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單音節同源詞語音關系研究

胡繼明，連麗萍

（1.重慶廣播電視大學， 重慶 400052；2.汕頭朝陽第一中學，廣東 汕頭 515100）

《廣雅》一書由三國魏張揖所撰。張揖對《爾雅》推崇備至，他著《廣雅》的目的在于增廣擴充《爾雅》，所以書名稱為“廣”。《廣雅》是一部按物類和義類匯編的解釋上古漢語和百科名詞的訓詁學著作和綜合性辭書，是繼《爾雅》之后最重要的“雅學”名著，具有重要的語言文獻學價值。所以王念孫在 《廣雅疏證序》里說：“蓋周秦兩漢古義之存者，可據以證其得失，其散逸不傳者，可籍以窺其端緒，則其書之為功于詁訓也大矣。”

“漢語同源詞是指由同一詞源派生出來在音義兩方面都有相互聯系的一組詞。這里所說的‘在音義兩方面都有相互聯系’，是指在語音上相同、相近或相轉，在意義上相同或相關，二者缺一不可。”［1］同源詞是漢語詞匯里一種十分重要的語言現象。《廣雅》雖然篇幅不大，但也存在大量的同源詞。我們通過對《廣雅》中單音節同源詞進行分析和整理，共歸納出177組同源詞。本文僅對其語音關系進行探討。

一、語音關系類型

1.音同

音同是指釋詞和被釋詞在上古音中具有雙聲疊韻關系。這類共有39組。例如：

①迋:往 匣母雙聲，陽部疊韻

②政:正 章母雙聲，耕部疊韻

③宴:安 影母雙聲，元部疊韻

④茦:刺 清母雙聲，錫部疊韻

⑤憼:敬 見母雙聲，耕部疊韻

⑥壹:弌 影母雙聲，質部疊韻

⑦怮:憂 影母雙聲，幽部疊韻

⑧闕:缺 溪母雙聲，月部疊韻

⑨評:枰:平 並母雙聲，耕部疊韻

2.音轉

音轉，又稱“一聲之轉”“語轉”等，是同一詞語在不同地區或不同時代的語音變易現象，包括聲轉、韻轉和聲韻并轉。這類共有115組。

（1）聲轉

聲轉是指一組同源詞之間的上古音的韻部相同，具有疊韻關系，聲母發生了流轉，即聲母之間存在準雙聲、旁紐、準旁紐、鄰紐等關系。這類共有29組。例如：

①致:至 端章準雙聲，質部疊韻

②納:入 泥日準雙聲，緝部疊韻

③冬:終 端章準雙聲，冬部疊韻

④太:大 定透旁紐，月部疊韻

⑤薄:迫 並幫旁紐，鐸部疊韻

⑥偽:為 疑匣旁紐，歌部疊韻

⑦殤:愴 書初鄰紐，陽部疊韻

⑧戰:憚 章定準旁紐，元部疊韻

⑨茁:出 莊昌鄰紐，物部疊韻

（2）韻轉

韻轉是指一組同源詞之間的上古音的聲母相同，具有雙聲關系，韻部流轉，即韻部之間存在對轉、旁轉、旁對轉、通轉等關系。這類共有47組。例如：

①志:識 章母雙聲，之職對轉

②衣:隱 影母雙聲，微文對轉

③薦:進 精母雙聲，文真旁轉

④特:獨 定母雙聲，職屋旁轉

⑤圜:圓 匣母雙聲，元文旁轉

⑥倚:依 影母雙聲，歌微旁轉

⑦翳:愛:薈 “翳”與“愛”為影母雙聲，脂物旁對轉；“翳”與“薈”為影母雙聲，脂月旁對轉；“愛”與“薈”為影母雙聲，物月旁轉。

⑧柔:弱 日母雙聲，幽藥旁對轉

⑨亟:急 見母雙聲，職緝通轉

（3）聲韻并轉

聲韻并轉是指一組同源詞之間的上古音聲母韻部都存在著流轉關系，即聲母存在準雙聲、旁紐、準旁紐、鄰紐等關系，韻部存在對轉、旁轉、旁對轉、通轉等關系。這類共36組。例如：

