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或許是一種散步

○朱復融

“慢讀譯叢”第二批：《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晴日木屐》、《如果種子不死》，花城出版社2012年3月版。

永井荷風是日本文學史上唯美主義的開山鼻祖，他的文字有著超越時空的永恒魅力。荷風浸潤文字之余，最愛散步，悠游自足，整個東京仿佛都是他的散步場。

荷風許多的文字總是以一種清雅而率性的散步開場。當初看他的隨筆集《晴日木屐》時，自己的那顆昂揚之心或許會受到某種侵蝕，但當自己百無聊賴之時，就會慢慢地沉浸在他的木屐聲里。

讀荷風的《晴日木屐》，有如感受到作者在撩撥著我們的內心。荷風的文章幾乎全是癡情、悔恨、追憶、憔悴、憂傷的文字，筆下的場景是都市里的陋巷、廢墟、寺院、大街、胡同、溝畔、橋頭，以及不入流的花柳巷道、各色女子，正是這些元素激發了他的詩意靈感，并以此尋找寫作題材，洞察人世機微，創作出一篇篇怪異、妖艷且華麗的唯美主義文學之花。荷風在本集《浮世繪鑒賞》中有這樣的一段話：“憑借竹窗茫然看著流水的藝妓姿態使我喜。賣宵夜面的紙燈寂寞地停留的河邊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鵑，陣雨中散落的秋天的木葉，落花飄風的鐘聲，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無常無告無望的，使人無端嗟嘆此世只是一夢的，這樣的一切東西，于我都是可親，于我都是可懷。”故此，在荷風筆下，這些都是一派不可凜犯的美麗威儀。他把東京的一個個的風景和風情文學化，夢幻化，隨著歲月的流逝，進而被后人們傳說化，直至神話。

荷風一生閱歷豐富，對于東西方文化均有深厚的修養，對日本江戶時代的美有著一種獨特的——他人難以理喻的執著與感悟。荷風摯情地將心靈的文字置于現實人生之上，始終追求一個藝術家的自由自在。其實，他在文學中尋找的并非《淫祠》、《閑地》、《懸崖》、《靈廟》、《妾宅》等貌似瑣碎的事情，他是要從江戶市民文化中尋找一種令現代人感受到“悲哀”的東西，尋覓到自己的精神寄托。明治維新使日本風俗逐漸西化，古樸民風在漸漸消弭。一般民眾不會心存民族傳統正在消失后的遺憾與擔憂，但對于一個關注民族文化、注重生活情趣的荷風來說，不啻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在經歷深層的文化碰撞所帶來的心靈折磨和震撼之后，荷風自甘做一個紅塵群中的都市散步者和文化的虔誠守望者。荷風以抒情詩式的筆法描寫著這些殘存的江戶情調、民間風物與人情，試圖找回古老日本的傳統美，并使之影像通過文字留存下來。讓我們有幸今天能夠讀到他的那些閑散的文章里一個個標點意象：草木蟲吟，孤寂寺院，市道濛霧，春月漠漠，秋風落葉，茫茫雁影，很曖昧的風情，不合時宜的惆悵……不管怎么說，這幽幽的香氣，寂寂的情味，在他筆下悄然開放，都成至愛。它們或化為妙句，層出不窮；或依舊按著特有的秩序與寧靜，幽暗淡雅地橫貫始終。他以微妙的官能的力量和冷靜的理性思考，獨有的評判者的眼光和豐富雅麗的語匯，生動地描繪了頹廢侈靡的現實社會諸般物象人情。

難能可貴的是，荷風的這些文字時而散發出的濃郁的中國古典文學氣質，“漢詩趣味”無所不在，事、情、景融為一體，流暢優美，清新自然，情濃意深，氣致韻成，既像暢飲日本的古代清酒，又如同品賞中國明清的詩文。整本書讀下來，恰得花影凄迷之味，又有似曾相識的親近之感。仿佛在和一個精于濁世間的風花雪夜，卻又充滿無端愁緒的人宗教般的對話，一起去尋找人性的真實。即使是頹喪的狀態也似乎預示了一種無奈的叛逆。他所發出的這些單調的凄音，艷麗的色彩、街巷的風情，正迎合現今在城市的高樓壓迫著神經而失去一個時代的余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