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保險受益人法律地位的探討

摘 要：經濟補償是保險最基本的功能，從本質來說，保險的意義就體現在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向“保險受益人”①支付保險金，補償其損失。為切實維護被保險人的利益，保險受益人法律地位的確定顯得尤為重要。本文將基于我國現行《保險法》相關規定，對保險受益人的法律地位進行探討。

關鍵詞：保險法；保險受益人；法律地位

中圖分類號：F8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031（2012）10-0047-03 DOI：10.3969/j.issn.1003-9031.2012.10.13

保險受益人是保險合同中重要的關系人，作為人身保險合同特別是以死亡為給付條件的壽險合同的最終受益者，保險受益人及受益權的相關問題在理論研究領域和實踐領域占有重要地位。

一、保險受益人的內涵及適用范圍

我國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以下簡稱《保險法》）第十八條第3款規定：“受益人是指人身保險合同中由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指定的享有保險金請求權的人。投保人、被保險人可以為受益人。”保險受益人的適用范圍限于人身保險合同，財產保險合同中無“受益人”之說，其保險金請求權由被保險人享有。

我國臺灣地區現行“保險法”第5條對受益人的定義是“本法所稱受益人指被保險人或要保人約定享有賠償請求權之人，要保人或被保險人均為受益人。”臺灣地區保險受益人的適用范圍為保險合同，并不局限于人身保險合同，同我國大陸地區現行《保險法》規定不同。

1996年生效的《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第930條第1款規定：“為依據法律、其他法律文件或者合同對投保財產享有利益的人（投保人或受益人）之利益按照保險合同可對該財產投保。”[1]受益人概念同樣適用于財產保險合同。

將保險受益人適用范圍擴展至保險合同，包括人身保險合同以及財產保險合同有以下幾點意義：

1.財產保險合同設置“受益人”可以充分體現被保險人的意思自治，作為受益人固有權利的受益權可以使保險金免于用于清償被保險人生前的債務，保障受益人的利益。但應注意，被保險人為第一順位受益人。

2.我國現行保險實務中，保險受益人的使用范圍不僅局限于人身保險合同。我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將保證保險定義為：“是指由作為保證人的保險人為作為被保證人的被保險人向權利人提供擔保的一種形式，如果由于被保證人的作為或不作為不履行合同義務，致使權利人遭受經濟損失，保險人向被保險人或受益人承擔賠償責任。”②將債權人確定為受益人。由此，保險受益人的適用范圍突破人身保險合同，擴展到人身保險合同之外的財產保險合同。

二、保險受益人的產生方式及受益人的資格

1.保險受益人的產生及變更

我國現行《保險法》規定，人身保險合同中的受益人由“指定”產生。《保險法》第三十九條：“人身保險合同的受益人由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時須經被保險人同意。被保險人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可以由其監護人指定受益人。”第四十一條：“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可以變更受益人并書面通知保險人。投保人變更受益人時須經被保險人同意。”也就是說，指定和變更受益人的權利人在本質上屬于被保險人，投保人在指定和變更受益人時要受到被保險人的制約，以被保險人是否同意為前提，被保險人的同意不必為書面同意，口頭同意亦可。

保險合同中受益人的變更，屬保險合同變更的情形之一。《保險法》第二十條第1款規定：投保人和保險人可以協商變更合同內容。第四十一條第2款對變更受益人的情況作出特別限制：“投保人變更受益人時須經被保險人同意。”投保人單方變更行為無效。

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可以在合同訂立時指定受益人，也可以在合同成立后保險事故發生前指定或者變更受益人。《保險法》第四十一條第1款規定：“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可以變更受益人并出面通知保險人。保險人收到變更受益人的書面通知后，應當在保險單或者其他保險憑證上批注或者附貼批單。”受益人的變更僅通知保險人即可，不需經得保險人的同意，變更時間以書面通知到達保險人起，而不是作出批注或批單時起。保險受益人的指定及變更均為單方法律行為，無需征得保險人同意，僅基于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單方意思表示即可產生受益人指定或者變更之效果。