①竁:穿 清昌準雙聲，月元對轉

②寘:置 章端準雙聲，錫職旁轉

③懦:偄 泥日準雙聲，侯元通轉

④比:匹 幫滂旁紐，脂質對轉

⑤頸:項 見匣旁紐，耕東旁轉

⑥壻:倩 心清旁紐，魚耕旁對轉

⑦揭:舉 溪見旁紐，月魚通轉

⑧粹:純 心禪鄰紐，物文對轉

⑨鐲:鍾 崇章鄰紐，屋東對轉

3.音同音轉

音同音轉是指一組同源詞之間的上古音既有雙聲疊韻關系，也有聲轉、韻轉、聲韻并轉等關系。這類共13組。例如：

①絕:剸:剬:斷

“剸:斷”古音相同，為定母雙聲，元部疊韻；

“絕:斷”古音相轉，為從定鄰紐，月元對轉；

“剬:斷”古音相轉，為端定旁紐，元部疊韻；

“絕:剸”古音相轉，為從定鄰紐，月元對轉；

“絕:剬”古音相轉，為從端鄰紐，月元對轉；

“剸:剬”古音相轉，為定端旁紐，元部疊韻。

②濅:瀸:漸

“瀸:漸”古音相同，為精母雙聲，談部疊韻；

“濅:瀸”古音相轉，為精母雙聲，侵談旁轉；

“濅:漸”古音相轉，為精母雙聲，侵談旁轉。

③鬌:墜:墮

“鬌:墮”古音相同，為定母雙聲，歌部疊韻；

“鬌:墜”古音相轉，為定母雙聲，歌物旁對轉；

“墜:墮”古音相轉，為定母雙聲，物歌旁對轉。

④殤:慯:愴

“殤:慯”古音相同，為書母雙聲，陽部疊韻；

“殤:愴”古音相轉，為書初鄰紐，陽部疊韻；

“慯:愴”古音相轉，為書初鄰紐，陽部疊韻。

⑤納:妠:入

“納:妠”古音相同，為泥母雙聲，緝部疊韻；

“納:入”古音相轉，為泥日準雙聲，緝部疊韻；

“妠:入”古音相轉，為泥日準雙聲，緝部疊韻。

4.混合音轉

混合音轉是指一組同源詞之間的上古音具有聲轉、韻轉、聲韻并轉等多種音轉關系。這類共13組。例如：

①判:分:別

“判:分”古音為滂幫旁紐，元文旁轉；

“判:別”古音為滂幫旁紐，元月對轉；

“分:別”古音為幫母雙聲，文月旁對轉。

②叢:族:聚

“叢:族”古音為從母雙聲，東屋對轉；

“叢:聚”古音為從母雙聲，東侯對轉；

“族:聚”古音為從母雙聲，屋侯對轉。

③燀:爨:炊

“燀:爨”古音為昌清準雙聲，元部疊韻；

“燀:炊”古音為昌母雙聲，元歌對轉；

“爨:炊”古音為清昌準雙聲，元歌對轉。

④籝:籠:笭

“籝:籠”古音為余來旁紐，耕東旁轉；

“籝:笭”古音為余來旁紐，耕部疊韻；

“籠:笭”古音為來母雙聲，耕東旁轉。

⑤朱:赤:赭

“朱:赤”古音為章昌旁紐，侯鐸旁對轉；

“朱:赭”古音為章母雙聲，侯魚旁轉；

“赤:赭”古音為昌章旁紐，鐸魚對轉。

從以上《廣雅》同源詞語音關系的類型可以看出，同源詞的語音關系以音轉為主，共112組，約占177組同源詞的63.28%；其次是音同，為39組，約占同源詞總數的22.03%；此外，音同音轉、混合音轉等復雜形式，共26組，約占同源詞總數的14.69%。

