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_馬小淘
作 者: 馬小淘,《人民文學》雜志編輯,出版有小說集、隨筆集多鐘。

電影《蛇舌》海報
我一度惦記文身,持之以恒地想了三四年,翻來覆去推翻過幾十種紋樣,最終卻連個黑點也沒舍得往身上招呼。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怕疼,被蚊子叮了,我都很鄭重地撓上幾小時,很嚴肅地把自己當傷員。另外我也不敢,我害怕變得特殊。雖然我一直向往變成別人都看不慣的樣子,但還一直保持著和大家一樣的安全模樣。
我看《蛇舌》的時候尚未完全打消文身穿環的念頭。偶爾還蠢蠢欲動地偷偷設計過,但是我不敢說,我有一次漏了口風,我爸那絕望混合鄙夷、憤怒夾雜威脅的眼神就徹底擊敗了我;我媽當時欲言又止,第二天給我寫了一封苦口婆心例證豐滿的郵件,有理有利有節地說明了文身不僅不被他們的審美接受,還容易感染肝炎、艾滋病等血液病。當時我已經忘了我要文身這事了,看到信覺得挺對不住我媽的,查這些資料太耽誤她老人家時間了,我那明明是信口開河啊。
《蛇舌》講的是三個年輕人把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身體改造。現在我不算太年輕,但我小的時候和《蛇舌》里的主人公也不是一回事。從現在的我順藤摸瓜往前推,誰都猜得到我當年就是巴望著離經叛道卻依然算是“四有新人”的普通無聊青年。雖然我媽覺得我不著調不懂事不靠譜不讓人省心離德藝雙馨還差得那么遠那么遠,但和他們比起來,我太正經太規矩太穩重太躊躇滿志太讓家長放心了,我除了上中學談過戀愛,偷偷倒掉過吃不了的飯,基本什么出格的事都沒干過。所以我很難把《蛇舌》里的主人公和不到二十歲時的我聯系在一起,依著推己及人的方式,他們的痛苦掙扎太無端太盛大太勇敢太不可思議了。那三個穿環打釘文身不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不罷休的年輕人你爭我趕,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以一種簡直放縱的灑脫對身體發膚進行著顛覆性的再創造。
把人的舌頭逐步分割成蛇信的樣子,讓龍和麒麟覆蓋整個后背,這種大刀闊斧的篡改,幾乎都不經思量便下了心血來潮的決心。他們好像對活著這事有情緒,不宣泄就不痛快,宣泄了也依然痛快不到哪去。不僅如此,兩男一女間誰與誰都說不太清楚的感情也是慘烈扭曲,路易、阿瑪、阿柴,他們好像都是透明的,又有那么多險惡的秘密。
讀罷小說,竟被這三人的命運攪得心神不寧。這原是與我相去甚遠的故事,帶來的閱讀樂趣卻不是獵奇。少年血淚乍看驚世駭俗,實則樸素沉實,有一種粗加工的真實氣息。這般故事訴諸影像,最怕以視覺的觸目喧賓奪主,好在七十多歲的導演姜還是老的辣,拿捏精到,亮出了狂放不羈,又有難得的深邃靜氣。據說井浦新因為扮演阿柴獲得不錯的口碑,然而他卻與我對阿柴的設想出入頗大。雖說奔四的年紀扮起少年依然游刃有余,白皙的皮膚配上一臉金銀銅鐵的裝飾顯得乖張淫邪,可他似乎比我想象的阿柴瘦了許多,沒有那股從肉體到精神一以貫之的悚然霸氣。小說里沒有寫,但我自編自導的情景再現里,阿柴剛勁而粗糙,井浦新太妖太飄,瘋狂有余強健不足。電影里,阿柴和阿瑪,一個是瘦子,另一個還是瘦子。倒是被認為表現平平的高良健吾深得我心,甫一出場便和我腦海里的阿瑪重疊,如同他扎眼的紅頭發,是三個人中最簡單明朗的色彩。反叛和稚嫩相交織,躁動的外表下一顆“治愈系”(上世紀90年代末日本開始流行的一種音樂門類,節奏舒緩、輕柔——編者注)的心,打扮再出格也依然有一絲脆弱甜蜜的底色。
