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麥父

同事小劉的兒子，是個小學生。放學后，經常到我們辦公室來，一邊做作業，一邊等爸爸下班。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小劉對這個寶貝兒子寄予了無限的希望。小家伙很聰明，也很調皮，所以我們經常能聽到小劉在辦公室里大聲教育兒子的聲音。

另一位同事老趙，兒子已經上大學了，讀的是一所重點大學的熱門專業。兒子是老趙的驕傲，雖然從未在單位見過，但從老趙的口中，我們還是聽說了他的許多故事：小伙子從小就聽話，愛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趙的兒子，是我們很多同事教育孩子的范本。兒子到外地上大學后，老趙經常在辦公室里給兒子打電話，噓寒問暖，反復叮嚀。

每次聽到小劉和老趙，一個現場，一個通過電話在教育兒子，我們都會發出由衷地感慨，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聽多了，恍然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一老一少對于兒子的教育和囑咐，竟然如此不同，如此顛倒。

小劉經常教育他的小學生兒子：一定要從小樹立遠大理想，有理想有抱負的男人才會有大出息。有一次，幾個女同事逗小家伙玩，問他長大之后想干什么?小家伙歪著腦袋認真地說，長大之后，我就想跟學校門口的王老伯一樣，開一家小賣部，一邊賣東西，一邊上網玩游戲，多好呀。小家伙的話，恰好被小劉聽到，小劉氣得臉色鐵青，當著眾人的面，將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你的遠大理想呢?你的人生目標呢?一連串的詰問，將小家伙嚇得面無血色，趕緊吞吞吐吐地說，我說著玩的，我的理想還是考上名牌大學，做一名科學家，為人類造福。

從來沒有聽到老趙在電話里和兒子談理想、談人生，倒是經常聽到老趙在電話里，憂心忡忡地和他的大學生兒子分析就業形勢。老趙一遍遍地叮囑兒子，一定要實際點兒，不要好高騖遠。大學一畢業，趕緊參加公務員考試，多考幾場，不管是什么職位，也別管專業對不對口，只要考上了公務員，就算是端上金飯碗了，這輩子就衣食無憂了。老趙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一輩子不就網個安穩嗎，別的都是假的。有個安穩的工作、體面的單位、不錯的收入，比什么都強。

每天兒子快放學的時候，小劉都會去學校接他，學校離我們單位并不遠，但小劉不放心兒子一個人穿過馬路，也舍不得兒子自己背那么重的書包。每次都是小劉將兒子的書包背在身上，有時候。胳膊上還搭著兒子脫下來的衣服。到了辦公室后，小劉給兒子安排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做作業。在小劉看來，沒有什么比學習更重要的事情了。他經常苦口婆心地對兒子說，只有成績好，才能上好中學，上了好中學才能讀好大學，好大學出來才能找到好工作。除了學習之外，什么事情你都不用管。下班了，也是小劉將兒子的書本收好。然后，小劉背上兒子的書包，父子倆一起回家。

老趙在電話里一遍遍地叮囑兒子，天冷了，要記得自己加衣服。羽絨服的紐扣掉了?那送到裁縫店請裁縫師傅幫你釘一下。師傅不肯接活?那、那你寄回來，讓你媽媽幫你縫好再寄回去。要不，干脆你再買件新的吧。天氣干燥，記得多吃水果，吃蘋果記得要削皮，有農藥殘留。還不會削蘋果啊?說到這里，老趙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嗔怪地對大學生兒子說，你都二十多歲了，這些小事也該學著自己做做了。是啊是啊，都怪你媽，小時候什么事情都舍不得讓你做，害得你現在什么活都干不了。還有啊，別老躺在床上，只曉得看書了。有空的時候，你也打打球，鍛煉鍛煉身體。別小小年紀，看起來比你老爸還老氣橫秋。掛掉兒子的電話。老趙會重重地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連照顧自己都不會，真讓人不省心啊。

小劉經常教育小學生兒子，不許玩，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老趙經常囑咐大學生兒子，要學會和同學相處，多結交幾個朋友。小劉經常教育兒子，男人要胸懷世界，不拘小節，不為小事所困，兒子似懂非懂；老趙經常囑咐兒子，西瓜皮不要直接從宿舍樓的窗戶扔下去，過馬路時記得走人行道，不能闖紅燈，兒子漫不經心地哦一聲……

小劉經常教育小學生兒子的，全是大道理、大理想、大目標，而老趙經常囑咐大學生兒子的，全是小道理、小夢想、小細節。小劉和老趙的教育，本沒有錯，錯就錯在，在我們本該給孩子自由、快樂、童趣的時候，我們灌輸、包辦、扭曲；而當有一天孩子長大成人，理應挑起人生和社會的重擔時，我們才發現，他們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和素養都還十分欠缺。于是，我們不得不像老趙一樣，給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補課。所以，該扶的時候，扶一把；該放的時候，就果斷地放手。這樣，人生才可能不因錯位而遺憾。

編輯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