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刑法中的嚴格責任

摘要：嚴格責任是英美法中的概念，由于嚴格責任制度損害人權，英美法嚴格限制其適用的領域。我國刑法中并沒有明文規定無罪過責任，所以所謂“嚴格責任”在我國刑法中“是否存在”的問題，其實是對我國刑法中責任主義的解釋立場問題。我國刑法存在不少違反責任主義的規定，但不存在絕對責任。我國刑法應該承認公害犯罪特殊場合下的“推定責任”的合理性，并應在刑事訴訟中根據推定責任的規則來界定行為人的證明責任，它是在風險社會背景下責任主義松動的表現。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中的嚴格責任，存在原因并非責任主義松動所致。

關鍵詞：嚴格責任；絕對責任；推定責任

中圖分類號：D91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573（2012）02-0064-04

一、嚴格責任的概念

（一）嚴格責任的概念

嚴格責任（Strict liability、liability without fault）是英美法中的概念。關于嚴格責任的定義，有多種說法，有的人認為嚴格責任“指法律許可對某些缺乏犯罪主觀方面構成要件的特殊行為或結果追究刑事責任。”[1]有的人認為“某些對于特定行為的一個或者多個行動要件不要求故意、輕率甚至疏忽的犯罪，被稱為嚴格責任犯罪。”[2]有的人認為嚴格責任就是絕對責任，“即許可對缺乏（無需控方證明）犯罪心態的行為追究刑事責任。”[3]有的人認為嚴格責任是“在沒有罪過的場合要求行為人對其犯罪行為承擔刑事責任。”[4]有學者指出，在嚴格責任犯罪中并非不存在故意和過失，只是由于證明困難不要求證明而已。因此，嚴格責任就是一種不問主觀過錯的刑事責任。[5]考慮到嚴格責任已經逐漸地非絕對化，現在的嚴格責任，“責任是嚴格的，但不是絕對的”。[6]將嚴格責任稱之為絕對責任并不理想。同時，考慮到在嚴格責任中并非不存在故意和過失，而是不要求控方證明故意和過失，從語言的準確性上來講，將嚴格責任定義為“一種不問主觀過錯的刑事責任”是比較合理的。嚴格責任在民法和刑法中都存在，本文所述的嚴格責任僅指刑法中的嚴格責任。

（二）嚴格責任與絕對責任

嚴格責任最初也稱為絕對責任（absolute liability），但是，只有在比較極端的情況下才存在絕對責任。“實際情況是，如果特定行為的某一單獨要素不要求犯意，那么這個罪行就被視作或者說是適當地被視作嚴格責任犯罪。某一要素通常是非常重要的要素，但這絕對不意味著對構成該罪的其他要件也不要求犯意”。[7]也就是說，并非某個行為的全部內容都不要求犯意，而僅僅有可能是對行為中的某一個部分不要求犯意，其他都要求，但是，由于存在不要求犯意的情況，也稱為嚴格責任，而且這種情況更為常見。

（三）嚴格責任的來源

嚴格責任主要來源于制定法，在普通法中，在英國只有在公共妨害、刑事誹謗罪、蔑視法庭罪中存在。[8]在美國，由于各州都已經實現了法典化，不存在法典以外的嚴格責任的情況。在制定法中，嚴格責任的存在方式有兩種形式：第一，制定法明確規定了某一犯罪是無過錯犯罪，但這種情況很少；第二，“空白法條”，即在對犯罪成立條件的規定中，省去了關于罪過的詞，而將該罪的成立是否需要過錯，留給法官裁決。這類法條相對較多。由于在空白法條中的嚴格責任需要法官通過裁量權來確定，但是，法官對待嚴格責任的態度不一，差別較大，這就使嚴格責任被濫用的幾率大大增加，而且對嚴格責任存在的合理性存在大量的質疑。因此，盡管很難取消嚴格責任，但是限制嚴格責任的適用范圍成為英美國家的一個趨勢。在美國，哈里·布萊克曼法官提出了嚴格責任的適用領域是：第一，法定罪而非普通法罪；第二，存在一個明顯的立法政策，而且這個政策將被犯罪心理要件所削弱；第三，制定法所施加的標準是“理性的和被人合理期待的”；第四，刑罰不重；第五，定罪并不嚴重。[9]通過這些限制，嚴格責任實際被在刑罰很輕的一些情況下適用，在刑罰嚴重的犯罪中，不存在嚴格責任的適用空間。

（四）嚴格責任的存在領域

從存在領域來看，嚴格責任主要存在于涉及公共福利和重大道德的領域，而以公共福利的領域為主。由于常常和工商企業活動相關，所以有的刑法著作將其作為法人犯罪的一種情況。[10]在美國，公共福利領域中存在的嚴格責任如交通法、食品法、酒類與藥物法、污染防止法等領域中規定的：向未成年人賣酒，向公眾銷售不純的食品，違反交通和機動車規則等。在非公共福利的道德領域，很多州都將與經未成年女子同意而與之發生性行為規定為嚴格責任罪，“一名男子即使合理地認為一名女性已經成年，可以與之發生性行為，也可能被定為強奸罪。”[11]

