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奮


華人張軍。
這名字尋常而響亮。移民熱、投資熱、留學熱使這位華裔律師的影響力在美國不斷地被加熱,以至于美國的華人世界,尤其西海岸的輿論場,只要提起“大律師張軍”,都會發出會心的認同:美國楊百翰大學法學博士、僑界新領袖、演講家、政治評論家、習近平副主席訪美僑界歡迎晚會總主持……
也許這樣的表述更能凸顯一個華人在美國的影響——
2007年7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宣誓大廳。
當全美一百多位頂尖律師在這里舉行“美國最高法庭出庭律師宣誓儀式”時,作為現場唯一的例外,“華裔律師張軍”因為“華裔”而備受美國輿論關注。
正如美國前檢察官John Yarmosk所說:“對一個律師來說,能取得美國最高法院‘出庭律師的資格,是一種巨大的榮耀,在美國也只有極少的律師能申請到這個‘最高資格,因為這不僅需要特殊的提名程式,更要很高的道德標準和不凡的法律經驗。”
“他為華人謀幸福”
美國也有“警民聯歡”。
恰逢中秋佳節。筆者在美受邀參加“洛杉磯縣警局華人顧問委員會”主辦的警界與華界的中秋聯歡。洛杉磯警界頂級人物——大洛杉磯郡警察局長李·貝卡出席了晚會并熱情洋溢地致辭,主持聯歡的僑領張軍正是“洛杉磯縣警局華人顧問委員會會長”。
至少在加州,“縣比市大”,龐大的洛杉磯由88個“市”組成,所以洛杉磯縣,其實就是“上海市”或者“北京市”的概念。
聯歡會后,張軍接受了《新民周刊》采訪,他指著熙熙攘攘的洛杉磯上流人群說,美國是我們看來很奇怪的地方,它高度尊重個人權利和個人價值取向,如果說,他們今天比較尊重我們,正因為我們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我因此而聯想,”我說,“是不是您越為旅美華人爭取他們正當的權益,就越受美國司法界的尊重?要不怎么解釋美國最高聯邦法院給您的殊榮呢?”
他聽了笑笑說“是這樣的”。蔑視同胞,取媚洋人的行徑既為華人世界所不齒,也不被美國主流社會所欣賞。因為事實上,自1997年以來,“張軍律師事務所”成功辦理了數千件法律案件,其中絕大多數是華裔華僑的“冤枉官司”,其仗義執言,撥亂反正,成功率之高,在業內首屈一指,而且還為他贏得了“華人救星”的美譽。
盡管“中國崛起”一再成為美國大選的頭號辯題,但旅美華人被欺負、被歧視的遭遇不容忽視。
隨著中美貿易額的增長,美國的一些超市或大賣場,把對中國供貨商的付款期延長到60天到120天,個別的中間商甚至以惡劣手段久拖不付。太多的中國供應商,“肥的拖瘦了,瘦的拖死了”。
在“張軍律師事務所”的案卷中,有這么一個案例:中國一家企業與美國一中間商洽談業務,在沒有對其信用度作任何調查的情況下,將幾千萬美元的貨物交給對方代理,結果幾個“120天”都過去了,貨款依然沒有拿到。
此時,適逢中間商老板去世,繼承者干脆來個不認賬,表達障礙、理解困難、法律隔閡——異國他鄉,舉目無親,急得這家中國企業的負責人七竅生煙。
經介紹,他們慕名找到了張軍律師,尋求在美國打官司的可能。張軍分析了案情后,組織人力投入大量時間,分厘不漏地梳理案件線索,短時間內在很不起眼的細節中找準了中間商的“死穴”,果斷迅速進行司法訴訟。因為證據確鑿,法網森嚴,張軍律師又“恩威并施”,最終迫使繼任的中間商庭外和解,分期付完了拖欠的貨款。
說到這里,張軍律師感嘆:“很明顯,因為具備太多的優勢,那些超市和大賣場,總是覷機欺負、作弄甚至打壓那些對跨國貿易生疏的中國企業和商人。作為律師,尤其是華裔律師,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要很好地利用美國法律賦予我的工具和武器,來充分保護我們華人企業在美國的合法利益。”
中美“司法快遞”
