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寒夜》是巴金先生的盛名之作,作品從多層次、多角度展示了一個家庭悲劇。這一悲劇是由多重原因造成的,這些原因足以說明汪家一家人悲劇的必然性。
關鍵詞:社會因素;家庭因素;悲劇根源
中圖分類號:IO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7661(2012)15-0010-02一、社會因素
(一)戰爭的罪惡
汪文宣所處的社會是抗戰勝利前后的陪都“重慶”。這里到處都彌漫著戰爭的氣息,警報聲隨時隨地響起,人心惶惶。在作品中曾多次寫到人們躲警報的情景,曾樹生拋棄汪文宣而離去,其中一半是為了“逃難”,鄰居家張太太多次到汪家來也是為了“逃難”。戰爭的到來,使人們的生存陷入了困境,像汪文宣這樣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戰爭使他們失去了家園,戰爭使他們的理想破滅,使生活變得異常的窘迫。為了生存,為了生計,他們只能從事一些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汪文宣在他失業三個月,靠著妻子的薪金過活的時候,托一位同鄉在一家 “半官半商的圖書公司”找了一份校對工作。他在這個山城里沒有一個居高位或者有勢力的親戚朋友,那位對他有好感的同鄉也已經到別的省份去了,他唯一的希望也失去了。為了生活,他只有忍受,只能整天校對著那些似通非通的文字。這枯燥乏味的工作,就像吸血蟲,在不斷地侵蝕著他的骨髓,最終身體在戰爭下的生活中壓垮了,性格也在無形當中發生了變異。正如主人公發出的無言的控訴:“天啊,我怎么會變成這樣一個人啊!我什么都忍受!什么人都欺負我!難到我的生命就該被這些糾纏不清的文字消磨光嗎?就為了那一點錢,我居然墮落到這個地步!” 最終生活的壓迫使他變得膽小懦弱,失去了自己的獨立人格。妻子曾樹生,不得不在一家私立銀行當“花瓶”,即使她有一百個不愿意,但為了生活她又有什么辦法呢?母親也不得不做二等老媽子,生活所迫,身體大不如從前,面容也漸漸憔悴。朋友柏青也因生活的壓力,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理想,最后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罪惡的戰爭,最終導致人們只能生活在困苦、迷茫、失業、流離失所當中,汪家一家人也在這樣的環境下最終走向解體,最終是家破人亡。
(二)經濟的蕭條
日本侵略者發動的戰爭給汪文宣或像汪文宣這樣家庭的人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人們的生命財產似乎談不上任何的保障,人們不能安居亦不能樂業。人們隨時有可能逃難,公司隨時有可能搬家,小人物時時刻刻都有失業的可能。城市里一片狼藉。晚上,天空中不時隱隱約約地響著飛機的聲音,街上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一點光亮。城市里沒有繁華的景象,有的只是幾座高聳的大樓,寒冷的空氣,濃密的黑暗,小商販慘淡的經營:“我賣掉五封云片糕,兩個蛋糕,就是這點兒生意!” “我今晚上還沒有開張,如今真不比往年間,好些洞子都不讓我們進去了,在早我哪個洞子不去?”由于戰爭引起的物價飛漲,物資短缺以及失業危機,又給這些靠微薄薪水度日的小公務員帶來了莫大的災難。小說中兩次提到社會上包月洗衣服的費用,剛開始還是800元每個月,可后來竟漲到1400元每個月。小宣每學期的學費三萬元,可后來小宣來信,在信中這樣說到:“物價高漲,我們這期收的圖書費,伙食費都不夠,每個人還應該補繳三千二百元。”正如人們所感受到的:東西是一天比一天貴,錢是一天比一天少,日子是越來越難熬。物資短缺,物價不穩定,失業威脅,疾病纏身等,對人民生活的影響是巨大的,是導致他們苦難的重要方面。正如汪文宣一家人所面臨和所遭遇的那樣,在戰爭的陰影下,他們缺吃少穿,為溫飽發愁,為病痛煩憂,凍餓病死對他們來說太司空見慣了。
