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盡頭,當(dāng)年“狨家”今何處?

或許是來自遠古、來自始祖、來自猿猴時代的慣性吧，對山林的刻骨眷戀，已積淀為基因——幾天不見綠色植物，靈魂便焦渴成了荒漠；哪怕只是到城郊公園的小山，也得“像遛狗般不時把自己遛一圈”，周身毛孔才能安放妥帖。這不，陽春三月，久雨初晴，接到“春滿太平僚”筆會之約，迫不及待地隨一群文友撲進梅花山，在藤纏蔓結(jié)、古木森森的角落飽享了一頓負離子大餐，直至筋疲力盡，依然流連忘返。

風(fēng)塵仆仆回到家，母親大吃一驚：你去了梅花山？你真去了梅花山？！……我說：是啊，我去的是梅花山腹地一個叫做太平僚的村子，全村只有一百多人，離鎮(zhèn)上有七十二里路呢！一路都是高山深澗，車隊就在半山壁上蜿蜒前行。俯視車左，幽谷萬丈；仰望車右，重巒疊翠，不知何處是頂峰。從連城莒溪鎮(zhèn)政府出發(fā)，據(jù)說得繞一百多個彎才能到呢。

“梅花山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怕的地方啊！”母親說。奇怪，母親既非梅花山人，又沒去過梅花山，怎會如此說？母親道：“你忘了？從小就聽老人們講，梅花十八洞，洞洞有老虎，處處有‘狨家’，過山像闖鬼門關(guān)！”

哦！“狨家”！剎那間，兒時記憶中關(guān)于深山密林的所有恐怖傳說都復(fù)活了。“狨家”是客家話音譯，具體是哪兩個字已不可考。傳說中它是一種半人半獸半鬼的生靈，披頭散發(fā)，渾身長毛，住在密林，會吃人。小時候，女孩兒若是長發(fā)披散、不扎不束不梳理，人們便戲稱其為“狨家嫲”（意為母“狨家”），因為“狨家”就喜歡用長長的毛發(fā)遮住臉——莫非，古閩西，有野人？是野人，還是某種已滅絕的原始土著？

“太平僚”三字，勾起了母親的無限回憶：“從前聽老人說，過梅花山，不但需要膽量，還需要智慧。進了山，路邊隔不多遠就有竹筒，這是好心人放在那兒的，像手鐲，像腕套，又像一小節(jié)假手臂。你得把它套在手腕上。進山后，狨家會捉住你，牽著你的手腕過山，準(zhǔn)備把你帶進洞里吃掉；你假裝乖乖地被它牽著走，趁它沒注意，悄悄把手腕從‘竹筒手鐲’里滑出來，脫身逃走。等它發(fā)現(xiàn)自己牽著的只是一截竹筒，你已經(jīng)安然過山了……”

母親還說了很多，很多。1948年政權(quán)交替前夕，她說，到處都很亂啊，土匪、老虎、豺狗、狼，輪番來襲。家家戶戶都在門內(nèi)的地上挖個坑，備了大圓木，夜晚拴上門閂之后用圓木一頭抵在坑里，一頭頂住大門。那年她十虛歲，有次她母親和姐姐到溪畔菜園里摘菜，忽然看見一只老虎大搖大擺走下山梁，朝她們走來。母女倆嚇得從籬笆上扒開一個缺口鉆出去，沒命地奔回家，迅速閂上大門，頂好圓木，兀自瑟瑟發(fā)抖。又一次，隔壁晨光大叔過梅花山，忽然聽到老虎的低吼。鄉(xiāng)人傳說，老虎常把嘴抵在地上吼叫，虎嘯聲是通過地表傳播的。所以，你聽著很近，那就是還在遠處；你聽著很遠，那就是近在咫尺了。大叔據(jù)此判斷，老虎就在他身邊，他連滾帶爬，逃啊，逃啊，終于脫離虎口，回去大病一場。就在1966年，母親背著大哥，懷著姐姐，挑著蔬菜和換洗衣服翻山越嶺回娘家，忽然看見新鮮的老虎爪印，每個爪印足有客家盛菜的大碗頭那么大。她嚇得幾乎邁不開步……

母親記憶中那“狨家”的故鄉(xiāng)、華南虎的樂園，果真是我們剛剛載歌載舞、探奇覽勝歸來的這座梅花山嗎？我極力想在二者間覓得一絲因果，卻終究一片茫然：今昔之間，這斷裂的嬗變之鏈如何銜接？昨宵夜宿太平僚農(nóng)家，聽蟲鳴鳥語，溪水潺潺，喧騰不息；風(fēng)過樹梢，如海潮般沙沙起伏。仰望周遭，山高林密，人跡罕至，動植物資源豐富。倘若世間還有“野人”們的最后一塊容身之地，想來也應(yīng)該“就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了！

可這里果真有過野人嗎？它們?nèi)缃穸嫉侥膬喝チ四兀课覀冞@些自以為是的人類，好不容易逃脫虎口狼牙并順手將這些宿敵逼入滅絕的地獄，旋即又發(fā)現(xiàn)，沒了密林，世界是如此蕭索；沒了虎豹，人類是如此孤寂。于是我們千里百里驅(qū)車入山，用腳板將“狨家”和老虎們曾經(jīng)繁榮昌盛過的每一寸土地細細丈量，兀自意猶未盡，恨不能化為一只“狨家”，一頭扎進深山，只愿長住不愿歸。可捫心自問，倘若此愿得償，我們真能夠適應(yīng)那與世隔絕、與蛇共舞的幽閉，那沒有水電、沒有手機電視互聯(lián)網(wǎng)的原始生涯，那一粥一飯都得自己栽種、自己脫粒、自己在篝火上慢慢熬煮的勞作之苦嗎？

說到底，倘若“紅塵喧囂”是一味葷菜，“避世而居”便是一道素食，“少吃多味，多吃無味”是它們共同的宿命，無論只剩哪一道菜都是悲劇；同理，如果野生動物吃光了人類是一種災(zāi)難，那么人類消滅了野生動植物便是另一種災(zāi)難。這個世界，只有多元才精彩，只有平衡才安全。而面對這最后一塊凈土，誰能告訴我，當(dāng)年“狨家”今何在？有朝一日，我們會不會也淪為“人類保護區(qū)”里最后一只供其它物種觀賞研究和憑吊的“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