二、音轉規律

1.聲轉規律

聲轉規律主要是指聲母方面的演變規律。表現為：

（1）準雙聲

鄰紐聲母位置相當的字，稱為準雙聲。這類共有9組。例如：

①致:至 端章準雙聲，質部疊韻

②稔:年 日泥準雙聲，侵真通轉

③竁:穿 清昌準雙聲，月元對轉

④寘:置 章端準雙聲，錫職旁轉

在這9組準雙聲中，韻部為疊韻關系的共有3組，約占準雙聲總數的33.33%；對轉1組，約占準雙聲總數的11.11%；旁轉2組，約占準雙聲總數的22.22%；通轉3組，約占準雙聲總數的33.33%。

（2）旁紐

唇、舌、齒、牙、喉五音中同類不同母的字，稱為旁紐。這類共有35組。例如：

①片:半 滂幫旁紐，元部疊韻

②壻:倩 心清旁紐，魚耕旁對轉

③躍:跳 余透旁紐，藥宵對轉

④荒:薉 曉影旁紐，陽月通轉

在這35組旁紐中，韻部為疊韻關系的共有16組，約占旁紐總數的45.72%；對轉9組，約占旁紐總數的25.71%；旁轉3組，約占旁紐總數的8.57%；旁對轉2組，約占旁紐總數的5.71%；通轉5組，約占旁紐總數的14.29%。

（3）準旁紐

舌頭音與舌面音、正齒音與齒頭音的字，稱為準旁紐。這類共有13組。例如：

①慅:愁 清崇準旁紐，幽部疊韻

②伸:展 書端準旁紐，真元旁轉

③循:率 邪山準旁紐，文物對轉

⑤彘:豕 定書準旁紐，質支通轉

在這13組準旁紐中，韻部為疊韻關系的共有5組，約占準旁紐總數的38.47%；對轉1組，約占準旁紐總數的7.69%；旁轉4組，約占準旁紐總數的30.77%；旁對轉2組，約占準旁紐總數的15.38%；通轉1組，約占準旁紐總數的7.69%。

（4）鄰紐

牙音與喉音、舌音與齒音、鼻音與鼻音、鼻音與邊音，稱為鄰紐。這類共有8組。例如：

①傷:創 書初鄰紐，陽部疊韻

②茁:出 莊昌鄰紐，物部疊韻

③婗:兒 疑日鄰紐，支部疊韻

④挫:折 精章鄰紐，歌月對轉

⑤鐲:鍾 崇章鄰紐，屋東對轉

在這8組鄰紐中，韻部為疊韻關系的共有5組，約占鄰紐總數的62.50%；其余3組為對轉，約占鄰紐總數的37.50%。

《廣雅》單音節同源詞聲轉共有65組，準雙聲9組，約占總數的13.84%；旁紐35組，約占總數的53.85%；準旁紐13組，約占總數的20%；鄰紐8組，約占總數的12.31%。

2.韻轉規律

韻轉規律主要是指韻部方面的演變規律。表現為：

（1）對轉

所謂對轉，即陰陽對轉，指漢語語音在歷史發展演變過程中，在韻腹不變的條件下，同一發音部位的陰、陽、入三種韻尾的相互轉化。古音學上指主要元音相同的陰聲、陽聲、入聲之間的相互轉變。這類共有21組。例如：

①莫:無 明母雙聲，鐸魚對轉

②竁:穿 清昌準雙聲，月元對轉

③涕:淚 透來旁紐，脂質對轉

④逋:亡 幫明旁紐，魚陽對轉

⑤粹:純 心禪鄰紐，物文對轉

在這21組對轉中，聲母為雙聲的7組，約占對轉總數的33.33%；準雙聲1組，約占對轉總數的4.76%；旁紐9組，約占對轉總數的42.86%；準旁紐1組，約占對轉總數的4.76%；鄰紐3組，約占對轉總數的14.29%。