(三)政治的腐敗
然而,原因還不僅僅于此,國民黨官員的腐敗也是極為重要的一個方面。在國難當頭的時候,在人們處于水身火熱之中時,然而有一些人卻過得非常舒服。這就是那些經理、主任、科長之流,那些開著車出入高級娛樂場所的“盛裝的淑女、貴婦和一些外國軍官們。”汪文宣的上司周主任,年終分紅,就是二三十萬。曾樹生的上司陳經理靠投機倒把,發國難財。就是這些人,他們不斷地侵蝕著汪文宣的血與肉,生命就這樣地被他們一點點地榨干了。這樣殘酷的剝削才是汪文宣一家人走向死亡與破裂的現實原因。正是這種殘酷的社會現實,在不停地吮吸著他的血汗。他的工資低得連一盒生日蛋糕都買不起,相反的卻是:他的經濟負擔卻很重,兒子的學費他繳納不起。可是,他卻不得不應付那些額外的應酬,什么主任過生日湊份子之類的事。實際上只不過是另一種間接的剝削罷了。在這重重的剝削之下,他真的被壓垮了,他的家也被壓垮了。他的身體也由于長期的營養不良而得了肺病,又因為工作的單調乏味,這些一并加速了他病情的惡化。最后,他的鮮血直接噴在校樣上,校樣成了他無言的控訴書。
二、家庭因素
(一)婆媳矛盾
家庭不和,婆媳矛盾沖突也是迫使汪家走向解體的一個重要原因。從古至今,婆媳之間都有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古代的《孔雀東南飛》中的焦母與兒媳劉蘭芝之間的矛盾,現代的如電視劇《雙面膠》中的婆媳矛盾。婆媳矛盾無時無刻不存在。
汪母和樹生婆媳之間的矛盾是兩種思想的矛盾,是二者之間文化觀念不同,所產生的分歧。從封建社會過來的汪母懷著對兒子本能的愛,她無法忍受兒媳在外面做應酬——從事“花瓶”性質的工作。哪怕是為了這個家。她不滿意她不照顧家,不遵守舊的傳統的道德理念,她更恨她在外面亂交男朋友。因為在婆婆的思想里,妻子應該是對丈夫,對婆婆唯唯諾諾,惟命是從的,不應有與傳統相背離的思想與行為。所以,她反對樹生的社交活動,因為這些活動違反了傳統的生活理念。同時,她也憎恨樹生所受過的高等教育,因為這使得兒媳婦的腦袋里充滿了怪誕離奇的思想。她簡直無法想象,兒子怎能娶一個跟她截然相反的女人為妻呢。所以,當她面對兒媳婦時,在她的心里,就會下意識的、不經意的就產生了一種敵視的情緒。
下面這段婆媳二人之間的爭吵,可謂是二人所代表的兩種新舊文化的針鋒相對:“你是她的姘頭,哪個不曉得!我問你,你哪天跟他結的婚?哪個做的媒人?“你管不著,那是我們自己的事!”妻昂然回答。“你是我的媳婦,我就有權管你!我偏要管你!”母親厲聲說。“我老實告訴你:現在是民國三十三年,不是光緒、宣統的時代了!”妻冷笑道,“我沒有纏過腳,——我可以自己找丈夫,用不著媒人。” “你挖苦我纏過腳?我纏過腳又怎樣?無論如何我總是宣的母親,我總是你的長輩。我看不慣你這種女人,你給我滾!”母親咬牙切齒地說。從雙方各執一詞的爭吵中,我們不難發現她們之間的爭吵,其實是憑借各自的文化觀在駁斥和指責對方,而不是有意的強詞奪理。她們只是憑借自己的文化觀去規范和約束對方,由于兩種文化的對立性,結果當然是水火不容。 “這么簡單的家庭”受到了時代的影響,“這么單純的關系”中卻包含著兩種敵對的思想。新舊思想的激烈沖突決定了他們之間矛盾的不可調和。汪文宣與曾樹生的愛情悲劇在一定程度上正是這種婆媳矛盾沖突的產物。
(二)夫妻矛盾
婆媳矛盾沖突是家庭破碎的一個誘因,而面對社會壓力夫妻二人性格的轉變而導致的愛情悲劇也是家庭破碎的一個重要原因。汪文宣是一個有著高尚的理想和宏偉抱負的人,他希望終生能夠從事教育事業,把自己的一腔熱血都奉獻給教育,希望創辦一所“鄉村化家庭化的學堂”。但是,現實是殘酷的,殘酷的現實使他的理想像肥皂泡似的破滅了。尤其是戰爭的到來,給處于社會底層的廣大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與此同時也改變了他的命運。為了家庭,為了生計,為了維持自己是家中男子漢,是家中頂梁柱,是家中主要生活“供給者”的形象,為了不花妻子的錢以挽回男人的尊嚴,他不得不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地守著那份薪水不高但又枯燥乏味的工作。對上司對同事笑臉相迎,百依百順,失去了原有的青春與活力。但他必須忍耐著,掙扎著,痛苦地抗掙著,但這些都是白費的,沒有用的,最終結果也只能是:在惶恐、寂寞、眼淚、不安、疑惑、失望、凄涼、感傷、煩愁、憐憫、輕蔑、痛苦、彷徨下艱難地度日。