路易先是看中了阿瑪的蛇舌,又在阿瑪的引領下到阿柴的店文身,三個人仿佛游離在現實世界之外,不想上天堂,也不在乎下地獄。他們對世界的變幻無動于衷,好似全無其他心愿要求,唯有不管不顧處理著自己的身體。縱使一無所有,尚可任意擺布自己。自己侵犯自己,保持不被打擾的自我秩序。
路易與阿瑪同居,又半推半就地享受著與阿柴的肉欲,同時還揣測著阿瑪與阿柴之間是否隱匿著詭異的秘密。事情當然不僅僅是老道而純真的少年情欲,奇裝異服加三角戀沒什么了不起,劇情急轉直下節奏加快始于一個酒過三巡的夜晚。仿若平常的酒后歸途上,阿瑪用力過猛干掉了騷擾路易的流氓。月色朦朧,與兩個流氓的搏斗中阿瑪紅色的頭發洋溢著暴力的光,他從昏迷的流氓嘴里掰下兩顆帶血的牙齒送給路易,剛剛還兇狠狂躁的眼眶浮上溫潤靜謐的神色。這復述起來喪心病狂的情節放在阿瑪身上竟更有一種不管不顧的孩子氣。他在路易面前流露的乖巧和順,總讓我生出逼他倆結婚過凡俗日子的沖動。故事里沒我,我幫不上忙。
從新聞中得知被阿瑪教訓的流氓不治而亡,阿瑪已被通緝,路易淡定地買來染發劑,假裝出于任性,不動聲色地改變了阿瑪的造型。然而阿瑪還是死了,不是被緝拿歸案,也不是黑幫尋仇,他被拋尸荒野,備受凌虐而后斷了氣。路易在阿瑪的葬禮上才知道他真實的姓名和年齡——雨田和則,只有十八歲,比路易小。兩個緊密交織在一起的生命,直到一個死了,另一個才清楚地得知他簡略的背景。名字、年齡、家庭、工作的地方,這一切他們都不曾談起,朝夕相對卻不必面對今夕何夕。路易在對阿瑪的懷想中搬到了阿柴的住處,她從警察透漏的線索里隱約拼湊出故事更深的毒性,阿瑪的尸體上發現薄荷型的萬寶路,Ecatasy牌子的麝香,三個人都吸的煙,阿柴店里獨有的香……如同當初買來染發劑,路易買來椰奶味的香換掉了麝香,她以一種近乎麻木的鎮定,先后掩護著兩個男孩的罪行,她果敢地護佑著他們,如同他們都看似輕佻卻竭盡所能的庇佑。
路易將阿瑪給她的兩顆牙齒敲成粉末緩緩吞下,而后如常和阿柴一起生活,那種不知道是不是愛的情感,不圣潔卻很純真。難忘逝去的情人,以最纏綿的方式紀念,珍惜當下的愛人,共赴依然混亂不堪的人生。小說里這一切寫得沒章法沒設計,卻生生寫出了一種本能。三個放浪形骸的人模棱兩可的愛,卻不知怎么有了患難與共的成分,讓人不得不動容。他們互相總是有所隱瞞,卻又好像都心知肚明,那種隔閡仿如默契,縱使悲傷,卻全無怨懟,雖然關于幻滅,卻幾乎是成人的童話。不明亮,但有光芒,雖然亂,卻一點不臟。
我永遠難以體會如此漫無目的的人生,卻懂得如太宰治所言“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心情。我不能說這種空虛是輕的,或許人性本來如此,幽深輕飄,和路易背上的文身一樣,畫龍不必點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