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個惡魔,家里自從有了我,母親便開始流眼淚。父親那時在小學教書,他的一生,好像都在求證一個命題,那就是我像他。教書匠的習性使他熱衷于訴說,去樓下買饅頭要和賣饅頭的老孫頭聊半天,回來時菜都涼了,聽人說,他甚至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跟辦公室的同事說自己老婆的屁股真好看,只是左屁股蛋上有顆痣。
大學畢業那年,我每次下班回家,他都嘮叨個不停,說我小時候多么多么不好,有他十分之一的本事早就考上了好大學,也不用給大學招生處處長送紅包才勉強讀了個大專。現在想在好單位找個有編制的工作,沒有關系不送錢哪行。這點你不像我。
我小時候,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工資很低,要養活一家人,還被罵作臭老九。家里住的是舊式的筒子樓,窗戶沒有人臉大,屋里暗得像太平間。好在母親勤快,愣是把屋里的水泥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室一廳沒廁所,父母住一間,我自己住一間。一天,父親興高采烈地給我買了一只蜈蚣樣的玩具火車,第二天竟被我擺弄得斷成了幾節。父親的嘴角顫抖著,趴在地上試圖將一個星期的薪水組裝好。我惹父親生氣了,他不打也不罵,邊搖頭邊說我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父親的這句話,在我經過的學生生涯中,成了一句咒語,不斷地從老師們的嘴里冒出。
母親的屁股是我在這座破舊的筒子樓里見過的最豐滿有形的東西。我經常跟在她后面,抬眼便是她的屁股,這讓我學會了第一個漢字“個”。我用父親從學校偷拿回家的粉筆在墻上亂涂亂畫,有時候寫滿了撇捺外翻的“個”字,有時候畫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線條和符號。我忙著在墻上涂抹懶得下樓去公廁,便直接拉到褲襠里。母親一責備我,我就豬仔一樣尖叫。母親從那時起開始疏于掃地,她天天邊哭邊清洗墻上永遠無法抹去的文字和總是散發著屎味的褲子。父親倒好,他見人就得意洋洋地說,我那孩子有文字天賦,剛會走路就會寫“個”字,還會寫老教授們拿著放大鏡研究的象形文字,這點很像我。我一直延續著童年時的涂抹天賦,大學時用粗碳素筆占位,在課桌上寫下“此位爺占,請勿打擾”,在教學樓走道里的板報黑板上用紅粉筆畫“東京熱”里的裸體女人,留下“師大學子,眼中無碼”的旁白。畢業那年,沒找到父親眼里的好工作,我的涂抹天賦從課桌上黑板上轉移到大街小巷的墻上電線桿上,我寫“誠信至上,辦證刻章”。后來,我坐在冬暖夏涼的辦公室里,在一些文件上寫寫畫畫。父親這兩年逢人就得意洋洋地說,我那孩子,在全城最豪華的建筑里寫字,有點像我。
有一天,我跟著母親去農貿市場買菜,吵著要菜農的那把鏟子。母親不給買,我便立刻在泥地上打起滾來,弄臟了她在我上衣胸前部位精心刺繡的花熊,她氣得吧嗒吧嗒抹眼淚。有了鏟子,我天天到樓下的小花壇里翻地,樂得園藝師傅合不攏嘴。我找來花盆、臉盆和尿盆,盛滿土,搬到樓上自己的房間。沒過幾天,那個可憐的房間,除了床上和一條一腳寬的走道,全都擺上了盛滿土的盆子。
我們的寶貝兒子天生愛種花草,長大了準是讀書人。父親剛下班回來母親便說。
寶貝,你想種什么花,我去花市給你買。母親問。
種這。我指著看圖識字書上的一種植物說。
玉米?!母親滿臉驚愕。
墻太薄了,我總能聽見他們的夜談。躺在有父親的床上,母親便不哭了,有時候還會樂得咯咯笑。那晚母親問父親吃過玉米面做的黃面饅頭不,父親說下鄉那年吃過。父親說,我明天發工資,給你買一瓶雪花膏,喜歡死了你這個散發著香味的小野貨。然后是千篇一律的咯吱咯吱的床聲。
我只喜歡父親在床響前說的話。
2
樓下的花壇里取土太多,挖出了一口一米來深的旱井。我除了擺弄屋里盆子里的土,就是在那口旱井里跳下爬上,弄得灰頭土臉,氣壞了散發著雪花膏味的母親。從小到大,我總夢見自己不停地墜落,從很高的地方墜落下去,抓不住任何可以穩住身體的東西。我終于在那口旱井中找到了夢中的感覺。
上小學的時候,班主任來告狀,對父親說:你家公子真淘氣,竟然上著課把雞雞伸進墻洞,在里面撒尿。你知道的,現在國家不重視教育,咱們學校教室現在墻體發黃,還爛了許多洞。咱們在一個學校教書,低頭不見抬頭見,我才來提醒一下的。
父親又在重復那些朽木不可雕的老話了,送了班主任一些錢,請他多多包涵。
