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敏 李啟明
(東南大學建設與房地產研究所,南京210096)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建筑業取得了快速發展.但2003年左右,“民工荒”、“技工荒”出現,使行業工資水平迅速上升.業內有人認為工資上升對企業造成了巨大的成本壓力,企業生存艱難,于行業發展不利.也有人認為工資上升是供求關系作用下勞動力價值的回歸,也是促使行業淘汰落后生產方式、轉變增長方式的契機.國內關于工資增長和建筑業經濟增長的關系研究很少.國外學者側重于從微觀方面利用調查統計方法研究建筑工人勞動生產率的影響因素,包括經濟與社會、心理、健康等方面,其中經濟因素中包括工資.國內,沙凱遜[1]對中國建筑業勞動生產率提高的原因進行經驗分析,提出應確定合理的工資水平使之與勞動生產率互相促進.借鑒效率工資論的觀點,劉快軍等[2]采用一元線性回歸考察工資的激勵作用,發現建筑企業支付工資越高,工人勞動生產率越高.Liu等[3]檢驗了建筑業國有企業、集體企業、其他企業的人均工資對人均總產值的影響,發現國有企業工資水平的影響最大.但他們都未對工資與勞動生產率的作用機理及影響路徑作深入探討.
工資對經濟增長的作用在理論界有不同的觀點.古典和新古典經濟學認為經濟的增長取決于資本的積累,資本積累的唯一源泉是利潤,利潤的高低和工資的高低成反比,低工資成本可以增加資本積累,還可以避免工資成本推動通貨膨脹,因此有利于經濟增長.效率工資理論認為工資與勞動生產率有相互促進關系,而勞動生產率的高低會直接作用于經濟增長.具體到某一行業,工資對經濟增長的作用大致可分為2個方面:
1)工資通過節約勞動型技術進步影響經濟增長.內生增長理論指出競爭的核心是科學和技術的競爭,工資的高低對技術進步有重要影響,首先工資上漲導致生產要素價格的變動,這促使追求利潤最大化的企業在生產中采用先進的資本替代勞動,此時勞動與資本的最優邊際技術替代率變化會提升勞動生產率[4].其次,工資上漲引起有偏的技術進步.著名的Habakkuk假設提出,19世紀美國的技術進步超過了英國,其動因正是美國的勞動力短缺所致的機械化需求.Acemoglu[5]證明了勞動力的短缺造成勞動力成本上漲,進而促使企業實行節約勞動的技術創新.Allen[6]甚至指出18世紀英國的工資上漲是第一次科技革命的動因.Seguino[7]研究指出工資并不是越高越好,當工資很高時,工資成本會擠壓創新投入或使企業破產,此時工資上漲對生產率的作用會下降.總之,根據市場經濟規律,勞動力短缺一定引起工資上漲,而工資上漲傳遞的信號,促使企業加快技術研發替代勞動力,或采用節約勞動力的技術,兩者都能促進技術進步,進而促進經濟發展.
2)工資通過人力資本投資影響經濟增長.舒爾茨提出:人力資本是由醫療和健康、在職人員培訓、正式初中高等教育、非企業組織的成人學習項目以及就業變動而帶來的遷移等方面的投資所形成的資本,并指出教育是形成人力資本的主要途徑.貝克爾也強調了這一點,并著重指出在職培訓對于人力資本投資的重要性.盧卡斯強調人力資本是經濟持續增長的引擎,人力資本能夠節省生產中勞動和物質資本的使用數量,同時人力資本具有外部性和技術消化吸收效應,可促進經濟增長方式轉變.首先,工資上漲產生的成本壓力會迫使企業加大職工培訓,以提高工人的勞動生產率.Hutchens[8]的研究表明,勞動力成本的上升,短期會迫使企業裁減員工,在機器數量不變的情況下,企業將加大對剩余工人的培訓力度以提高其勞動生產率.其次,高工資具有激勵效應.Galor和 Zeira[9]發現教育產生的高回報會促使工人自覺增加教育投入以獲得更高的工資水平,進而產生高工資高人力資本的良性循環.最后,高工資產生的誘導作用會吸引高素質的人員進入該行業,促進行業整體人力資本水平的提升.總之,工資上漲會促使企業或個人加大人力資本投資,提高勞動生產率,進而促進經濟發展.