（2）旁轉

所謂旁轉，指漢語語音在歷史發展演變過程中，在聲母、韻尾不變的條件下，相近韻腹之間的相互轉化。這類共有29組。例如：

①駢:并 並母雙聲，耕陽旁轉

②觡:角 見母雙聲，鐸屋旁轉

③匋:窯 余母雙聲，幽宵旁轉

④寘:置 章端準雙聲，錫職旁轉

⑤伸:展 書端準旁紐，真元旁轉

在這29組旁轉中，聲母為雙聲的共有20組，約占旁轉總數的68.97%；準雙聲2組，約占旁轉總數的6.90%；旁紐3組，約占旁轉總數的10.34%；準旁紐4組，約占旁轉總數的13.79%。

（3）旁對轉

先旁轉而后對轉者，為旁對轉。這類共有10組。例如：

①柔:弱 日母雙聲，幽藥旁對轉

②叔:少 書母雙聲，覺宵旁對轉

③祭:薦 精母雙聲，月文旁對轉

④壻:倩 心清旁紐，魚耕旁對轉

在這10組旁對轉中，聲母為雙聲的6組，占旁轉總數的60%；旁紐2組，占旁轉總數的20%；準旁紐2組，占旁轉總數的20%。

（4）通轉

所謂通轉，是指漢語語音在歷史發展演變過程中，在韻腹不變的條件下，不同發音部位的陰、陽、入三種韻尾的相互轉化。此外，雖然韻腹不同，但是韻尾同屬塞音或同屬鼻音者，也算通轉。這類共有23組。例如：

①亟:急 見母雙聲，職緝通轉

②幔:幕 明母雙聲，元鐸通轉

③忍:耐 日泥準雙聲，文之通轉

④闊:廣 溪見旁紐，月陽通轉

⑤彘:豕 定書準旁紐，質支通轉

在這23組通轉中，聲母為雙聲的共有14組，約占通轉總數的60.87%；準雙聲3組，約占通轉總數的13.04%；旁紐5組，約占通轉總數的21.74%；準旁紐1組，約占通轉總數的4.35%。

《廣雅》同源詞韻轉共有83組，其中對轉21組，約占總數的25.31%；旁轉29組，約占總數的34.93%；旁對轉10組，約占總數的12.05%；通轉23組，約占總數的27.71%。可見，韻轉以旁轉為主。

為了更好地說明《廣雅》同源詞的語音關系，我們分別將聲轉時韻部的情況和韻轉時聲紐的情況列表如下（見表 1、表 2）。

表1 聲轉表

表2 韻轉表

從聲轉表可以看出，聲母流轉，韻部以疊韻為主，共有29組，約占聲轉總數的44.62%，接近一半；對轉（14 組）、旁轉（9 組）和通轉（9 組）次之，分別占聲轉總數的21.53%、13.85%和13.85%；旁對轉（4組）最少，占聲轉總數的6.15%。從這些數字和上表可以看出，同源詞聲母關系的遠近直接影響著它對韻部條件的選擇和限制，聲母關系最近的旁紐要求韻部之間具有疊韻關系的比例最高，同時也有一定數量的對轉、通轉、旁轉和旁對轉等韻部流轉關系；聲母關系稍遠的準雙聲、較遠的準旁紐和鄰紐則要求疊韻的數量相對較多，各種韻部流轉的數量較少。這表明，聲母關系越近，韻部流轉的頻率就越高；反之，聲母關系越遠，韻部流轉的頻率就越低。

從韻轉表可以看出，韻部流轉，聲母以雙聲為主，共有47對，約占韻轉總數的56.63%；旁紐次之，共19組，約占韻轉總數的22.89%；再次為準旁紐（8組）和準雙聲（6組），分別占韻轉總數的9.64%和7.23%；最少的為鄰紐，共3組，約占3.61%。這些數據說明，韻部關系的遠近，和聲母遠近有密切聯系。韻部關系最近的對轉和旁轉對雙聲的要求比例較高，二者之和超過50%，同時也有一定數量的旁紐、準雙聲、準旁紐和鄰紐；韻部關系較遠的旁對轉和通轉對雙聲數量的要求更多，均達到了60%以上。這表明，韻部關系越近，聲母流轉的頻率就越高；反之，韻部關系越遠，聲母流轉的頻率就越低。這充分體現了漢語同源詞音轉規律的共性原則。

［1］胡繼明.《廣雅疏證》同源詞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