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獨腿阿爸

張建偉

我從小就沒有阿媽，聽村里人說，阿媽跟別人跑了。阿爸只有一條腿，平時沉默寡言，說話時總是憨憨的笑。因此，小時候我沒少受到其他孩子的譏笑。我極少跟獨腿阿爸說話，因為我恨他讓我被人嘲諷。

記得一次小學開家長會，我不想讓他到學校里丟人現眼，便沒有告訴他，但他還是得知了。為了阻止阿爸，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別早，把他那根自制的樟木拐杖藏了起來。兩節課后，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是我的獨腿阿爸。他沒有找到拐杖，一條腿吃力的蹦跳著前行。我的淚水迷離了雙眼。那天回到家，阿爸正倚著床頭看著我的段考試卷。他看見了我，憨憨的笑：“阿偉，這次考得不錯。”我瘋跑出門，在柴草垛里翻出了那跟樟木拐杖，送到了阿爸手里。

上中學了，家離學校確實太遠了，村里的孩子都騎車上學。我也非常渴望得到一輛單車，阿爸便從廢品收購站弄了一副銹跡斑斑的單車骨架，然后就開始裝輪子、安剎車、刷油漆……當單車組裝好時，我不屑的瞟了一眼。騎著這樣不倫不類的單車上下學，肯定會成為笑柄。

可不騎又有什么辦法呢，我只得到村口的土路上學騎單車。我剛騎上去，搖晃幾下就摔下來了。我執拗的又騎上去。慢慢的，平衡感找到了，車歪歪扭扭前進了二十多米。驀地，我發現有點不對勁。原來是阿爸在后面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單車貨架。阿爸知道我脾氣倔，所以就這么默默的跟著。見我回頭，他趕緊笑著說：“看前面，注意平衡！”

我上高三那年，別人給阿爸說了個媒。那個女人四十多歲，帶著個十來歲的兒子。我心里很高興，因為我想有個阿媽。然而沒幾天，阿爸就開始跟那個女人吵架，那個女人一氣之下帶著孩子走了。我對阿爸很埋怨，一連兩個月沒有跟他說一句話。

有一天我跟隔壁王嬸說起這件事，我說：“我看他就是舍不得那兩個錢，摳門的守財奴！”

王嬸卻瞪著我：“你不能埋怨你的阿爸。他是很摳，因為他的錢都是他編草席竹筐換來的。他的錢要供你上學。你知道嗎？那個女人要你阿爸讓你輟學去打工，把錢省下來給她的兒子上學。為了你，他寧可打一輩子的光棍！”王嬸接著跟我說出了隱瞞多年的秘密：其實我是阿爸在路邊撿來的孩子。阿爸因為殘疾，一直沒有娶上老婆。阿媽跟人跑了之類的話，只是為了搪塞我懂事后不斷追問阿媽而編織的謊言。我突然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窟窿里。“阿偉，以后對你阿爸好點！”王嬸紅著眼睛囑咐道。我抹了把眼淚，一口氣跑回了家。

夕陽下，阿爸坐在門檻上熟練的編著竹筐。我沖上去一把摟住我的獨腿阿爸，放聲大哭，“阿爸，你就是我的親阿爸！”

李蘇杰 摘自《維普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