我國建筑行業的改革較晚,20世紀90年代之前的工資水平并非由市場形成,而由預算定額規定,故樣本區間取為1991—2009年.考慮到計量模型要求的時間系列長度及統計口徑的變化(2002年以后,統計部門不再發布全建筑行業的數據),因此均取全國城鎮建筑企業(包括國有、集體及其他所有制企業)的數據.數據來源于《中國建筑業統計年鑒》[10]和《中國勞動統計年鑒》[11].這些數據可能與全行業稍有誤差,因部分農村建筑隊沒有包含在內.隨著行業管理的加強,1991年后全國建筑企業從業人員數占全行業從業人員數比例逐漸增加,到2002年已占57.6%,因此全國建筑企業的情況應基本能代表整個行業的狀況.
衡量建筑業經濟增長的指標主要有建筑業總產值和增加值.相比于總產值,增加值避免了中間產品價值的重復計算,能更真實、客觀地反映建筑業內部的產出.建筑企業經濟總量的影響因素眾多,故采用人均增加值來衡量建筑業經濟發展與工資水平的關系更為準確.利用建筑業增加值指數對人均增加值進行平減,以消除價格因素的影響,換算后以Q表示.建筑業的工資水平,采用建筑企業工資總額除以建筑企業從業人員數L,并以居民消費價格指數進行可比價換算,以W表示.為消除數據異方差影響,計量時取自然對數.數據見表1.

表1 1991—2009年中國建筑業原始數據表
為檢驗建筑業人均增加值和工資水平之間的關系,采用EG兩步檢驗法.首先用OLS方法建立兩變量之間的回歸方程,而后對估計方程的殘差做平穩性檢驗,若殘差為穩定系列,則認為兩變量間存在協整關系.
當2個變量是同階單整系列時,可能存在協整關系,故在協整檢驗之前必須先進行平穩性檢驗.選用ADF檢驗作單位根檢驗,取顯著性水平5%,據AIC或SC準則,取最大滯后期為2,采用有截距項和時間趨勢項的檢驗形式,發現lnQ和lnW均為一階單整,故可對變量進行協整檢驗.
lnQ和lnW的OLS回歸結果如下:

可看出,方程擬合度較好,各參數均通過t檢驗,LM檢驗顯示殘差無自相關性.對殘差進行ADF檢驗(無截距項和時間趨勢項,最大滯后期為2),ADF值為-3.028,因OLS法采用了殘差最小平方和原理,估計量δ是向下偏倚的,故殘差的ADF臨界值應該比正常的ADF臨界值還要小.學者們常采用MacKinnon協整檢驗臨界值,但這個臨界值并沒有給出兩變量情況下無常數項和截距項的估計結果.因此,本文根據楊寶臣等[12]提出的小樣本協整系統臨界值公式和臨界響應面估計結果,取滯后階數2,樣本容量19,得出5%顯著水平下的臨界值為-2.931>-3.028,拒絕存在單位根的假設,故殘差項是穩定的.因此,建筑業人均增加值和工資水平是(1,1)階協整關系,工資增加1%,會引起人均增加值0.442%的變動,兩者是正向促進關系.
格蘭杰表述定理指出:若兩變量之間存在協整關系,則他們之間的短期非均衡關系總能由一個誤差修正模型表述.因此,將式(1)的殘差系列作為誤差修正項ecm,建立誤差修正模型,即

ADF值為-4.273,遠小于臨界值,故殘差序列為平穩序列.LM檢驗顯示無自相關性,各參數均通過t檢驗,但擬合效果不夠好.誤差修正項系數為-0.702,說明當短期波動偏離長期均衡時,能夠以-0.702的調整力度將非均衡狀態拉回到均衡狀態.lnQ關于lnW的短期彈性為0.435.
為避免沒有意義的偽回歸,可用格蘭杰因果檢驗來判斷一個變量的變化是否是另一個變量變化的原因.該檢驗要求變量為平穩時間序列,但當變量間存在協整關系時,可直接進行檢驗,此時這些變量之間至少存在一個方向的格蘭杰因果關系.檢驗結果顯示,滯后1~3期的建筑業工資水平始終是人均增加值的格蘭杰原因,而滯后2期的人均增加值將引起工資水平的變動,兩者間存在雙向因果關系.這說明工資增長對建筑業經濟增長有正向促進作用,而建筑業經濟增長是工資增長的前提.
