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冬天。
又是北風呼嘯。
卻不見了寒冷。
寒冷已消失,消失在三年前的冬天,消失在那年冬天的一個上午。
那天上午,我安靜的門前突然響起一聲叫喊:“周伯文——”
我頓時喜出望外,那是曾經非常熟悉的聲音,那是親切敦厚的聲音,那是令我開心無比的聲音,每每聽見那聲音,都仿佛被只神奇的手牽入清澈的山泉中沐浴,牽至絢麗的花叢中徜徉。
是久違的好友檀君來了。
我馬上應了一聲,恨不得變成一只小鳥飛出門外迎接。
可我什么也變不了,更沮喪的是,我雙腿癱瘓的軀體上又被冰冷的手術刀深深地剖了一個口子。彼時我只身一人,正像一只孤零零的病貓蜷在一只灰不溜秋的火桶里,缺乏睡眠,缺乏營養。
我緩緩掙扎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撐起雙拐把門打開——其實火桶到門邊只有區區三步之遙,若是健全人只需兩秒鐘就能夠得著,但我卻整整用了五六分鐘。
孱弱,憔悴,滿臉的蒼白和辛酸,還有孤獨無助,這就是出現在檀君面前的我。
你怎么了,伯文?檀君的笑容馬上換成了驚愕,他不禁上下打量著我。
我患了疝氣,20天前在縣醫院做了手術,出院剛剛5天。我說。
和檀君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檀君介紹是他報社的同仁。
走進我久未打掃的臟亂的小店,落座于油漆剝落的簡陋的木凳。當檀君目光落到靠在墻角通向樓上簡易木梯時,又一下子僵住了,你還能爬梯子到樓上睡覺嗎?檀君關切地問。
不能了,因為我一拽梯子渾身就要使力,會導致刀口崩裂,刀口若崩裂后果不堪設想,醫生說,起碼要靜養兩個月,刀口才可能愈合,所以靜養期間,千萬不能用力活動。我回答道。
那你——睡覺?
晚上我就伏在火桶里睡,出院后我一直伏在火桶里,火桶里有溫熱的炭火,左鄰右舍的人幫我弄個火種,隨后我不時地加加炭就可以了。
吃飯怎么辦?
吃飯打個電話叫快餐店送來,很方便,以前都是這樣吃過來的。
我盡量把睡覺和吃飯都說得隨意些,輕松些,但檀君的眉宇還是一下子緊皺了起來,神情凝重了起來。
這怎么行呢,別說你行動不便,就是一個堂堂的健全人,生病時身邊也需要有個人照顧,況且你還開了刀。
我說住院時福利院幫我找了一個人照應,出院后我就推辭了,不想給別人增添麻煩。
那你住院時店一直關閉了?
是的,整整關了半個月的店,停頓了一下,我又說,其實音像店現在開不開都無所謂了,生意早已差多了,沒什么人看碟子了,因為網絡普及了。
檀君說也是,網上什么電影什么電視劇都有,看起來還非常方便。
屋內很長時間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檀君一定是在沉默中暗暗替我難過和擔憂。而我則在沉默中不由想起以前與檀君交往的情景。
以前,檀君在我們這個縣電視臺任臺長,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在很多場合中對人說,別的殘疾人,有父母,還有兄弟姐妹或其他什么親人幫襯幫襯,而周伯文,從小就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所做的點點滴滴都是憑自己的一雙手,他是一個真正身殘志不殘的人,一個真正生活的強者。檀君之所以如此了解我,是因為我所在的小商品市場就在電視臺身后,他不論是路過或是閑逛都能看見我拄著雙拐忙碌的身影,也就是說我不論做什么生意他都一清二楚。有年我開棋室順便帶賣茶葉,他馬上就來買了十二斤。那年我茶葉賣得很順,我想一定與當臺長的檀君給我開了個好頭有關。其實我心里很清楚,在我們這個盛產茶葉的山區,憑他的身份,關系和條件,隨便到哪里都可以弄到十來斤茶葉,而他卻偏偏花錢來我店買,無疑是對一個殘疾人的同情、支持和關愛。
