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歲那年,我到一個叫燃燈的小鎮教書。
學校坐落在山坡上,幾排破舊的瓦房和一片經過簡單平整的凹地便是教師的宿舍、學生的教室和操場,四周少有人家,也很少有樹,放學之后除了我們幾個單身漢和為數很少的幾戶教師家,想找人打牌都難,起先我也沒在意,只認為是學校才搬遷過來的緣故。很快,我便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簡單,缺水是制約周邊發展的主要原因,宿舍區后面的一眼水井是學校里唯一的水源,每天清晨我們都要早早起來提著水桶,借著微弱的晨光,踩著一塊塊濕滑的石頭,膽顫心驚地摸索著下到4米左右的枯井里,再用水舀一舀一舀地舀起不太干凈的井水,這樣的重復成為一天工作的前奏,以致很多年以后我對清涼的井水始終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校園周邊沒有圍墻,屏障僅僅是一條窄窄的水溝,水溝的兩邊是農田和一條常年流水的小溪,遠處是山,再遠處還是山。那時我有旺盛的精力,常常喜歡在放晚學之后遠遠地跟在回家學生的后面,走過農田,趟過小溪,穿過村莊,順著山路到達一個個山頭再下去或返回。(我至今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和這樣做的理由,也許僅僅只是通過這種方式打發過剩的荷爾蒙,驅散年少時的莫名情愫吧。)回來時若不是太晚,我會在小溪邊的村莊上停留一會兒,這里的村莊與我的家鄉不同,它們皆是在水之北,面陽而居,門前順著自家的東、西山墻或更遠一些用竹竿密密地插成很精致的竹籬笆,大部分人家在籬笆中間隔一截會點綴些帶刺的藤狀的蔓延著野刺的茉苔、牽牛花、山里紅或荊柳藤。
有一段時間,幾個學生經常從家里背來電捕器,說要給我改善一下伙食,在放晚自習或我沒晚課的夜里,我們師生幾人便會背著電捕器,到山下小溪中捕魚、蝦和泥鰍,在電捕過程中,由于水深,竹林太密或竹竿與籬笆連在一起無法通行,便要繞道迂回踩壞籬笆強行穿過,有時夜深勞累感覺到饑餓,也會折斷籬笆到園子里摘些瓜果充饑。不知哪個學生把此事傳到了籬笆主人耳中,鄉人還算厚道給我留了些顏面,沒直接找我而是讓我的同事傳話給我,聽了同事的轉告,我頓覺面紅耳赤,斯文掃地,以致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好意思放學后再去游歷夕陽、走進村莊、欣賞籬笆了。
十九歲更適合當一個自負而莽撞的小青年,而做一個穩重、儒雅的老師則會差些,我曾經要和一個上課做小動作的學生出去單挑,上晚自習的時間帶幾個學生到我宿舍跳舞,在上完新課進行預習的時間里,接過學生遞上的煙,還和學生爭搶過武俠小說。和學生一起在我宿舍喝酒劃拳,有一段時間,我以一身“補丁休閑裝”和經過精心打扮的“郭富城式”發型,在學校招搖,使許多男生都仿照我留起了郭氏頭型,校長一聲令下要全部封殺,學生異口同聲地把我出賣,校長在辦公室笑談此事,老師們立即笑倒一片。前一段時間,遇到一個學生,他說至今還記得我曾說過的“初一無所謂,初二聽一點,初三再努力就會有好成績”。我頓時面紅耳赤,“我說過這樣的話嗎?不會吧!不記得了。”我怕他再說一些讓我更難堪的話,便趕緊搶過他的話頭極力否認。在當時,我的學生差不多和我同齡,加上我的年少無知,就像一個演員在新的影片中始終沉浸在上一個角色里,舉手投足之間始終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找不準自己的方向。《圣經》有云:年輕人做事,上帝會饒恕你的。我不乞求上帝饒恕我什么,但角色的錯位、身份的尷尬,行為、言語上的放肆,成為至今我對學生無法挽回也覆水難收的錯誤。
