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生意回歸生意

金姬

這是美國國會第一次針對中國內地企業進行安全聽證調查。10月8日，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密歇根州共和黨議員羅杰斯和副主席盧泊斯伯格共同發布了名為《由中國電信公司華為和中興通訊帶來的美國國家安全問題》的52頁報告，指出華為和中興“提供通信設備給美國關鍵基礎設施所帶來的相關風險，可能會削弱或危害美國的核心國家安全利益”。

報告似乎讓所有人都處于不利地位——華為和中興在美國可能遭封殺，華為隨后在加拿大和英國都面臨類似調查，而中興和思科的長期銷售合作關系也提前結束；思科因為向美國國會提供了2003至2004年與華為知識產權訴訟案件的公開信息而被懷疑是“幕后推手”；盧泊斯伯格因為今年接受了思科的3000美元政治捐助，令人對報告的目的及公正性產生質疑。

今年正值美國大選年，不排除美國議員通過策劃打擊中國競爭對手，從而贏得美國科技企業的選票與政治獻金可能。拋開政治因素，從目前看到的非保密版本（還有一份保密版）全部52頁的內容來看，并沒有提供任何真憑實據。如果只是因為華為和中興“均沒有情愿地提供充足證據來化解委員會對美國國家安全的顧慮”就進行“有罪推定”，未免有些牽強。

調查始末

2010年5月，華為以200萬美元收購了美國舊金山灣區技術開發公司“三葉系統”（3Leaf System）的資產。半年后，美國國防部要求華為補交資料以供審查，有5位國會議員致信財政部長蓋特納和商務部長駱家輝稱，華為收購美國技術的嘗試應當接受嚴密審查。負責審查外國在美國投資國家安全風險的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否決了讓華為的收購行為。華為本來想要等待美國總統奧巴馬做出最終決定。

由于在此前不久，美國第三大移動運營商Sprint Nextel在美國商務部的施壓下，在網絡設備升級采購中把華為和中興排除在外，雖然兩家的標的低于其他三家競爭對手：阿爾卡特朗訊、愛立信和三星。經過對結果的考慮，華為認為勝訴的可能性很低。2011年2月19日，華為公開放棄對“三葉系統”特定資產的收購。

6天后，華為公司董事長胡厚崑對美國政府發表公開信，回應了任正非身世、政府支持、竊取國家機密等市場猜疑，并表示：“美國總統林肯曾經說過：品格像是一棵樹，名譽就像是樹的影子。多年來，這些誤解和傳言如同華為的影子一樣，影響了華為的聲譽，也影響了美國客戶還有政府對華為的判斷。我們一直希望美國政府能夠全面地公開調查華為，產生明確的結論，無論這個結果最終是否有利于華為。”

隨后，美國開始推動針對中國企業的“危害國家安全”的預查。2011年11月，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就華為、中興涉嫌“威脅美國國家安全”事件，正式展開調查。之所以把中興也列入調查范圍，是因為在美國的通訊領域主要的中國民營企業就這兩家。

今年2月，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到訪華為深圳總部，還參觀了華為生產線和一個大型制造業工廠。今年4月，調查委員拜訪了同樣位于深圳的中興公司總部。一個月后，調查委員又到香港與華為和中興的高層會面，調查主要涉及市場和法務部門。

中興通訊品牌部副部長、新聞部發言人戴澍告訴《新民周刊》，中興是自愿接受調查的，一直積極配合，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透明”。但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的條件未免有些苛刻，“今年6月，對方突然給我們發來幾十個問題，要求三周時間內回復。我們在7月初提交了部分答案，一個月后又補交了另一部分答案。其中，涉及融資渠道之類的，都是上市企業的公開資料，問題不大。而有些就很難回答了，例如詳細列出過去5年內和中國政府各部門所有的溝通時間和內容。我們沒有如此詳細的數據庫，相信很多美國企業都未必有”。