更讓我感動的是,我的第一個茶葉顧客檀君,后來又成為一直牽掛我的好朋友。買茶葉之后,檀君有事沒事就來我小店里坐坐,緣于寫作這一共同的愛好,我不方便泡茶也能聊得熱火朝天。有時別人請他的客,他也喊我去撮一頓。記得有個周末,一個單位領導想在某豪華酒樓宴請他,他倒建議起對方到小商品市場小飯店來,說想帶我參加,讓我少走點路……通過檀君認識的人,后來也幾乎成了我的朋友,給了我不少的照顧和幫助。
后來,檀君工作調動到百里之外市報社去了,從此我們很少見面了,但他那魁梧的身材,隨和的話語,灑脫的舉止,豪爽的性格,坦蕩的心胸,悲憫的情懷,愛憎鮮明的特點,有時大大咧咧,有時心細如絲,無不深深地印在我的腦中。我常常想,如果有機會再與檀君聚聚多好啊。
終于再次見面了,就在三年前冬天的那個上午,只是沒想到我境況很糟糕,經濟一落千丈不說,身體又不幸動了手術,真正地陷入了拮據、困苦和凄慘的地步……
檀君和他的同仁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我的小店。
走時,檀君把他新換的手機號碼和QQ號碼告訴了我。他的同仁也熱情地鼓勵我給他投稿,并把他的電子信箱給了我。
回市的翌日,檀君就來電話告訴我,說他寫了一篇關于反映我困境的稿子,題目是《又見伯文》,并且從QQ上傳給我看。
我落淚了,看得出來,那篇文章的每個字都是揪著心寫出來的,我的方方面面都讓檀君牽腸掛肚。危難之中顯真情。我真的非常感謝上蒼能讓我擁有這樣一個好朋友,特別是在物欲橫流,人心浮躁,道德淪喪的今天,能有如此的真情更顯得彌足珍貴。
很快,《又見伯文》見報了,在社會上產生的反響有如一股巨大的暖流,排除著我的寒冷,愈合著我的創傷,溫暖著那個冬天,也溫暖了整個世界。
民政捐贈了我一筆錢。
殘聯也資助了我一筆款。
文友紛紛前來慰問我。
還有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紛紛來看望我。
……
挺過最嚴峻的難關,趟過人生的低谷,對生活我又增添了信心。我想,檀君一定很想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也很想把我現在的情況告訴他。一年前我沒開音像店了,揚長避短,我辦了一個寫作培訓班,學生也有50多個,星期六星期日上課。欣喜的是,通過一年的努力,學生的作文成績和寫作水平都有不同程度的進步和提高,得到了廣大家長和中小學老師的一致好評。找到事業的支點,確定人生的奮斗目標,生活自然遠離了迷茫和痛楚,有了陽光和希望。
在教學之余,我又開始寫作了。2011年,省殘聯組織開展的“生命中的太陽——殘疾人喜迎建黨90周年”讀書征文活動,我寫了一篇《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榮獲二等獎。我還寫了《勇于嘗試》、《兩副拐杖》、《福利院的樟樹》、《與史鐵生的一次見面》等十多篇散文稿,均被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了,特別是《福利院的樟樹》,《閱讀》雜志刊登后,又被《散文選刊》采用。2012年元旦,我好開心哦,這天我又收到了一份厚禮——剛剛出版的2012年第1期《安徽文學》雜志,這期《安徽文學》又發表了我前不久寫的《團長,團長》散文,給我的新年帶來了新的氣象。
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也想告訴檀君,我相信他知道后一定會更高興的。2011年元月我結婚了,妻子是重慶人,是一個美麗而又善良的女子。有了家,我不再孤單和凄涼,雖然我們的家狹小而又簡陋,甚至還沒有徹底擺脫貧窮,但相扶相攜相濡以沫同樣讓我們感到溫馨甜蜜,感到幸福無比。
轉眼間,又進入了冬天,可我心里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