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念歪了“關系經”

周大偉

大約兩年前，我在美國加州遇到一個早年的鄰居朋友。這位美國朋友興奮地告訴我，前不久去一個孔子學院試聽幾次課程，幾堂課下來，學會了一個新的中國單詞：“關系”。 我感覺驚訝的是，他的“GUAN XI”兩個字的發音格外清晰。他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孔子學院的老師反復在課堂上講這兩個字，以至于他印象太深刻了。

他還告訴我，在課堂上中國教師很直率地告訴學生們，依照中國文化傳統，一個人或一個企業如果想成功，必須要建立廣泛的人際關系，其中的重要方式就是“請客和送禮”。他當時在課堂上就產生一個疑問：那么“請客送禮”的對象是否包括政府公務人員和司法人員呢？在美國，即便是私人公司與商業客戶之間的送禮，也不可以超出一定規格（比如80美元～100美元），否則會構成商業賄賂的罪名。

在英文世界里，關系-Relationship or Connection或者關系網-Network，都是中性詞，沒有褒貶之分。西方人其實也是講關系和關系網的。商人們在高爾夫球場、政客們在議會的走廊里、社會名流們在豪華私密的俱樂部里、學者們在各種沙龍里、普通人在各類酒吧和派對的聚會中，以致在教堂和網絡中，人們也在相識、相知、溝通、合作。大千世界，人來人往，只要是人類社會，這一切都是每時每日發生的正常現象。

近年來，美國不少著名的商學院里往往會開一門叫做“Doing Business in China”（在中國經商）的選修課程。前來聽這門課的大多是有興趣前往中國經商的MBA學生。我發現，這門課并沒有多少純粹和中國商業相關的東西，講的內容幾乎完全是中國的人情世故。授課教師所有選取的案例和進行的分析，最后得出的結論無非是：想要在中國經商辦事，就必須處理好包括政府關系在內的種種關系。課堂上，那些美國學生積極坦率地參與課堂討論，因為在他們看來，在社會上建立并享受一個融洽和諧的人際關系是件光明正大、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教室里那些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卻彼此面面相覷，表情上有幾分尷尬。

中文的“關系”與西人的“關系”是有微妙的區別的，其中隱含著中國特色的文化遺傳密碼，比如那些可能包含著某些超越道德和法律界限的東西。

美國政府嚴格禁止政府公務員基于如下兩大要素從有利益關系的個人、公司等索要和接受任何禮物：一是利益關系，二是所從事的職位原因。美國政府所定下的禮物定義非常廣泛：任何禮品、額外關照、宴請、折扣、款待、貸款、債務償還期延伸或任何有金錢價值的物品。

很多人或許沒有注意到，當美國安然公司、雷曼兄弟公司轟然倒下的時候，人們在這些大公司倒塌的廢墟上看不到一個政府公務員貪腐的影子。美國企業的倒閉基本上是由于人性貪婪導致的商業欺詐以及企業不適當擴張造成的悲劇。

被民眾選舉出來的美國總統也有很多人性弱點，比如克林頓出現了婚外情。不過，這位世界大國的總統在這個婚外情中沒有給他的情人送巨款、贈豪宅，也沒有為她拿項目、跑訂單，他甚至為她在華盛頓的聯邦政府里找一份正式工作也難以啟齒。有證據表明，克林頓只送給這個女子一條并不昂貴的絲巾，但這個女子卻給回贈給他一條價格不菲的領帶。由于有效的權力監督機制，這個大國總統手中的權力并不像人們想象得那么大。美國的體制并非完美，但它的憲政體制對權利的監督和制約，值得我們研究。

對于孔夫子以詩、書、禮、樂教人育人的方法，我深表崇敬。孔子學院向海外推廣中華文化，不乏建設意義。但是，對外推銷的東西，稱之為價值觀也好，軟實力也罷，首先不僅要遵守當地的法律法規，也要符合人類文明的文化內核。

一個名叫S.H.E的歌手組合在無知無畏地唱著：“孔夫子的話 / 越來越國際化 /全世界都在講中國話 / 我們說的話 / 讓全世界都聽我們的話”。我多少有點兒為我那位年輕的美國鄰居捏把汗，他目前正在孔子學院里接受中國文化的熏陶。中國文化當中的頑癥，可不要傳染給那些純樸善良的人們。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法學所特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