盡管絕對的嚴格責任很少存在，但是嚴格責任畢竟存在相對和絕對之分。相對的嚴格責任是指允許辯護理由存在的嚴格責任，絕對的嚴格責任是指不允許被告提出任何辯護理由的嚴格責任。相對的嚴格責任，只是不要求控方證明被告人的主觀過錯，但被告可以以“無過失”等理由進行辯護。由于它并沒有脫離主觀責任的軌道，僅僅屬于證明責任的倒置，因此仍然屬于罪過責任的范疇。絕對的嚴格責任下，只要控方證明被告有法定的行為和造成了法定的結果，法院就可對被告定罪。絕對的嚴格責任，由于懲罰無罪過的危害行為和結果，因此脫離了罪過責任的軌道。在遵守責任主義的大陸法系國家，絕對嚴格責任被刑法學說和立法所反對。

二、英美法中嚴格責任的現狀

在英美法中，嚴格責任的合理性一直受到質疑。

支持嚴格責任的論據主要有：第一，維護公共利益。自工業革命以來，立法機關發現的一個新問題是：雖然有的行為并不具備道德惡意，但是會嚴重地危害公共安全、健康和福利。[12]為此，英國法官肯尼迪勛爵（Kennedy）認為“假如一個人為獲利選擇從事可能給人類健康帶來死亡或者傷害危險的出售業務，他就必須為此而承擔一定風險。”[13]通過適用嚴格責任，可以促使企業謹慎預防可能發生的公共危險，保護社會利益。第二，便于訴訟。由于很多公害犯罪危害很大卻難以證明行為人的心理狀態，而且，調查行為人的犯罪心理將耗費大量司法資源，為了避免放縱犯罪者，寧愿犧牲一些公正性。第三，社會心理允許。“社會為了有效阻止一些危險性行為，愿意允許這種針對個人的‘相對不公’。”[14]

反對嚴格責任的論據是：第一，保護公共利益。認為一個要求犯罪心理的機制比一個摒棄它的機制更加有利于促進立法機關去尋求保護公共利益的合理途徑。[15]第二，違反罪過責任原理。如英國的蒂普洛克勛爵認為“處罰一個已經履行其注意法律所禁止行為的公民義務以及已經采取所有適當注意避免事實違法行為之人，是未必理性和文明的刑法的。”第三，不公正。因為它將導致對無罪過的和不應該要求他們以任何方式改變自己行為的人的定罪。[16]第四，主觀心理證明的難度不應成為剝奪被告人抗辯權的理由。第五，法院的判決必須站立在清楚的事實的基礎上，不能為了方便訴訟通過推定責任來定罪。[17]

由于嚴格責任受到廣泛的質疑，雖然英美國家沒有完全取消，但是，為了避免導致過分的不公正，存在不少限制嚴格責任的措施。除了僅僅將嚴格責任適用于輕罪之外，在英國，還存在對于嚴格責任的法定辯護，如《1990年食物安全法》規定，部分犯罪屬于嚴格責任犯罪，同時也規定“對于受到上述任何罪行的指控的人，如果他能夠證明他已經采取了所有合理的注意和作出了所有正當的努力以避免自己或自己所支配的人實施有關犯罪，則可以作為辯護理由”。[18]在1968年《貿易種類法》和1971年《濫用藥品法》中都規定了法定的辯護理由。另外，被告人還可以主張“第三者過錯”進行辯護。[19]在美國以及英聯邦各國，行為人也可以以“缺乏犯罪心理”作為積極抗辯理由，這種辯護稱為善意辯護。[20]這種辯護產生了一個重要的效果：它將嚴格責任變成了推定責任。[21]

三、我國刑法中是否存在嚴格責任

關于我國刑法中是否存在嚴格責任，有肯定說、否定說、折中說的立場。但是，本文認為，由于我國刑法中并沒有明文規定無罪過責任，所以所謂嚴格責任“是否存在”的問題，其實是對我國刑法的解釋態度問題，或者說是否應該在我國刑法中承認嚴格責任并據此解釋相關法條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又和對刑法中責任主義的貫徹程度以及對嚴格責任概念的理解息息相關。

（一）違反責任主義的情況是存在的

由于對嚴格責任的概念理解的不同，學者對于我國是否存在嚴格責任、是否應該支持存在嚴格責任的觀點隨之不同。英國的威廉姆斯教授認為，凡是法律或者事實錯誤實際上影響了罪過，但是刑法竟然不減免其罪責的情況，均可被視為嚴格責任，因此，任何國家的刑法中都存在嚴格責任的情況。[22]這里顯然是一種擴大了的“嚴格責任”，它將“嚴格責任”的外延擴大到了“違反責任主義的責任”的范圍。如果這樣理解，這種“嚴格責任”在我國也是存在的，有學者就是在這樣的概念中認為我國刑法存在“嚴格責任”。[23]本文認為，除上述威廉姆斯教授所列舉的情況外，我國刑法中大量存在的結果加重犯、數額加重犯、絕對確定的法定刑等，都有違反責任主義的嫌疑，都可以算作這種意義上的“嚴格責任”，都是應該被反對的。