2.保險受益人的資格

保險受益人的資格一般不受任何限制，任何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都可以成為人身保險合同指定的受益人。能否成為受益人只以民事權利能力為標準，不考慮民事行為能力的有無和是否完全。保險受益人犯罪（致害被保險人除外）被剝奪政治權利，其享有的受益權并不因此而喪失①。

《保險法》第三十九條第2款對投保人為與其有勞動關系的勞動者投保人身保險受益人的資格作出特別限制：“投保人為與其有勞動關系的勞動者投保人身保險，不得指定被保險人及其近親屬以外的人為受益人。”即使征得了被保險人的同意，雇主指定作為勞動者的被保險人及其近親屬以外的人作為受益人，此指定無效，不得以“已征得被保險人同意”為抗辯。

3.“法定”受益人和法定繼承人

法定繼承人是法律直接規定的可以依法繼承被繼承人遺產的人，其范圍確定，一般以法定的親屬范圍為依據，包括：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外公、外婆或岳父、岳母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喪偶兒媳、女婿②。保險實務中，在保險合同受益人一欄中多出現“法定”二字，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受益人確定成為保險公司及被保險人家屬的一大糾紛難點。我國現行《保險法》規定受益人由指定產生，受益人的資格一般也不受任何限制，無“法定”之說。“法定”受益人同法定繼承人的概念不可混為一談。此種情況發生時，應適用我國《保險法》第四十二條規定，視為受益人指定不明，將保險金作為被保險人的遺產，適用《繼承法》相關規定。

三、保險受益權的歸屬問題

基于我國現行《保險法》中關于受益人的適用范圍僅限于人身保險合同的規定，筆者將從狹義的角度來探討保險受益權的問題，即將保險受益權限定為人身保險合同中的權利。

1.保險受益權的性質

保險受益權是指保險合同中指定的受益人所享有的，在保險事故發生時向保險人請求賠償的權利。保險合同具有射幸性，因而保險受益權不必轉化為既得權，其要件為：一是保險事故發生；二是受益人在發生保險事故時必須生存且未喪失受益權。

國內學者多將保險受益權的性質定于“期待權”。 李玉泉（1997）認為，“受益人在保險事故發生前享有的是一種期待權，在保險事故發生后，這種權利才轉化為現實的財產權，即債權。”[2]秦道夫（2000）認為，“在保險事故發生前受益權是一種期待權，在保險事故發生后，因為受益權不能繼承而認為它屬于一種身份權。”[3]

期待權的概念源于德國，德國聯邦法院判決中將期待權表述為：“在一項權利的多個構成要件中，如此多的要求已經能夠得到滿足，以至權利人得到了一個確保的法律地位，而該法律地位不會被其他法律關系當事人單方所破壞，期待權就產生了。”

我國現行《保險法》中關于指定和變更受益人的規定，受益人的受益權在成為既得利益之前完全受制于被保險人或投保人的處分行為，可因被保險人或投保人的單方行為而發生改變，因而，筆者認為在保險事故發生之前，保險受益權的性質不應定于“期待權”，保險受益人取得的僅是期待的地位。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受益權轉為現實的既得權，此時，保險受益權的性質為期待權，“該法律地位不會被其他法律關系當事人單方所破壞掉”。

2.保險受益權的產生、撤銷和喪失

經被保險人或者投保人指定的保險受益人享有保險受益權，保險事故發生時，受益人享有向保險人請求保險金賠償的權利。我國現行《保險法》第二十三條第3款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非法干預保險人履行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義務，也不得限制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取得保險金的權利。”

保險受益人基于以下幾種情況喪失保險受益權：

（1）受益人放棄受益權；

（2）被保險人或投保人撤銷受益人的受益權；

（3）被保險人或投保人變更受益人導致原受益人享有的受益權喪失；

二者區別在于受益人變更導致原受益人受益權喪失，但同時產生新的受益人，而撤銷受益人的受益權不一定產生新的受益人。

（4）受益人因一定的法律事實喪失受益權。

我國現行《保險法》第四十三條第2款規定：“受益人故意造成被保險人死亡、傷殘、疾病的，或者故意殺害被保險人未遂的，該受益人喪失受益權。”受益人對被保險人的主觀致害行為使得其喪失受益權，其受益權由其他受益人享有，無其他受益人時，受益權回歸被保險人。

