研究似乎更支持依循和利用人性的主張。社會學把生物的“利他行為”分為以下三種:“親緣利他”、“互惠利他”和“純粹利他”。“盡管利他行為產生的直接原因是人的利他心,但是主導這種行為的最原始的動機卻是人的利己心。”{11}例如,親緣利他盡管并非完全由動機所致,但客觀上卻成為種群作為一個整體利他行為的體現。而所謂互惠利他就是沒有血緣關系的生物個體為了回報而相互提供幫助。純粹利他行為是受一種廣義的自利動機而推動的。托爾斯泰也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說:“如果人不想對別人作惡,那只是因為別人痛苦的形狀會干擾他自己的幸福;如果他想行善,他也不會像對自己那樣,不是為了使對之行善的人生存得更好,而不過是因為別的生物會給他自己的生命增添更多的幸福。人們只認為自己生命的幸福是重要的,必須的;他也只能感到自己的幸福。”{12}總之,主導這些行為的最原始動機是人的維持自身生存和發展的本能需要。
經濟學家對利他行為進行解釋的理論包括親緣利他理論、互惠利他理論、基于聲譽考慮的理論(主要包括間接互惠理論和有成本的信號理論)、群體選擇理論等。就已有的成果看,多數利他經濟學的成果對于利他行為的解釋最后都還只是說明了:利他是為了利己。{13}
從社會經濟發展角度看,依循人性、利用人性顯然成本更低、效果更好。而試圖通過改造人性來實現社會經濟發展則成本高、效果比較差。
從人類社會經濟發展的歷史中,我們不難發現依循人性、利用人性的成功。市場經濟的成功和普遍被接納就表明了這一點。市場經濟所遵循的基本原則,就是亞當·斯密所描述的那種情形,這段話被人們不斷引用:“由于每個個人都努力把他的資本盡可能用來支持國內產業,都努力管理國內產業,使其生產物的價值能達到最高程度,他就必然竭力使社會的年收入盡量增大起來。確實,他通常既不打算促進公共的利益,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什么程度上促進那種利益……他只是盤算他自己的安全;由于他管理產業的方式目的在于使其生產物的價值達到最大程度,他所盤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在這場合,像在其他許多場合一樣,他受著一只看不見的手的指導,去盡力達到一個并非他本意想要達到的目的。也并不因為事非出于本意,就對社會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況下更有效地促進社會的利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那些假裝為公眾幸福而經營貿易的人做了多少好事。事實上,這種裝模作樣的神態在商人中間并不普遍,用不著多費唇舌去勸阻他們。”{14}這種思路也可以概括為:主觀為自己,客觀為社會。當然,主觀為自己,客觀為社會之所以能夠實現,主要是由于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存在。然而,市場機制本身不能滿足社會成員的所有需要,政府也不能滿足社會成員的所有需要,而利他行為可以彌補市場和政府的不足;但這三者都有自身的不完美之處。
為什么依循人性、利用人性效率更高?有學者歸納了三條原因:
第一,利他主義面臨信息問題。一個人對自己需要的理解要多于對他人需要的理解。在不完全了解他人需要的前提下幫助他人,效果會打折扣;而要掌握他人需要的信息則要進一步耗費資源。第二,利己主義行為很容易利用市場交換機制使各個成員的行為相互配合,獲得一個共贏局面,這就如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的命題所說明的一樣。但很難找到一個能良好協調利他主義的機制。當雙方都愿意對他人給予利他主義關照,而不愿意接受對方的利他主義關照時,雙方的過度謙讓只能降低決策和行動的效率。第三,過度的利他主義往往不計成本,似乎為了公眾利益可以不惜一切。{15}
很明顯,西方人主張順應和利用人性具有更多的實用色彩,中國人主張改造人性更具有理想色彩。
那么,人性能夠改造嗎?人性在一定范圍內是可以改造的。但在經濟領域談改造人性,不如利用人性更符合經濟規律。現實主義色彩濃厚的人更講究依循和利用人性,理想主義色彩濃厚的人更多地提倡改造人性。
人性有其局限性,從經濟學領域跳出來,放眼整個人類社會,我們不能放棄對人性的改造。《易·賁》中說“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化、人文就是要“化成天下”,就意味著對人性的塑造。但塑造和改造人性,也要尊重基本的人性,不能超越人的基本屬性。
注釋:
①【法】狄德羅:《哲學思想錄增補》,見《狄德羅哲學選集》,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2版,第44頁。
②見北京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史教研室編譯:《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上卷),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15頁。
③【英】亞當·斯密:《國富論》(上),陜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第18頁。
④【英】馬歇爾:《經濟學原理》(上卷),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30頁。
⑤【德】愛克曼輯錄:《歌德談話錄》,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224頁。
⑥【美】馬斯洛:《心理學的事實和價值理論》,見《人類價值新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0頁。
⑦【俄】列寧:《十月革命四周年》,《列寧選集》,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71-572頁。
⑧劉燕:《英國:徘徊在開放與保守之間》,見《環球》2002年第3期。
⑨《朱子語類》卷四、卷十二。
⑩轉引自王天根:《〈天演論〉的傳播及其影響》,《光明日報》2007年1月19日,第9版。
{11}董志勇:《利他行為與利己動機》,《書摘》2008年第4期。
{12}【俄】托爾斯泰:《天國在你們心中(托爾斯泰文集)》,三聯書店上海分店1988年版,第20頁。
{13}黃少安、韋倩:《利他經濟學研究述評》,《經濟學動態》2008年第4期。
{14}【英】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之研究》(下卷),商務印書館出版,第27頁。
{15}文建東、李欲曉:《市場經濟與利他主義、利己主義的界限》,《中國軟科學》2004年第2期。
責任編輯、校對:杜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