一個偏僻的鄉村中學突然來了個會跳舞(在當時人們正瘋狂地喜愛著搖滾),能畫上兩筆,愛裝腔作勢地抱著個吉他,穿著另類、喜歡出風頭的年輕教師,他身上洋溢著的青春活力和氣息,很快便在校園里彌漫開來,對于初中學生——一個個小小少年,分不清精華和糟粕,有可能把這一切全部吸收并轉化為一種莫名的情愫。特別是一些女生。我曾收到過女生手縫的拖鞋,幾條手編的圍巾及其他一些小物件,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一雙目光由清純變成時常低頭呆滯發愣的貓,作文中常溢出澀澀的味道,像橄欖抑或檳榔,也不知道是否是我無意中的某個舉動成為她眼中故意的暗示,或者其他我無法確定的原因。有一天在打開她的作文簿時發現里面夾著一張紙條:……我們之間除了師生情誼之外,是否還存在著別人說的那樣男女之情?我相信不論是誰,被愛總是幸福的,不可否認在那一瞬間我被幸福擊中了,只是這幸福太短暫,接下來的每一天,總有其他女生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把那個女生書寫的所謂情書遞給我,幾天之后我感覺不知所措,無所適從,特別是后來與同事們閑扯時得知一位老師因與學生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被學生家長痛打一頓后永遠從這所學校消失不知去向,瞬間,巨大的恐懼把我暗藏的竊喜淹沒。
一個只有十八九的大男孩畢竟還小,從沒接觸過愛情及與愛情有關的信息,面對著每天接到的信件猶如手捧著一個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再也沒打開信封的勇氣,多少個不眠之夜后,我終于鼓起勇氣去找個平時十分信賴的一位老師家屬。我總認為她作為一個局外人保守秘密的程度要比其他人高的多。多年之后,已經上了高三的這個女孩給我寄來了一封信。在信中,她告訴我曾答應為我保守秘密的那位老師家屬是她輩分上不算太遠的姑姑。在她發信給我的前幾天,她到姑姑家玩,姑姑告訴她曾經的一切,在信中她指責我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姑姑,玷污她純潔的感情。此時我已離開那所學校好多年,面對這封舊日的學生來信,我是一陣苦笑,原來費盡心思選中的求助者竟是最不該告訴的人,不過很是感謝那位老師的家屬,在當時給我一個很是恰當的方法,順利地處理好這個錯位的情感并替我保守了這么多年的秘密,只是也有些后悔,若當初她就捅破這層薄紙,這份情感又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
那時候,我瘋狂地喜愛詩歌,課余時間常用毛筆抄寫古詩詞,然后再一張一張地貼在宿舍的墻上,遠遠地看去,滿墻的信紙像老中醫的中藥袋,露出無盡的文化底蘊,散發出古老的墨香,白紙黑字在風中沙沙作響,很像電影里的某個情節,也符合我想象中的虛幻和飄渺,有時還覺不夠,我會買來檀香,關掉電燈,點燃蠟燭,洗一把臉,在裊裊的香煙中背著雙手來回走動,感受著詩歌的意境。我雖然如此多情地做著詩歌的夢,但幾年來,一首詩歌也未能發表。我曾經嘗試在課堂上穿插著講一些文章之外的相關知識,在晚自習給學生們上了幾堂欣賞課,并很認真地把寫得好的作文油印成一期叫“未名”的校園小報。我總認為在這個每年只能考取兩三個中專的學校里,一個人能喜歡一門課程、有一種愛好比他疲于應付的考試要更有價值,但是,我的想法和行動在當時注定要頭破血流,七校連賽的結果是,我“教授”的語文常常是倒數一、二、三。
19歲那年,我到一個叫燃燈的小鎮教書;一個叫燃燈的小鎮上有一個19歲的教師那就是我。那年,我是青澀的,今天,當我成為了一個更為成熟并經歷了多種生活世相的人民警察時,那個19歲,那種青澀,那一次青春則更讓我懷念,因為他本真而激情,是人生的一缽清澈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