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穎
騎自行車慢行在熙熙攘攘的小街上,忽覺有人輕拉我大衣左側的口袋。警覺地轉臉看左後側,一張大男孩兒的臉幾乎要貼到了我的肩。這是一張青春的臉,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和羞怯。我與他四目相對時,他的右手正執著地捏著我的手機。我右手穩住車把,左手捂向上衣口袋手機所在的部位。我的手捂得緊緊的,男孩兒的手遲疑了片刻,才不情愿地松開手機,撤出我的衣袋。我左手捂著手機,繼續騎行了十多米,才停下車回頭看。大男孩兒就在我身後六七米處慢慢行走,我凌厲的目光再次與他的目光相對,他依舊一臉坦然。小街上人來人往,看到這小毛賊追車行竊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可我能看到的臉,全都貼著漠然和坦然的標簽。
我想做點兒什么,可一個弱女子捉賊是天方夜譚。猶疑片刻,我只有騎上車,滿心憤然卻又無奈地離開。
路過即將竣工的樓盤,冰冷的鋼筋水泥間,農民工們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高高的吊車駕駛座上,年輕的小伙兒,神情專注地操控著機器;懸空的腳手架上,幾個中年漢子正忙著安裝窗框;樓下空地上,一群年紀稍長的民工推著鐵皮車,清理著建筑垃圾……這些泥衣布鞋的民工們,金黃色的安全帽罩著的,是一樣的灰頭土臉。他們的臉上。是一樣的安詳和坦然。看著他們,不由得讓人想到冬夜路燈下推著一平板車橘子,不肯回家的小販兒;酷暑炎陽下拎著蛇皮袋,在垃圾箱前挑挑揀揀的老人;以及隨時可在街頭巷尾見到的,拿著掃帚穿著黃馬甲的環衛工人……這些人的臉上都和建筑工人們一樣,洋溢著一份坦然。這份面對勞動時健康的坦然,讓我們透過艱辛和卑微,透視到健康人性的溫暖和寧馨。
小毛賊乃至江洋大盜的行竊,很重要的原因是生活所迫卻不肯坦然面對勞動而采取的卑劣之舉。他們臉上迥異于農民工、小商販、環衛工的坦然,昭示出人性的扭曲和價值觀的病態。這種扭曲的病菌擴散傳播開去,必然是于己于人于社會更大范圍的感染和傷害。轟動2011年的小悅悅事件,兩位肇事司機的坦然離開,18位路人的坦然而過,與小毛賊行竊的坦然有著割舍不斷的關聯。
雪花飄飛,住宅小區內,小孫女快樂地在前邊跑,爺爺拎著書包護在後面。“孫女,到學校可得好好學習,不然長大後只能蹬三輪、撿破爛兒……”老人溫柔地教育著孫女,滿臉皺紋間充滿著歧視蹬三輪、撿破爛兒者的勞動的坦然。
從家長口中聽到的一句話至今還疼痛在心里,那是一個班主任咬牙切齒對孩子說的話:“讓你成才很難,毀了你卻很容易!”班主任不負責任的形象,在這句話里格外清晰。毀人容易成人難,這個班主任氣急敗壞的一句話,真切地道出了育人的真諦。
千家萬戶的小孩子們,最初都是帶著親人給的愛和溫暖走進幼兒園、走進學校、走人社會的。當小悅悅悲慘離去,當校車事件接二連三發生之後,當動車事故有了處理結果之後,當親歷被小毛賊追車偷竊之後,站在2012年的春天,作為一個教育者,我不得不思索:我們的家長,我們的老師,我們的社會,需要傳承給孩子們什么樣的坦然,來面對勞動、面對困難、面對無助、面對正義……
編輯邱立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