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熱器里的女孩

文 _ 馬汀·斯列文 南風編譯

編者按：阿爾茨海默癥，又稱老年癡呆癥。其患者飽受失憶的痛苦，他們想不起兒女的模樣，孫子的笑臉。2012年9月開始，多家媒體呼吁，為“老年癡呆”正名，因為我們相信，這些老人并沒有癡呆，只是抹掉了記憶，變成了小時候的自己。

一

“今年是哪一年？”咨詢師問。

母親皺著眉頭，說：“戰爭還在進行嗎？”

“你是說二戰嗎？”

母親點了點頭。

“不，戰爭早在1945年就結束了。今年是哪一年？”咨詢師說。

“既然這樣，肯定是二戰以后了。”母親回答。

“2002年。”咨詢師說。

“對，沒錯。”她說。我想，如果他說是1812年，母親也會同意的。

“現在誰當英國首相？”咨詢師繼續問。

“瑪格麗特·撒切爾。”母親得意洋洋地回答。

“不，是托尼·布萊爾。”

“哦。我不喜歡他。”母親說。

“我想，我們需要做一些測試。”咨詢師止住笑，認真地跟我說。

據我所知，老年癡呆癥是唯一一種對病人家屬的影響比對病人本身影響更大的疾病。你覺得自己的行為一點兒都沒變，可是你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要忍受——你已經跟原來有了很大的不同。

二

回想起來，我確定母親是在父親去世那天開始患上癡呆癥的。

父母親的婚姻持續了50多年，婚后兩人從未分開過。父親彌留之際，母親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他的去世對母親的打擊非常沉重。對我而言，那也是一段艱難的時光，剛好我的婚姻在那時走到了盡頭。因為忍受不了孤獨和寂寞，父親去世一年后，我問母親我能不能搬回來和她一起住，她高興地大聲說：“好啊，好啊。我們每天都可以一起喝茶。”

其實，在去看心理咨詢師之前，母親就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了。我搬回來跟她住，繼而發現她的癡呆癥越來越嚴重。

一天早上，我從浴缸里出來，發現我的浴巾被剪成整齊的條狀。我大聲叫：“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她說：“你要問貝基阿姨，她就喜歡做這種事情。”我說：“貝基阿姨已經去世好多年了。”母親好像很受打擊，眼里一下涌滿了淚水，責問我：“你怎么這樣說話？我昨天剛剛跟她說過話。”

我殘忍地忽視了她的健康狀況。后來，對老年癡呆癥有了更多的了解，我開始懂得怎樣和她相處了。

有一天，我們準備出門。我告訴母親她需要穿一件大衣。她像一個聽話的孩子，去穿了一件暗藍色的羊絨大衣。

“可以走了嗎？”她問。我轉身，看到那件大衣的一只袖子沒有了。

我驚呼：“媽媽，這件大衣只剩下一只袖子了！”她高聲說：“別對我大呼小叫，爸爸回來就教訓你。”

我花了很長時間都沒弄明白母親為什么喜歡剪衣服、毛巾之類的物品，但我最終發現，得了老年癡呆癥的人喜歡做他們以前熟練的事情，那樣他們在意識不清晰的新世界里才不覺得那么迷糊。

母親是一名裁縫，所以她得了老年癡呆癥之后總喜歡剪東西，似乎這樣就回到她的工作室了——她要制作窗簾或床單。

那年的圣誕假期，有一天早上我回到家，看到母親正在看電視。她身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只無頭的大鳥，它的兩只腳僵硬地向地板上伸，好像正在解凍，椅子上流了一大攤水。我問她：“媽媽，你這是做什么？”她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我一眼，說：“這都不知道，它是我們的圣誕火雞。”我看了大鳥腿上的標簽，“巨大圣誕鵝”，標明可供12人享用，可我們的圣誕大餐就兩個人參加啊。圣誕節前夜，我回到家時看到墻上和天花板上都粘滿了襪子，母親跳著舞步到走廊里歡迎我，她高興地說：“我把屋子裝飾好了。”

接著，母親想象著她在愛爾蘭樂隊的伴奏下跳舞。她說，有6個音樂人——1個拉手風琴，2個彈吉他，1個拉小提琴，1個彈班卓琴，還有1個叫邁克的歌手。我很感激這幫想象里的小伙子，他們讓母親快樂了幾個小時。

三

一天晚上，吃完晚餐看電視的時候，我看見母親側過身去，定定地看著客廳角落里的散熱器，一邊看，一邊還親切地微笑或者點點頭。她的嘴唇嚅動著，好像在說什么，說完又點點頭。

