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里都有座空城

1

他們是因為喂流浪貓認識的。

鐘菲的包里除了鏡子、口紅、梳子等女生必備的物品之外，還常備有一袋子貓糧和一瓶水。每天下班自地鐵口出來，她便會去那幾只流浪貓的棲居地喂食，如此便是數日。

第一次看到洛城，是喂貓喂到一半時，瞥見一個男人出現(xiàn)。初秋薄暮時分，微涼的風吹過面龐，很是愜意，他穿著白色的雪紡襯衫，人很高，襯衫被風拂過，人看起來分外飄逸。鐘菲對著白色襯衫的男子一向有莫名的好感，不免多看了他兩眼。他徑直走過來，沖狼吞虎咽吃著貓糧的貓咪說：“對不起，我今天來晚了。”貓咪沖他喵喵叫了兩聲，又低頭猛吃起來。

貓友相見，自然是有話的。

洛城說他每天都來喂貓，不過是下午4點左右，鐘菲下班晚，到了這里已經臨近7點了，是以兩人喂了大半年的貓，始終未曾遇見過。網絡上有很多愛心團體，他們收養(yǎng)或是喂養(yǎng)流浪貓，洛城和鐘菲屬于不同的團體，而愛心卻是相同的。

洛城談及過兩天打算帶大貓去絕育，鐘菲說：“到時叫上我，我付一半的錢?！笔且詢扇嘶チ袅穗娫挘撕笪惯^貓咪，彼此都會跟對方打聲招呼，貓咪不屬于他，也不屬于她，其實完全沒必要給對方交代什么，不過是因愛產生的責任。

隔了幾天，兩人一起帶貓咪去絕育，貓咪在包里驚恐地叫著，兩人拎著貓包，走走停停，不過10分鐘的路程，卻說了很多話。

算了一下年紀，生肖都是猴，只不過洛城比鐘菲大了整整一輪?；蛟S是秋風撩亂了他的心神，原本看起來像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在那一刻他的話分外多，說自己離婚了，沒有孩子，現(xiàn)在也不上班，在家照顧生病的母親，鐘菲只是聽聽，并不多問。

兩人所住的小區(qū)，只隔著一條馬路?？墒悄莻€小區(qū)，是鐘菲仰望許久的高檔社區(qū)，據說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貴。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2

貓咪做了手術后，要住院一周，洛城不用上班，便每天去探望貓咪，然后發(fā)短信給鐘菲，告訴她貓咪很好，能吃能拉能睡。

鐘菲看著手機，回道：“辛苦你了?！被睾笥钟X得不妥，這種語氣，仿佛很熟稔似的。他沒回短信。

一周后，兩人相約去接貓咪，因為一時沒找到領養(yǎng)人，貓咪就暫住在鐘菲家里。洛城說他家里已經收留了10只流浪貓，而鐘菲家只有一只貓，住在鐘菲這里比較妥帖，她沒有拒絕的理由。其實也藏了點私心，貓咪住在這里，便有了繼續(xù)和洛城聯(lián)絡的契機，這個整整大她一輪的男人漸漸讓她著了迷。可他不工作，靠什么生活？他為什么離婚？他有沒有女朋友或是喜歡的人？獨自在異地他鄉(xiāng)打拼的女生自是無法理解洛城的生活狀態(tài)，而洛城身上流露出的優(yōu)越與富足又令她不能不懷有諸多疑問。只是彼此還沒熟到可以相問的地步。

鐘菲租的單室，平時并未覺得房子小，而洛城一進來，房間頓時擁擠起來，只有一張大床橫亙在那里，分外惹眼。鐘菲有些尷尬，不知道眼睛該落在何處。洛城忙著檢查貓咪的傷口，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兩人伺候完貓，才坐下來聊天。洛城說你還沒吃飯吧，我燒飯給你吃。

他做的不過是一碗普通的加了雞蛋的方便面，鐘菲卻覺得那是她吃過的最好的食物，入口香甜，久久不散。洛城說：“你一個人生活，要學會照顧自己，沒事熬點湯喝，對身體好?！彼偸沁@樣，有時很熱情，話說個不停，有時又分外簡潔，惜字如金。

鐘菲點點頭，不語。

他又坐了一會兒，走了。

鐘菲送他到小區(qū)門口，看他修長挺拔的背影在路燈里一晃一晃，怔忪許久，只覺得內心都是浮沉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洛城來時，手里大包小包的，像是搬家似的，原來是一大堆煲湯的食材。他說：“你如果沒時間煮，我?guī)湍阒?，反正我天天為我媽煮湯，手藝還不錯?！彼恢缆宄菫楹螌λ@樣好，相識不過數日，他待她卻像鄰家哥哥對妹妹一般。鐘菲自幼親情疏離，乍然遇見這樣的情形，不免有些手足無措。