近年來,中國民間對美投資急劇升溫。一對在中國積累了豐厚資本的中國夫婦,投資美國,經多年的艱苦打拼,成了美國同行中的佼佼者。然而,原以為“只有中國有奸商”的他們,在美國照樣遇到了“奸商”,一名美國商務人員利用他們的信任,竊取了公司大量的商業機密,并以此來要挾他們。然因為要挾不遂,“美國奸商”便去政府勞工部門告發,又因為表面看去“證據確鑿”,使這對夫婦陷入危境。
嫉惡如仇的張軍律師聽了以后非常氣憤,當即放下手中的工作,全力幫助這對中國夫婦。在工作量大,取證難度大的情況下,他帶領助手一邊進行“文本考據”,在成堆成摞的文件中尋找證據,一邊還“暗箱偵查”,對這名雇員的背景進行了摸底調查,發現該雇員不僅在以前的公司有過類似的敲詐前科,甚至還有刑事犯罪的記錄。
經繁冗緊張的細節推敲和證據梳理后,張軍組織起強有力的證據鏈,向勞工部證明該雇員的指控不實。幾天后,勞工部就發函撤銷了對這對中國夫婦的有關指控,恢復了他們正常的商業經營。
“當然,說我全部精力都為華人謀幸福,那也是不符合事實的”,他說,我們沒有那么狹隘,事實上,我為自己的專業定位是“中美之間”的“司法快遞”。
比如,美國一家著名企業在中國的合資公司,剛研制出的具有獨立知識產權的新型變速器裝置,投放市場后不久便遭到大陸某些小企業的肆意仿冒,導致其公司的品牌和經濟效益受到巨大損失,于是打算撤出中國市場。
“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張軍律師研究這個案例時發現,這款產品設計新穎,結構簡單,如果引入中國勢必會給中國同行業帶來革命性的變化,同時也對中國政府和企業在維護知識產權,以及如何在維權領域開拓新的思維都會有著非常積極的重大意義。
他決定突出重點,多管齊下:首先讓這家美國公司將其新產品在中國大陸申請發明專利,注冊品牌商標;接著鎖定仿冒產品比較嚴重地區的幾個企業進行司法訴訟。取得勝訴后,向中美兩國政府有關機構,詳盡闡述保護此類產品不受侵害,對促進中美雙邊貿易的重大意義。
張軍律師事務所的“建言獻策”得到了兩國政府的高度重視和積極回應。于是,經過中美司法界通力和高效的合作,這樁跨國案件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不僅為我國留住了這項新產品的研發生產,還建立了完善的專利保護體系,從而有力抨擊了西方少數人對中國保護知識產權工作的無端指責,得到了當時國務院有關領導的高度肯定,中央電視臺和美國的許多主流媒體均對此事都作了報道。
東風一枝高處開。張軍律師以他在美國司法界卓越的成就和真誠的為人,贏得了美國主流社會的推崇。美國奧林匹克委員會主席尤伯羅斯、美國前駐華大使雷德、美國前財政部長庫馬麗愛倫、美聯邦最高法院終身大法官斯蒂芬·布雷耶、著名華裔社會活動家陳香梅女士、美國前勞工部長趙小蘭、美聯邦首位華裔女眾議員趙美心等,都對他穿越中美的司法成就作出了極高的評價與熱情贊揚。
“公知”律師
一口標準醇厚的普通話;一口純正嫻熟的美式英語;高高的身量配以俊爽倜儻的言談舉止,五年接受了50余家中外媒體的專訪——律師出身的張軍不僅是美國西海岸著名演講家和政治評論家,也是活躍在中國媒體和大學講壇的“公知”。他拒絕“華人救星”的稱呼,在他看來,幫助同胞是每個華裔律師義不容辭的職責,近年來他最關心并為之奔走的是通過傳媒,頻頻傳遞現代司法觀念和中國司法改革的呼吁。
佛山小悅悅事件發生后,中國當時有兩種聲音,一種相當強大的聲音是:必須設立峻法,嚴懲見死不救者!鳳凰衛視《一虎一席談》因此約請張軍參與辯論,辯論前,贊成“立法嚴懲見死不救”的為舉牌的95%。開始辯論后,擔任“反方”的張軍亮出自己的觀點:見死不救是個道德問題。道德問題一般不能“繩之以法”,應該尋求其他的方法解決,否則后果不堪設想。假如洛杉磯有個“嚴懲見死不救”的法律,于是某人被撞倒,出手救治的只有一人,而經過的車輛卻成千上萬,都可能是“見死不救者”,難道把他們都抓起來?!更何況,如果設立“見死不救罪”,那就可能失去所有證人,因為每個“現場目擊者”都可能面臨“見死不救”的重罪指控呀,立法一定要理性,無法執行的法,就是惡法。而惡法,其實正是最大的“不道德”。
