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

提起貧窮,人們往往聯想到:金錢的匱乏,衣食的短缺,居住條件的簡陋,掙扎在貧困線上的軀體的勞頓……貧窮從來不是一個好字眼,尤其是與富有兩相對比的時候,那種黯淡與絢爛的反差、簡陋與奢華的比對,足以沖擊人的心靈,使其心痛、眩暈乃至悲泣。然而,在過往的文學長河中,竟有人曾為貧窮做過一曲頌歌,并得出結論——“貧窮線上的人們,無往而不舒適”。
雜文《貧窮何頌》,正是作者周鋼鳴針鋒相對所發出的詰問。
作者列出了貧窮世界中的種種世相與那些自覺“無趣”、“無聊”、“孤獨”的富人們形成對比,如“終日奔忙在街頭,肩著重負,拖著黃包車塌車在熔熱燙腳的柏油馬路上,在如火的赤日下,在風雪刺骨的零度下,流著血和汗,拼命地奔跑”的窮人與進出“坐汽車,擁嬌妻美妾”的富人的對比;“鶉衣百結、衣不蔽體、赤身露體地在給日炙風吹雨打,凍死在街頭荒野給山鷹野狗啃的人們”與穿了貴重衣物怕隨時弄臟的富人的對比;“災年吃觀音土,吃樹皮,甚至于樹皮都沒有吃,而在饑餓中掙扎著人吃人”的窮人與吃夠了國際飯店的富人的對比;忍受著貧民窟中的“熱鬧”的人們與睡在廣廈連云的豪宅中依然感到孤獨的富翁小姐太太們對比。這種種對比,有哪一樣不能證明歌頌貧窮者所說——“富人的趣味是單純的,窮人的趣味是雋永的”是如何殘忍與荒謬!
這篇雜文在寫作手法上,并不高深,采用的是常規雜文寫作中慣常使用辯駁手法。這種寫法雖然平實,卻能使我們深刻感受到雜文本身所蘊含的論辯力量,感受到荒謬被揭露時所給人帶來的酣暢之感和悲憤之情。
從某種意義來說,雜文的特質之一即雜文是論辯的,它必須有“論”和“辯”的色彩。雜文作者必須以敏銳的觀察力和感受力發現批判對象的薄弱之處,以邏輯的力量制服論敵,以實現論是非,辨正誤,揭示真理的最終目的。這種論辯又絕非抽象的說理,而是形象性的論辯。作者在現實生活中所采擷的一個又一個在貧窮中掙扎的鏡頭,就是一種形象性的表現手法。
雜文之美,有一項便是曲筆之美。清代的袁枚也曾在《隨園詩話》中說過“文似看山不喜平”,“文須錯綜見薏,曲折生姿”。然而,一切事物都可辯證地看待,這篇雜文沒有使用曲筆,卻以飽含悲憤之情和論辯有力而同樣引人注意,絲毫沒有減弱它的諷刺性和雜文味。或許當作者用心體察過下層民眾苦難生活,逼視過時代,又產生過痛苦之后,只有通過這樣的辯駁才能一抒胸臆,書寫出心中的憤懣與愁苦。這種凝視苦難所發出的真的聲音,今日依舊可以直抵人心。
周鋼鳴,原名剛明。作家。廣西羅城人。1932年參加左聯。1934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救亡日報》記者,桂林《人世間》副主編,廣州《國民半月刊》主編,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桂林、香港、昆明分會常務理事。共和國成立后,歷任華南文聯副主任、廣西省文化局局長、廣東省文聯、中國作協廣東分會副主席、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廣東分會主席、中國文聯第四屆委員、中國作協第三屆理事、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著有歌詞《救亡進行曲》,論文集《論文藝改造》、《怎樣寫報告文學》。
插圖 / 貧與富 / 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