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淮樓
清早,一個三輪車夫
從黑乎乎的城門洞里蹬出來
他抬頭一望
昔日的望淮樓不見了
記得一九八一年
他無限熱愛的瓊樓
有著反光的新玻璃
他穿著抖抖的白色的確涼襯衫
從鄉下領來心愛的女人
那女人仿佛是野生的
喜歡在淮河涼水里洗澡
他們在三樓過完悶熱的新婚之夜
如今這樓頭望不到流逝的淮水
那河水已壞掉一半
白帆高掛,云朵才不顯得骯臟
隱賢集
瓦脊與河水的波紋齊平
中間隔一道蒿草大壩
夕陽西下,有人在上面趕豬
有人在河灘挖沙
書生來自下游的正陽關,走清水路
不時解開纜繩看流逝
二十歲時愛上的鄉姑
至今還在小花炮廠捻藥信子
下雪天懷抱爐火,體溫升到一千度
把臉熬紅,在校園煮經卷
從鐵水里撿出曹營的兵器
年輕美貌的尼姑引來圍觀
下午四點鐘,河灣里的庵門就關了
淠水流逝,星宿粲然
燒香人誦完庵門上的篆字之后
紛紛鉆進附近的土菜館
正陽關以南的淮堤
蒿草似鐵
絆住欲行又止的牛蹄
毛石護坡的拐彎處
是單門獨戶的老王家
男人住在工棚里
日日跟蹤螞蟻的動向
女人在堤壩上抖著床單
河水越來越渾,夜里漂著雪人
對面是地勢稍高的霍邱縣
廣播里放的是葷素搭配的拉魂調
七十二水歸正陽
關帝廟的屋脊上停著大鐵船
我遇見叼煙的鹽業公司的女經理
她送來一扇白花花的豬肉
衛生院的小護士
在民工的爛腳丫上抹著刺鼻的龍膽紫
魚簍令
天堂飛瀑,燕子峽谷
涓細的是源頭,變粗后叫淠河
那時我是涼皮子
心跳在80~100次/分
脊柱擠過石縫,歷歷可數
六安州雙塔摩青,河水變臟
我的喉中常有痰阻
下游是馬頭集、隱賢集、迎河集
七十二水歸到正陽關
河水變咸,岸上有人在燈影里打情罵俏
我嘴唇起皺,心里干巴巴的
今年壽州大旱,河水倒灌
從五里閘入淝,水面有一層鐵銹
有人朝我扔城墻上的磚頭
我扎猛子,小心靠近龐大的挖沙船
船上有美婦和哈巴狗
分別在吐黑煙圈和紅舌頭
我對岸上的壽州高峰說:
“都忍了,不去搬家
再不會捅婁子,也不會鉆簍子
要死臉朝上,不死翻過來”
五里閘
七月,河水發渾
人們一天跑一趟壩埂
五里閘下是岌岌可危的壽州城
蒿草中有幾個光腚泥孩
他們站在河灘上
看河水由睪丸無端地漫上肚臍
大水里藏有慌亂的鯉魚
它們在星宿的誘導下
紛紛撞上艱硬的龍門
河床上擠滿裝著稻草的船艙
狗眼里閃著驚恐的汪洋
今年的大水又沒有饒過我們
草根腐爛,發出異味
隨著這疲憊的流水
回到讓我還魂的骯臟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