（二）不存在絕對責任

如果將嚴格責任理解為“絕對責任”，不應認為我國刑法中存在該類“嚴格責任”。因為我國刑法第14、15、16條明文規定了行為人只有具備故意或過失時，才能構成犯罪，不具備故意、過失時，即使在客觀上造成了危害結果也不構成犯罪。同時，基于責任主義之法理，從保護人權角度，也不應該認為我國刑法存在“絕對責任”。因為處罰一個履行了注意義務的人是不正義的，而且也無益于個別預防和一般預防的實現。因此，在解釋有關法條時，應該基于責任主義的立場進行解釋，而不應該從認為我國存在嚴格責任出發解釋。比如對于奸淫幼女的，應該以行為人具備認識幼女的年齡的可能性為條件，當行為人的確沒有認識幼女年齡的可能性時，不應認定為犯罪。[24]在這一點上，2003年1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行為人不明知是不滿14周歲幼女，雙方自愿發生性關系是否構成強奸罪問題的批復》（下文簡稱《批復》）的立場維護了責任主義的基本法理。

（三）推定責任的類型

如果將嚴格責任理解為“推定責任”，那么它在我國刑法中是存在的，但是，本文認為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在我國刑法中存在兩種不同的類型。第一種是對于屬于公害行為的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第二種是對于傳統犯罪如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的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

第一種“推定責任”由于將舉證責任加之于被告人，實質上增加了被告人承擔刑罰的風險，因此，并沒有徹底貫徹責任主義原則，它是責任原則與現代風險社會下刑法社會控制目的的一個調和，在這調和中，基本上保障了責任原則的立場，因為如果被告人能夠證明自己無責任的話，就不構成犯罪。

這種調和的背景是現代社會的發展、風險社會的到來。在現代社會中，由于科學技術的發達，人的活動能力、影響范圍的擴大，一個人的行為有可能給周圍的很多人造成高度風險。“工業社會，已經由其本身系統制造的危險而身不由己地突變為風險社會”。[25]風險社會的到來，使得人類共同體的利益經常處于某種不確定的危險中，為了人類共同體的安全，社會應該控制個人的行為對人類共同體的風險，要求實施風險行為的人提起高度的謹慎精神，預防公害的發生。在犯罪學領域，控制風險的理論也逐漸顯露出其重要性，在刑法學領域，雅各布斯的功能主義責任論也表達了人類對風險社會到來的擔憂和刑法因應。人類不能阻礙科技的發展，因此全人類必須要承擔科技發展的風險，但是，風險的制造者應該承擔更多的謹慎義務。“推定責任”制度有利于強化風險制造者的謹慎義務，同時又不至于過度損害其自由，因為當造成了危害結果但他能夠證明自身無責任時，仍然能夠不受懲罰。但是，我國社會畢竟沒有完全進入后現代化社會，現代化造成的風險仍然存在于特殊領域中，而且，由于這種公害的危險只在特殊的領域中存在，不應將這種風險預防行為擴大到人們所有的行為中，在不涉及公害的領域，嚴格維護責任主義仍然是保障自由所必須的。而且即使在涉及公害的領域，由于采取“推定責任”也足以起到刑法所能起到的一般預防的效果，因而不應反對責任原則的基礎地位，不應該主張絕對責任。

因此，本文認為，應該承認公害犯罪特殊場合下的“推定責任”的合理性，并應在刑事訴訟中根據推定責任的規則來界定行為人的證明責任。可以借鑒英美法的經驗，推定責任可以存在于可能造成嚴重公共安全損害的公害犯罪中，或者說可以在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中適用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的立場來解釋有關主觀罪狀模糊的法條。如刑法典第135條中的勞動安全事故罪中，由于沒有明確規定該罪的主觀要件，可以在適用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的立場來確定行為人的證明責任。

由于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更主要的是一種證明責任的分擔問題，不屬于純粹的刑法規則，在刑事訴訟法中承認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并不影響刑法中徹底承認責任主義的原則，也不應該因為該舉證責任分擔的問題而否定徹底的責任主義的存在。

對于第二種嚴格責任或曰推定責任，有的認為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屬于刑法中的嚴格責任.推定責任的情況。[26]本文認為，在將嚴格責任理解為推定責任從而屬于證明責任劃分規則的立場上，該理解是正確的。由于司法實踐中的確存在證明有難度但是又不能不懲罰的問題，刑事訴訟法中的無罪推定原則存在松動的情況，該犯罪便是適例。但該罪存在的舉證責任倒置是基于刑事訴訟法的原因，不是由于責任主義本身的松動所致，根源在刑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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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艾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