各國對于受益人故意造成保險事故的法律后果的規定大致相同，《德國保險契約法》規定：“指定第三人為受益人的死亡保險，該第三人故意以非法行為致被保險人死亡者，視為無指定。”

3.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受益權的行使

當被保險人或投保人指定受益人，則被保險人不再享有保險金請求權，而由受益人享有。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受益權轉為既得權，保險受益人享有向保險人請求保險金賠償的權利，但其請求權是否必然為第一順位？

人身保險合同的保險事故包括：被保險人死亡、傷殘、疾病或者達到合同約定的年齡、期限等。在以死亡為給付條件的壽險合同中，保險金賠償請求人只能為保險受益人。然而以其他保險事故為給付條件的保險合同中，保險公司面對的保險金賠償請求人可能不限于保險受益人一方。以意外傷害保險為例，被保險人在保險期間內遭受意外事故致殘，其指定第三人為保險受益人，此時保險公司保險金給付對象應是被保險人本人還是保險單載明的受益人？我國現行《保險法》對此種情況沒有做出具體規定，保險公司在實務操作中往往由于無法可依，做法各異，部分保險公司在保單中援引“身故保險金受益人”的概念來規避此類問題。

我國《保險法》立法目的在于“保護保險活動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和社會公共利益”。①《保險法》第十二條第5款規定：“被保險是指其財產或者人身受保險合同保障，享有保險金請求的人。”由此我們有理由認定：保險受益權第一順位為被保險人，當被保險人無法（因死亡等事實）行使保險金請求權時，保險受益人方可行使其保險金請求權。

4.保險受益權與繼承權

我國現行《保險法》第四十二條規定：“被保險人死亡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險金作為被保險人的遺產，由保險人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的規定履行給付保險金的義務：

（1）沒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無法確定的；

（2）受益人先于被保險人死亡，沒有其他受益人的；

（3）受益人依法喪失受益權或者放棄受益權，沒有其他受益人的。

受益人與被保險人在同一保險事件中死亡，且不能確定死亡先后順序的，推定受益人死亡在先。”

被保險人死亡后，因種種原因沒有受益人的，被保險人被法律確認為受益人，保險金請求權作為被保險人的遺產，由被保險人的繼承人根據我國繼承法的規定予以繼承，此時，被保險人的繼承人行使繼承權而非受益權。本條第2款是基于最大程度保障被保險人的利益而做出的規定。

保險受益權不同于繼承權。首先，受益權作為受益人固有的權利，其取得的保險金不能作為被保險人的遺產來對待，不能強制用以抵償被保險人生前的債務。繼承權的行使則需履行被繼承人的債權債務。我國《繼承法》規定：“繼承人對被繼承人生前財產權利義務總括承受，不僅繼承被繼承人生前的財產權利，也要繼承被繼承人生前的財產義務。”“繼承人對被繼承人生前所欠的稅款和債務，限定在其所繼承的遺產價值總額范圍內負責清償，對超過繼承的稅款和債務，依法不負清償責任。”[4]其次，保險受益權存在的要件之一為受益人的存活，受益人先于被保險人死亡，保險受益權轉給被保險人，受益人的繼承人無“繼承”受益權的權利。然而繼承權中的代位繼承則規定了被繼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繼承人死亡時，由被繼承人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代替先死亡的長輩直系血親繼承被繼承人遺產，繼承權發生法定轉移。

保險受益人享有保險受益權，其權利之行使牽涉到了大量保險主體的利益。我國現行《保險法》中對于保險受益人及其權利的規定尚欠全面，不盡合理，這也使得保險實務中有關保險受益人及受益權的保險糾紛不斷，嚴重損害了保險當事人的利益，不利于我國保險業的健康發展。加強對保險受益人及受益權的理論及實踐研究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責任編輯：張恩娟）

參考文獻：

[1]黃道秀譯.俄羅斯聯邦民法典[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9.

[2]李玉泉.保險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7.

[3]秦道夫.保險法論[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0.

[4]曹詩權，孟令志，麻昌華.婚姻家庭繼承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