“媽媽，你在干什么？”我溫柔地問。她尷尬得臉紅了，搖搖頭沒說什么。我固執地問：“你為什么要對著散熱器說話？”

母親的眼淚又來了，她大聲說：“她叫我不要說出來，散熱器里的小姑娘。”她流著淚說，“她孤單地在那里，出不來，非常害怕，我不知道怎樣幫她。”我走過去抱住她，讓她伏在我的肩膀上抽泣。“我怎么幫你呢？”我小聲問。她哭著說：“你可以放她出來。”我問答：“你告訴她，我說的，她可以出來了。”

那個晚上之后，我經常和母親一起跟散熱器里的小女孩說話，不知道這么做對緩解母親的癥狀有沒有好處。心理學家可能說這樣會加重她的病情，但我還有什么別的辦法呢？至少，這樣我們可以分享寶貴的時光。對我而言，這是好事。

但情況很快就變得更糟糕了。一天晚上，母親穿了雨衣，戴了頭巾和手套，在樓下喊我：“我要出去了，再見。”我知道她去不了什么地方，我已經鎖上前門并把鑰匙藏了起來。我朝她嚷：“現在是凌晨3點15分。”嚷完，我拉過枕頭蒙住頭。

她回嚷道：“我跟理發師約好了去做頭發。我開不了門。”

“理發店要到6點鐘才開門呢，回床上睡覺去！”我更大聲地喊。

過了半個小時，母親又回到前門，一邊擰門把手一邊喊：“再見。”

有一天凌晨5點，我的一個朋友發現我母親穿著睡衣走在街上，手里拿著雙爛拖鞋。

那個下午，懷著挫敗和歉疚的心情，我給社會工作者打電話。母親第一次接受治療。

幾個星期后，她搬到一個養老院里，工作人員建議我過幾天再去看她。

四

我第一次進養老院時，看到母親正和一個老頭手拉手在走廊上閑逛。那老頭大聲說：“暴風雨就要來了，海上的波浪會很洶涌。”后來，我了解到，母親的新同伴曾在海軍服役好多年。

母親見了我，開心地說：“我準備生小孩了。”對于一些人來說，80歲的老母親說出這樣的話會讓他們震驚，但我照顧母親那么長時間，已經聽慣了這樣的話。我說：“媽媽，你才來這里一個星期。”母親不理會我的話，自顧自地說：“如果是男孩，我和特里就給他取名馬汀；如果是女孩，就給她取名貝基。我們都很高興，是嗎，特里？”

就這樣，母親的生活開始了一個新篇章。

在母親的心里，散熱器中的那個小女孩依然沒有出來。有一次去看她時，我發現她蹲在散熱器前面，腳邊的地上放著一盒巧克力，她正把一片巧克力伸向散熱器，好像在遞給那個小女孩。

我問：“媽媽，她還在里面嗎？”她頭也不回地答道：“她出不來，她在黑暗里迷了路，腦子里一片混亂。”我也蹲到她的身邊，柔聲問：“你認為她會出來嗎？”母親難過地看著我，說：“我看不出她能出來，她是從都柏林來的，但她從來沒有回過家，直到現在都沒有回過。”

“她告訴你什么了？”

“她告訴我你對我多好。她知道我所有的情況，我也知道她所有的情況。”

“你和這小女孩很親密。”我說。

“我們是一樣的人。”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但我仍然問。

母親回答：“她的名字叫羅斯。”

我忍不住流下眼淚，問她：“她就是你，不是嗎？你就是散熱器里的那個小女孩，不是嗎？”

我感到心碎，我現在知道了為什么得了老年癡呆癥的人眼前會一直有某種幻象，為什么那個小孩一直害怕而無助地待在黑暗里，這應該是對老年癡呆癥最好的注釋。

我抱住母親，讓她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們一起哭泣，就那樣相互擁抱，好長時間沒有放手。

那天之后，我以為我和母親之間有了更深的了解，我們的關系會有一個新的未來。可是，只幾天后，母親便嚴重中風，后來又中風兩次。父親去世5周年之后的那天，母親也去世了。

站在母親的墓前，我想起那只圣誕大鵝，想起邁克和那支愛爾蘭樂隊……還有那個小女孩，她名叫羅斯，站在墳墓里頭，穿著漂亮的紅裙子，抱著可愛的泰迪熊。老年癡呆癥這可惡的小偷偷走了她的未來，使她孤單地、滿懷恐懼地站在黑暗里。她在墳墓里向我微笑，向我揮手，然后轉身走了。散熱器里的那個小女孩，終于得到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