9月13日，眾議院情報委員會舉行了公開聽證會。華為高級副總裁丁少華和中興北美歐洲地區高級副總裁朱進云接受美國議員長達3個多小時的輪番“拷問”。這些議員質疑，兩家公司可能向關鍵的通信零件與系統植入惡意的硬件或者軟件，并導致中國官方或其他人帶著惡意目的進入美國的機密網絡系統。丁少華明確表示，華為是一家獨立的企業，產品絕對不存在后門等威脅安全的隱患，沒有也不會為任何第三方或者政府而損害自身的商業利益和客戶網絡完整性。

朱進云在聽證會上指出，美方所稱的后門其實是軟件漏洞，而這是包括微軟、谷歌等整個行業的所有企業都會出現的問題，每個公司都需要研發補丁來彌補漏洞。在聽證會后，中興向美國國會提出了“可信賴交付模型”，即由一個獨立的受美國政府監督的安全評估機構，對中興在美銷售的設備進行安全評估。“可惜的是，國會眾議員只想找到問題而推進立法，對解決問題并沒有那么熱衷。”戴澍對《新民周刊》表示，“羅杰斯等人的問題是麥卡錫主義時代的風格，他認為中興有黨委，就表示這家公司深受中國政府影響。”

10月8日，美國國會眾議院情報委員會公布報告，建議美國不要選擇華為和中興的電信基礎設施產品，建議外國在美投資委員會阻止華為和中興在美國的收購或兼并活動。“委員會的一切活動和努力，似乎都指向一個事先已確定的結果。”華為在報告公布后的第一時間表達了自己的“失望”。而戴澍向《新民周刊》透露，報告只是一個“建議”，沒有正式的法律效力，中興還將積極與美國溝通。

讓生意回歸生意

近年來，美國打著保護國家安全的旗號，一再阻撓進中國科技企業進軍美國市場——2006年3月，聯想收購IBM PC部門后，在美國獲得向美國國務院提供逾1.6萬臺臺式機及相關設備的訂單，被視為威脅國家安全；2008年，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就以“出于安全考慮”的理由，阻止華為和貝恩資本對3com的聯合收購；2010年美國拒絕批準華為競購2Wire公司、摩托羅拉移動網絡部門；2011年華為公司被通知出于安全考慮，美國已經將其排除在旨在幫助美國建立國家應急響應無線網絡的招標之外；2011年10月，美國“國家安全小組”以“情報間諜嫌疑”為由，拒絕中國移動在美國開展中美兩地長途電話業務、建設通信設施的申請……

看了這些，這一次針對華為和中興的報告出爐，也就不足為奇了。

美國國會眾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羅杰斯表示，調查小組收到了許多有關華為的設備從事可疑行動的報告，如把美國公司的數據發送給中國，這個過程被稱作“信標”（beaconing）。“信標”是植入間諜軟件的術語，該軟件可將信息發回給軟件所有者，并等待新指示。“信標”有時也被更廣泛地用來描述可將數據發回的滲入性網絡。他將把報告中發現的問題，以及華為和中興可能存在的其他違法行為的證據，提交給聯邦調查局。事實上，羅杰斯就曾是一名FBI特工，負責有組織犯罪和賄賂調查。

華為首席發言人普拉默（William Plummer）在華盛頓表示，華為已經成為那些對中國心存戒備的美國人的出氣筒。“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的結論是在調查之前就已得出的。其政治目的是把一家無辜、獨立、由員工擁有的公司當作人質，并以此抨擊中國。”

華為在美國市場已經從小型電信公司手中獲得了一些業務訂單，但是出于對國家安全的顧慮，這家公司一直被大型美國電信運營商的網絡排斥在外。目前華為在美國的大客戶包括提供Cricket電話服務的無線供應Leap無線、無線寬帶網絡運營商Clearwire以及有線電視公司Cox通訊和康卡斯特。而美國最大的兩家電信公司AT&T和Verizon通訊沒有在其網絡中使用華為的設備。運營商私下表示，它們能夠管理安全風險，但也知道因政治方面的擔憂而帶來的限制。

華為目前是全球第二大電信設備制造商，在全球150個國家和地區開展業務，在美國擁有1700名員工。去年，華為在美國的營收達到了13億美元，而諾基亞西門子、阿爾卡特朗訊、愛立信這幾家西方企業在美國市場的銷售額則高達數百億美元。這些在美國銷售的通信設備，絕大多數都是在中國生產的。