由表1測算出,1991—2009年,我國建筑業人均增加值的年平均增長率為13.4%,工資的年平均上漲率為12.6%.從建筑業各要素投入的屬性看,最能體現我國建筑業技術進步的是機械裝備狀況[13].表1 顯示:在2003 年“民工荒”出現后,人均機械設備功率有一個飛躍,但2006和2007年又有回落,19年間人均機械設備功率總體提高不多.另據李忠富等[13]測算,1996—2005年,建筑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年平均增長率約為0.5%,其他學者的測算與之略有不同,但結論都是全要素生產率增長不高,技術進步對于行業增長的貢獻不大.此外,我國建筑業科技創新投入較少,所以也不存在工資上漲擠壓創新投入的問題.
據《中國勞動統計年鑒》[11],2002—2009 年,建筑業從業人員中受過高中以上教育(含高中)的比例平均為28.2%,2005年以后有所下降,教育人力資本水平變化不大.從業人員的平均年齡從2002年的36.9歲逐年上升到2009年的40.4歲,對于以重體力活為主的建筑業,從業人員年齡結構的老化,意味著健康人力資本水平的下降.關于培訓,無法取得時間系列數據,據本課題組2012年1月份對江蘇南通建筑企業從業人員的調研獲取的577份數據,統計發現55.1%的工人經拜師學藝獲取技術,另有33.5%的工人稱自學獲得技術.工人中接受過15 d以上在職培訓的只占16.7%.技術與管理人員中52.6%的人由高等院校、職業學校等學歷教育獲得技術,52.1%的人接受過15 d以上在職培訓.經回歸發現在職培訓能顯著提高人力資本水平.除少數特級企業外,在職培訓通常和考證結合,是行業管理部門的硬性要求.南通建筑企業是全國有名的“建筑鐵軍”,人力資本水平偏高,全國的在職培訓比例應低于這個水平.據以上數據,大致可判斷建筑業工人的人力資本水平提高不多,技術與管理人員稍好.企業通過在職培訓提升從業人員人力資本水平的主動性不足,主要靠行業管理部門推動.
建筑業的人均年經濟增長達13.4%,以實物形式表現的勞動生產率也在提高,由表1知2009年人均竣工面積是1991年的3.26倍.下面分析建筑業勞動生產率提高的途徑.課題組調研發現,相比于十幾年前,特別是近年“民工荒”出現后,現場管理模式有了很大的變化,“以包代管”現象普遍,施工作業分工愈發細致,且在工資結算中全部實現計件計量.例如砌筑、粉刷、澆筑、面磚等傳統上都由泥工完成,目前都已實現專項作業.計件工資刺激了工人的勞動積極性,而施工作業的專業化提高了操作熟練度.因此工人的勞動效率提高,同時勞動強度也增強,勞動時間延長(據課題組統計工人平均每天工作9.9 h),但經常要以犧牲質量為代價.以砌筑為例,以前一個工人每天約砌800塊磚,現在能達到2 000塊左右,但常出現墻體垂直度、灰漿飽滿率等指標不達標.
結合計量結果和調研數據,可認為建筑業工資水平對行業增長具有促進作用.相比于購買設備以節約勞動力及通過培訓提高人力資本,企業優先選擇簡單的激勵方式(如計件工資)來提高勞動生產率.因此,提出如下建議:
1)政府部門應積極推進我國建筑業的薪酬體制改革,促進建筑企業加大對人力資本的投入.目前工人的專業技術獲得以拜師學習和自學為主,人力資本提升有很大的空間.建議除繼續推進技術與管理人員的執業資格制度外,進一步推行工人的在職培訓與持證上崗制度.同時完善建筑業從業人員特別是工人的權益及社會保障體系,吸引高素質勞動力加入.
2)加大建筑業的科技創新投入,促進生產機械化.目前建筑業還延續著傳統的作業方式,大量工作需人工完成.隨著我國人口結構的調整,“民工荒”將愈演愈烈,工資持續上漲是必然的.隨著工人地位的提高,各項保障制度的完善,建筑業也很難維持現在的勞動強度和勞動時間.因此要想維持或提高勞動生產率,須加快技術研發,以新技術或設備來替代部分人工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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