道理越辯越明。辯論結束,舉牌反對“立法嚴懲見死不救”的占了95%。
“毒膠囊”事件爆發后,有鑒于觀眾的巨大反響,鳳凰衛視《一虎一席談》再次約請張軍辯論,此次張軍又是“反方”。但如果上次是“反對立法”,這次他恰恰是主張“立法”,而且是“峻法”——食品安全,人命關天!食品商制假摻毒,都是明知而為之,含主觀惡意,故必須樹立峻法嚴懲不貸,參與制毒的奸商,有多少,就應該破產多少,絕不寬貸。什么“法不責眾”?事關全民生命安全尤其是下一代生命安全,法,必須責眾,再多的罪犯,也必須一網打盡,以徹底制止類似戕害同胞的惡行。
對此,正方表示認同,但又有所保留,理由是:中美國情不同,故而對制毒企業應該“酌情”處置。
溫文爾雅的張軍此時卻一變為“聲色俱厲”:中美國情誠然不同,但是中美人民在要求食品安全和藥品安全的底線上,不但完全是一致的,甚至中國老百姓的要求更高才是!
全場掌聲。張軍再次贏得了中國輿論場的認可。這些認可,在張軍看來,既是對他的鞭策,也是全社會法制觀念的進步。
一個更顯著的“進步標志”在他看來,是中國最近頒布的《中國司法改革白皮書》。雖然遲了點,但對中國仍有巨大的意義。他說,因為最近幾年我在大陸傳播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希望推動中國司法改革,希望對中國的司法現狀注入一些新鮮的東西,我甚至希望和朋友合作寫一部中國的《律師法》,因為一部真正的“律師法”,應該像美國一樣,所有的律師、法官、檢察官都接受《律師法》的制約,而不是像現在《律師法》,只制約律師。
疾呼中國司法改革
中國的司法改革,在他看來必須讓人民建立對司法權威的信任和接受。他舉例說,每次回國辦案,總有同行對他說,不用擔心,某法官已經搞定。每每聽了這樣看似“好消息”的消息,他就更加“擔心”,因為這恰恰意味著司法環境的退化。事實上在美國,張軍他們最不需要經營的,正是律師和法官的關系,一個好律師,最大的精力往往花在案情研判上,而不是“關系”上,這緣于對司法權威的高度信任。
小布什與戈爾的競選爭議巨大,因為600張廢票丑聞,美聯邦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判戈爾敗選,但事后發現,如果不是廢票丑聞,戈爾事實上比小布什多贏了20萬票!盡管如此,美國人民也平靜地接受了,因為憲法規定這是這塊土地上的最終裁決——除非你能和上帝直接對話——更何況人們相信,即令情況更壞,他們也可以在4年后重新選擇政府。
著名的黑人球星辛普森殺妻案也是這樣,盡管種種犯罪證據都指向辛普森,但僅僅因為白人警察取證程序中的瑕疵,而被“無罪”釋放,因為美國人民相信,雖然他們可能放走了一名罪犯,感情上極難接受,但如果因此換來全美對“程序公正”的高度認同,換來所有公權力必須依法“為人民服務”的司法環境。
10月19日,中國駐洛杉磯總領館再次邀請張軍作美國憲政制度專題講座,請他系統地講解了美國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并結合當前大選選情介紹了美國總統選舉制度,分析了媒體作為“第四權”在美國政治生活中扮演的重要作用。講演現場,討論熱烈,在和我通話時,張軍說:中國的人民,也必須漸漸學會接受“感情不同意”的重大司法決定,但同時,司法更必須進行深度改革,以對得起人民的信托。“這條路,會很漫長”,他說,但我會在海外,全力陪同祖國的無數同胞走下去!因為我是,“華人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