班主任第二次來的時候,手里舉著一張校長簽過名的勸退通知書。那個西裝革履、打著領帶、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一臉惋惜地對父親說,不得了了,這次貴公子竟然對班上的一位女生說:“我喜歡你這個散發著香味的小野貨。”學校里議論紛紛,還傳到了校長耳朵里。
有這回事,豈有此理。父親捻著短須做出驚愕的表情。
班主任走了,臨走摸了一把母親的屁股。
那晚,床響前,父親說,今天那狗日的是來提醒我們該打點一下了,明知道老子工資低,手頭緊,日他媽。
上小學的時候,正流行香港黑幫電影。幾個比我大點的小混混,拿著木頭做的斧頭,藏在我去上學必經的小胡同里。我一經過,便忽地跳出來,自稱斧頭幫老大,奪走了我口袋里的零花錢。母親讓我隨父親一起去學校,我堅持要一個人。小混混們又跳出來,我揚起手里花壇園藝師傅的鐵锨,聲稱要鏟掉他們的雞雞,讓他們像女人一樣蹲著撒尿。從那以后,即使我空著手,他們見了也遠遠躲開。
那天回來,母親又摟著我哭,我感覺奇怪,自從上了學,我不在墻上亂涂亂畫,也不拉在褲襠里,她哭啥。她邊撫摸我的后腦勺邊說自己這輩子命苦,長得漂亮,卻嫁給了個沒種的男人,接著竟低吟著撫摸起我幼小的胸膛來。
3
我得知王大驢是我生身父親的那年夏天,白花花的太陽烤焦了路邊的行道樹。司機開著單位的車帶我回老家,在崎嶇的鄉間土路上顛簸了半天。媽的,這狗日的土路,比按摩小姐都厲害。
我第一眼看見王大驢的時候,他正赤裸著上身站在密布著雞屎的院子里揮舞一把鐵锨。
爹,你擺弄鐵锨干啥?
天冷得厲害,我活動活動筋骨,熱熱身。
他剛說完,村長李花狗右手舉著一張紙,浩浩蕩蕩的百十號人尾隨其后,他們個個戴著安全帽,拿著镢頭。
來到我家院里,村長邁著方步站到院子最中央,顫動著脖子上的游泳圈。右手把文件舉過頭頂,左手指著我家那間兩米高的黃土平房念著紙上的字句:我村村民王大驢,你家的房子太高,竟然加蓋成了六層,住著非常不安全,根據鄉里有關規定,需拆掉……
他一字一頓念得很慢,好像要充分顯示文件的權威。
滾你媽逼,老子搞的就是這一套,別他媽班門弄斧了。還沒等村長念完,我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臉。村長身后的人馬一臉兇相,揚起了手中的家伙。
司機走到前頭,指了指路邊轎車前窗玻璃上的紅紙黑字。
原來大哥是在省城混事的,咱們是同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誤會誤會。李花狗滿臉堆笑捧上來一支煙。
大家伙都散了吧,今天的工錢照發。李花狗對身后的人群擺擺手。
李花狗請吃飯,吸中華喝茅臺,末了還遞給我一個磚頭樣的紅包。
恭送省領導蒞臨視察指導工作。李花狗竟兩手伏地朝我磕了三個響頭。
我能如此風光,全歸功于我那省城教書的爹。在后來的幾年,他不再被喊作臭老九,享受著公務員的待遇,還去大學當了教授。他現在逢人不再說老婆的左屁股蛋上有顆痣,他只說千好萬好,不如國家科教興國的戰略好。他不再教語文,改教思想政治,經常被一些響當當的單位請去講課。
4
爹,拆遷有什么不好,能住上社區的新樓房。你難道沒看見,村民為了多獲取拆遷費,拼了命地往上蓋,愣是把平房加蓋成五六層的小洋樓。我對衣衫不整的王大驢說。
與城里的爹大為不同,王大驢寡言少語。他牽牽我的衣角,示意我跟他去里屋。他拿著桌上的放大鏡和手電筒,在墻上仔細觀看。
老墻零落,黃土斑駁,在手電的微光下,恍若鄉下父親的面孔。飄舞的刻痕,隱現在黃土中,恰如龜甲上的象形文字。
這是什么。我問那名叫大驢的老人。
前面這些是你爺爺刻的,后面這些是我刻的,俺們倆這輩子,不會寫字,沒有心眼,都吃了沒文化的虧。你爺爺死的時候我還在娘肚子里,我只能讀懂牛身上的一根毛。大驢說。
這是說村民在種麥子,這是收割,全村人都說畝產一萬三千斤,你爺爺剛成家,他在村大會上說掰著手指算了一夜還是畝產二百零一斤六兩。這是說你爺爺戴著高帽游街,隊長李土狗拿著掃帚在他身上從天明掃到天黑,說是掃暮氣。這是說你爺爺害怕第二天再戴高帽,再掃暮氣,當晚帶著他的尊嚴跳進了院子的那眼井里,再也沒出來。那年,那老爺爺的五個兒子,餓死了四個。
大驢老槐枝般的手指在土墻上莫名其妙的象形文字間顫抖著,游走在歲月迷宮的濃霧中。我望著那些象形文字,有的像磚縫里冒出一朵花,有的像麥田里飛著一只蝴蝶,有的像鴿子飛翔在天空……
那你也不該在寒冬臘月把我丟棄在省城里的馬路上。我咬牙切齒地說。
李家有文化,老少都讀過書,在村里都是橫著走的河蟹,壓了咱幾輩子。李黃狗剛入土,他的兒子李花狗就當上了村長,開著十來萬的轎車。小驢,你可不能像我和你爺一樣過一輩啊。
不是民主投票選舉么?