“我們不得不懷疑，報告的唯一目的，就是阻礙競爭、阻撓來自中國的ICT（信息通信技術）公司進入美國市場。”華為如此回應。中興同樣認為，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的調查過于看重地域因素，而非設備本身的安全性。“美國國會對中國企業的調查，主要是會對中國本身的不信任。”戴澍告訴《新民周刊》，“華為和中興在美國的市場份額都很小，業務剛起來就被打壓。”

工信部軟件與集成電路促進中心知識產權處處長謝學軍說，美國對國外高科技企業的打壓，一直集中在對美國形成市場威脅的產業聚集區域。就拿“337調查”來說，這是根據《1930年關稅法》第337節規定，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可以對進口貿易中的不公平行為發起調查，并采取制裁措施。縱觀美國“337調查史”，20世紀80年代，“337調查”的主要對象主要是日本公司；上世紀90年代主要集中在中國臺灣公司；1995年以后，中國內地公司的被調查數量開始上升；2002年至今，中國已經連續10年成為遭遇美國“337調查”案件數量最多的國家。

10月11日，《華盛頓郵報》撰文指出，思科以國家安全為由參與游說國會進行對華為的審查。美國535位國會議員中有73位議員對思科進行了投資。一周后，思科高級副總裁兼總法律顧問錢德勒（Mark Chandler）在其博客中對于“幕后推手論”表示了否定。

據不完全統計，美國電信設備市場占有全球50%以上的份額，是全球最大、利潤水平最高的電信設備市場。然而美國電信設備市場是全球最為封閉的市場。其實歐洲電信設備商愛立信和諾基亞西門子在分別收購北電CDMA部門和摩托羅拉無線部門之前，在美國市場所占的份額也非常小。只是在收購之后，情況才有所改觀。

在一個只有五六家競爭對手的市場，大家的關系往往是競爭兼合作的。例如，2004年才進入美國市場的中興就在2005年和思科達成了合作協議。“雙方都希望通過對方打入對方的市場，但是這種合作其實名存實亡。”戴澍對《新民周刊》表示，“思科并不需要中興，它也能在中國通過其他代理做銷售。”在報告發表前幾天，思科通知中興提前結束已經履行7年的戰略伙伴協議，主要是和美國調查中興向伊朗出口禁運計算機系統有關。

連鎖反應

在美國對華為、中興還在進行調查期間的今年3月24日，被指“迎合對美貿易”的澳大利亞宣布禁止華為對該國價值數十億澳元的“全國寬帶網設備項目”進行投標。

在調查報告發布一天后的10月9日，加拿大政府暗示，該國一個計劃中的政府通訊網絡項目將會因為安全風險的考量，排除中國電信設備巨頭華為的參與。渥太華方面引入了一個國家安全例外條款，以允許其在不違反國際貿易義務的前提下，區別性對待某些對政府網絡系統構成潛在隱患的企業。而加拿大CBC電視臺報道指出，美國國會眾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羅杰斯曾敦促加拿大公司不要與華為進行業務往來。

隨即，英國議會下屬委員會也表示將對華為與英國電信之間的合作展開調查。但英國首相府兩次聲明，歡迎華為在英國開展業務。就在一個月前，英國首相卡梅倫還會見了華為總裁任正非，歡迎華為在英投資達13億英鎊，并將為英國創造的500個就業崗位。

10月下旬，歐盟貿易委員德古赫特表示，歐盟正在收集相關證據，以證明華為和中興向歐洲市場傾銷和接受中國政府的非法產業補貼。德古赫特說，歐盟在保護歐盟成員國工業免受與中國競爭帶來的損害時，不會對中國做出讓步，但他強調“雙方基于共同的利益都竭力避免貿易戰的發生”。

據悉，由于收到新一波投訴，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擬對華為和中興兩家公司啟動第二輪調查。這也許是兩家公司絕地反擊的機會，畢竟大選政治環境到時已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