汪文宣是在一種不健全的帶有偏激性的愛的氛圍中長大的孩子。在這種具有無限的包容性,占有性的愛當中,無法造就一個新的獨立的個體。因此,當他面對母親與妻子的爭吵時,他沒有足夠的精神力量來平息這兩個他愛的,同時又都愛著他的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火。他唯一的辦法也是僅有的辦法,就是實行“苦肉計”,他不停地打罵自己,虐待自己,用自虐自殘的方式來獲得妻子與母親的同情、關愛,以此來維系這個家庭的和平、安定、團結。同時他自己也是矛盾的,他愛妻子,迷戀妻子富有青春活力而又健康美麗的生命,希望和妻子一起過“時尚”“小資”“浪漫”的生活。然而,在母親面前,他又不自覺地扮演著“聽話的、順從的”孩子的角色,按照母親的模式來要求妻子。當妻子離家出走后,他為了顯示自己男人的尊嚴和顧全自己的面子,給妻子寫了一封相當冷淡的信。盡管事后他感到非常的難過與懊悔。每天他都只能處于生活的夾縫中茍活。最終也是愛不能愛,恨不能恨,也無力擺脫艱難的處境,只能采取消極悲觀的人生態度,委曲求全,舍棄個人的理想、幸福和愛情。而殘酷的現實社會能回報他的也只能是死亡。
曾樹生與汪文宣一樣,她同樣也具有善良正直,不乏同情心的美好品質。但她與汪文宣的性格和對待命運的態度卻是不同的。曾樹生是那種聰慧美麗,爽朗大方,積極樂觀,生命力旺盛,飽滿豐盈的女性。小說中曾兩次提到她那豐腴動人的體態。“今天她的身子似乎比任何時候都動人,她豐腴并且顯得年輕而富有生命力。雖然她和他同歲,可是他看看自己單薄瘦弱的身子,和一顛一簸的走路姿勢,還有他那疲乏的精神,他覺得她同他相差的地方太多,他們不像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妻睡得很好,棉被頭蓋著她下半個臉,黑黑的長睫毛使她睡著的時候也像睜開眼睛一樣。她的額上沒有一條皺紋,她還是像十年前那樣地年輕。他看看自己,絲棉袍的綢面已經褪了色,藍布罩衫也在泛白了。他全身骨頭一齊發酸、發痛,痰似的東西直往喉管上冒。他同她不像是一個時代的人。”曾樹生她對生活充滿希望,努力追求幸福,追求物質享受,具有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虛榮心的一個現代女性。她懷著崇高的理想,帶著對生活的憧憬,步入社會,但激烈的戰爭,困苦的生活把她理想中的一切都毀滅了。即便如此,她也沒對現實屈服,向命運低頭,消極的順從忍受,萎縮個性,犧牲幸福以求生存。而是不甘屈服,努力抗爭,在社會上取得自己的位置,爭得一席之地,贏得屬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在感情方面,曾樹生她比汪文宣更果斷,更勇敢。她自己把握著自己的情感,決定著自己的行動,自己的前途命運。她向汪文宣要求平等的愛,兩個獨立人格之間相互交流的感情。在家庭方面,她希望與丈夫平起平坐,擁有平等的權力。在與婆婆相處時,她不是惟命是從,而是針鋒相對,在工作方面,在上司面前不卑不亢。這種氣質使她更具有現代女性的風采。
綜觀巴金的《寒夜》,可以看出,作者在展示黑暗的社會制度及其反動統治和無情的戰爭是造成汪家悲劇的根本原因的同時,又指出人物性格自身的弱點,思想意識及生活方式是造成其悲劇的主觀原因。通過這樣的家庭悲劇,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