喝他煮的湯，心里像揣著許許多多的小貓，它們嚎叫，它們奔騰，它們用自己的小爪子撓著鐘菲的心。只是缺乏勇氣去表達。

送洛城走的時候，他攔著不讓送，兩人的手無意間碰到了一起，鐘菲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而心臟如電腦中毒一般瞬間死了機。像是過了半個世紀，洛城終于握住了她手，將她拉入自己懷中。彼此都是熟男熟女，肌膚之親來得自然而熟稔，像戀愛多年的情人。

3

以為自此之后會有所不同，可是洛城依然淡然，電話短信都是關于貓的，對于兩人之間的事只字不提。

鐘菲沸騰的心慢慢涼下去，奔四的男人還會有愛情？是她太天真，所以才義無反顧地一往情深。因為心里憋著氣，便給洛城發(fā)了條短信，告知自己要出差，不能去喂貓了。洛城就回了兩個簡單的字：“放心?！?/p>

因為說了出差，就得假裝真的去出差了，是以鐘菲每天下班后遠遠地看著他喂貓，然后回家抱著貓痛哭一場，心里百般糾結，只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那天下班后，她看到洛城正和一個嫵媚的女子站在那里，面對面輕聲交談著，他的頭微微向前傾著，那樣的親昵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捂住臉，有點不忍看下去。

女子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她說：“洛城你就是個軟飯王，你白吃白喝我家將近20年了，該把我家的財產還給我了。”

鐘菲的心咯噔一聲沉了下去，他一直不愿說愛她，一直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原來因為她沒錢。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一個不工作的男人可以大把大把地花錢而不心疼，只因這些錢來得太容易，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會去珍惜，比如金錢和女人。

因為看透了這個人，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冰水，隨著血液游走到四肢，直至通體冰涼，寒徹入骨。鐘菲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zhàn)，承受不了這樣的劇痛，索性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她本來是個極內斂的人，當街痛哭這樣的事，活到24歲，是第一次，可是真的控制不住情緒?？拗拗?，有人拍她的肩膀，抬起淚水橫陳的臉，才發(fā)現(xiàn)站在那里的是洛城。

“跟我走好不好？”洛城輕聲說。那低低的略帶磁性的嗓音像有魔力一般，鐘菲一邊擦眼淚，莫名其妙就跟他走了。他帶鐘菲回家，向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介紹：“這是鐘菲，這是我母親，嚴格說來是我前妻錢薇的母親?！?/p>

4

他和錢薇是大學同學，山區(qū)來的俊秀男生遇見有錢人家的女兒，彼此看對方都是新奇，畢業(yè)后兩人結了婚，一直和錢薇的父母住在一起。錢薇要保持身材，始終不肯生孩子，她是個天性浪漫的人，喜歡到處去旅行，時常一飛數月，杳無音信。她父親去世時，因為錢薇沒能在眼前，硬是撐了3天，才不甘心地閉上眼睛。而那時的錢薇，正陷入浪漫的邂逅中，她在飛機上遇見了能言善辯的邵云飛，兩人如膠似漆地纏綿了數月，最終錢薇回來了，回來辦理離婚手續(xù)，她要離開洛城和邵云飛在一起。

錢薇的母親又氣又急，中風倒地，洛城和錢薇將她送到醫(yī)院，錢薇在病床前守了一晚，第二日人又杳如黃鶴了。錢薇的母親醒來后，便要登報和錢薇斷絕母女關系，是洛城干說萬勸地攔了下來?？衫先藗噶诵?，要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洛城。錢薇的外公生前是開公司的，外公去世后，母親便把公司賣了，拿了一部分現(xiàn)金，另一部分入股，年底便有大把的分紅，家底自是不菲。老太太因為中風后遺癥，手腳落下了抖動的毛病，她常顫巍巍地握著洛城的手說：“我沒女兒，我只有你這個兒子?！?/p>

一年后，錢薇灰頭灰臉地回來了，邵云飛有了新歡，請她有多遠走多遠。老太太不讓她進家門，她找洛城要那些本應屬于她的錢。于是便發(fā)生了街頭一幕。洛城說：“我可以拿錢給錢薇，但不會全給她，她一向不會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我卻不能不替她想，她老了怎么辦?！?/p>

他說：“鐘菲，這就是我的過往，我知道你沒出差，我每天都在樓下看你家的燈開了又關，你還那么年輕，而我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如果你能接受我這個心靈破碎的男人，之于我，便是天賜的幸福了?！?/p>

后來，洛城在郊區(qū)買了片地，蓋了幾間遮雨的棚子，專門收養(yǎng)流浪貓和狗。鐘菲找到他時，他正滿頭大汗地打掃衛(wèi)生。鐘菲說：“老板，要不要請伙計？”

洛城抬起頭看著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伙計請不起，義工多多益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