選舉前李家給每家發放一袋洗衣粉,還揚言誰不選他就挖誰家的祖墳,絕誰家的后。
你是最惹人疼的娃子,才丟了你。老人指著土墻上幾個像小孩頭的刻痕說。
留住這老墻!大驢緊握我的手,直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5
我開始疏于上班,有空便去鄉下找王大驢。坐在老人蒼涼的目光里,把土墻上的象形文字描畫在紙上。我伸伸懶腰準備放松幾天的時候,墻旁桌上的稿紙已堆了三尺來厚。
辭掉公職那天,我去看望當教授的父親。
現在的你,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寫寫畫畫,這點像我。父親拍著我的肩膀說。
爸,我辭職了,準備到鄉下待一段時間。
你這孩子,辭職干嗎,當個小衙役總比流落到社會強,你都不曉得為了你的編制問題我做了多少工作,真是朽木不可雕。父親的短須顫抖著,面色灰暗起來,這次肯定真的生氣了。
他到底不是你的種。母親說。
回家那天,我赤裸著上身和王大驢一起在玉米地里除草。
小驢啊,你辭了職,李花狗該來找茬了,他消息靈得很,生著狗鼻子。
那狗日的再敢來,我就鏟掉他的老二,讓他后半輩子娘們一樣蹲著撒尿。我指了指豎在地頭的鐵锨。
你不能在玉米地里耗一輩子,這樣沒出息。
那是誰家閨女,真想喊來按在玉米地里。我指了指田壟那邊一個豐乳肥臀的女孩,她正弓著身子在豆田里捉蟲,草帽邊緣閃著太陽的光芒。
我不再去玉米地干活,一天到晚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堵老墻,生怕錯過了某些重要的細節。我完全陷進去了,陷在紛繁直覺的迷宮里,甚至忘記了豆田里的那個豐乳肥臀的女孩。那些線條和符號,完全無法用學校呆板的思維解讀,父親沒有看走眼,我具備直覺的敏感和激情。在蚊蟲叮咬的深夜,我把父親的煙袋抽成一團烈火。
某年某月某日夜晚,高粱成熟,值班的爺爺躺在公社高粱田地頭的草房里,聽到田里有動靜。悄悄走過去,原來是李土狗的婆娘,她貓著腰,口袋里露著半截高粱穗。弟弟你別告狀行不,桑葉被吃光了,娃子黃狗餓得兩眼翻白,要不,姐伺候你一回。李土狗的婆娘挽起汗衫,露出白花花的奶子。蟋蟀低吟,人把深的高粱歡快地晃動起來。爺爺多次提到那個柔軟的夜晚,對進入的姿勢也多有描繪。
某年某月某日后半夜,李土狗家慘叫一聲,村民們聞聲趕來。李黃狗的弟弟李黑狗大張著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肚皮脹開,露著黃燦燦的玉米粒,幾個趕去看熱鬧的孩子伸出手大口咀嚼起那些玉米來。玉米成熟,趕在分配之前,隊長李土狗偷偷把半布袋玉米拿回家煮了一大鍋。
……
爹,我走了。我把桌上重要的稿紙收進背包里。象形文字的玄機,窮其一生也未必了然九牛之一毛。
花狗再來拆房子,你把這張紙交給他,他上過學,認得字。我遞給大驢一張紙。
去哪里?
去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