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新與重口味

劉 豐

2012年年初，臺灣影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在大陸上映首周票房便突破5000萬人民幣，遂超過之前風靡一時的《海角七號》，成為在大陸最賣座的臺灣本土電影。在這部電影上我們看到最多的標簽便是“小清新”，這個近兩年被反復言說、但又曖昧不明的文藝風格，宛若一股清新宜人的惠風，席卷整個華語藝壇，并成為當下頗為流行的網絡語詞。

據說，“小清新”一詞肇源于一種名為“Indie”的歐美流行音樂風格，其實Indie曲風的范圍廣闊而模糊，包含Noise Pop、Indie Pop、Dream Pop、Lo-Fi、Math Rock、Post Rock等多個分支。盡管分門別類、名稱各異，但都標榜以獨立（Independent）的態度，來進行不受旁人制約的音樂創作，而其中Indie Pop柔和、爽利的氣質似乎更與“小清新”相契合。在臺灣，這種風格發源于粉絲眾多的陳綺貞。與她相對應的，則是大陸近兩年名氣高漲的曹方。二者都被貼上“小清新”的標簽，不僅僅因為她們自身明麗清鮮的嗓音，更是因為其不同于普通流行歌手的俗媚和庸常以及搖滾樂手的兇烈與叛逆。“小清新”這種獨立的姿態，其實就是要追求一種有別于大眾文藝的個性化，在媚俗與媚雅、狂熱和血暴間開辟一爿蒔滿爛漫桃花的自留地。然而，當“小清新”沖破音樂的囿限成為一種泛化的風格時，這種個性化反而走向了自身的反面，成為全民狂歡的流行標記。

盡管阿多諾（Theodor Adorno）早已指出文化工業中流行音樂的“偽個性化”，但這并不妨礙“小清新”作為一種清新的風格擴延至攝影、電影、服飾以及設計領域，并贏得大量的粉絲。而臺灣電影無疑成為了華人小清新電影的代表。從02年的《藍色大門》開始，經過06年的《盛夏光年》、《練習曲》，再到09年的《聽說》、10年的《一頁臺北》、《第36個故事》，最終在11年末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達至高潮。然而，與其他小清新稍顯不同的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在“小清新”中還添入了些“惡趣味”元素，而這些惡趣味則隸屬于似乎與“小清新”格格不入的“重口味”體系。“重口味”是近兩年興起的與“小清新”相對立的另一種文化風格，它可以追溯到一種叫做“Hardcore”的音樂作為起源，其實就是我們常說的“硬核朋克”（Hardcore Punk）。“重口味”像硬核朋克狂躁的音樂脈搏一樣，指向所有猛烈、血暴、殘惡的趣味，它意圖突破慣常的道德和倫理底線，在審美情趣上與溫軟的“小清新”形成鮮明的對比。然而，當我們把二者放在一起仔細觀視時，便會發現它們其實是一對同生共存的龍鳳雙生子。

來自“Indie”（諧音“陰蒂”）的“小清新”顯然充溢著清雋的女性氣息，不論是小清新音樂以恬靜的女聲作為主打（如之前談到的陳綺貞和曹方），攝影以蘿莉（Lolita）、正太（Shota，雖生理界定為男性，但氣質上還是偏女性的）等可愛角色賣萌為特色，還是電影以相仿的女性為核心人物，展開溫馨可人的純情敘事，都標示出一種明顯的女性氣質。而“重口味”則相對地表現出一種強烈的男性氣質，或曰雄性氣質。在“重口味”的敘事邏輯中，性、血腥、暴力、排泄、破壞、戰爭是其主打的核心母題，它要在這些母題上展現出不同于俗常情趣的扭曲與狂烈，以擺出口味非常濃重、過火的姿態。男性是其敘事格局的主導者，這種雄性荷爾蒙泛濫的狂猛風格如“小清新”一樣吸引著大批的擁躉。一邊是陰柔的小清新，一邊是激辣的重口味，它們組構出雌雄氣質的兩極。然而，現實中極少人會是絕對的小清新或是重口味，絕大多數人都游走于這兩極的中間路段，這便對應了當今女性主義、性別研究以及酷兒理論等后現代思維邏輯。小清新與重口味由此在氣質內核上變得更為親密，極致的小清新也許會是種另類的重口味，而極度的重口味有時也會成為一枚異樣的小清新。

當《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風靡于臺港兩地時，一個更為龐大的電影市場正待引入這股清新之風。但令人頗感遺憾的是，這縷小清新必須把風中尖刻而真實的沙粒徹底清除掉，才能刮入尚無電影分級制度的大陸。這便使這部影片徹底剔除了其中的“重口味”橋段，凈化為貞潔無瑕的“小清新”。該片的導演兼原著作者九把刀為此深感遺憾，并在微博上為曾經的承諾向大陸觀眾致歉。其實，《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打出的就是青春懷舊牌，盡管故事俗套，但卻恰恰挖掘到合適的敘事路線，從而使觀眾在觀影中流連于對過往青春的懷思。記憶中的青春或是朦朧不明的，但總會有些或清純或過火的清晰片段值得我們挹取。真實的青春不僅僅是青澀的懵懂和幼稚的曖昧，它同時也不能缺少粗口、打手槍和葷段子。當我們耽于被凈化的小清新時，我們進入的只不過是一個充滿偽飾的夢境。現實的社會與人生遠非遮掩疾疫的“小清新”，大量的“重口味”事件正令我們逋留不前。

小清新與重口味是一對龍鳳雙生子，它們暗蘊著一種制衡輪回的力量，我們不需要偽飾的狂歡，我們只需在冀盼中存留真實的懷念，來坦誠面對一個多元自由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