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梅[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 吉林 白城 137000]
作 者:李曉梅,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畢飛宇是當代文壇頗為引人注目的一位青年作家,他緬懷歷史,憂傷城市,將激情與夢想融入到人物的心靈塑造上,將對人生的思考和對世界的終極關注滲透在文本的字里行間。畢飛宇以“人”的標準來劃分女性形象,即“人”“女性”“女人”。文本中的女性可以超越性別,而被看做“人”,而他關于“女人”的寫作?!斑@樣的作品家庭感、日常化和私人性特別強,很中國化,細節化,體驗化,柴米油鹽,婚喪嫁娶,社會的沖突少了,家庭的沖突多了,甚至女人之間的沖突也多了?!雹佼咃w宇的文本中,塑造了一系列女性悲劇形象,以及其中所傳達出對女性世俗生活和普遍命運的深切關注,也正是通過這些悲劇女性展現了形形色色的“人”的生存境遇和精神狀態。
畢飛宇的文本中,把日常生活中女性對自我理想的執著追求表現得極為深刻。人類自誕生以來,人就為自身的生存與發展進行著艱苦卓絕的努力,頑強的生命力是生命存在的基礎,它可以是生命個體在惡劣情況下的抗爭;也可以是對死亡的坦然與掙扎。在畢飛宇的文本中,塑造的是一些敢于面對生活的強者,她們是既不肯屈從命運的安排,但又無法擺脫命運安排的小人物,畢飛宇在樸素、平淡的現實日常生活圖景中展現了普通女性對自我理想的執著追求,并由此彰顯了生命張力,她們身上有一種鮮活恣肆的生命激情和撼動人心的尖銳的力量之美。
《青衣》講訴了青衣演員筱燕秋為藝術獻身,而瘋狂的悲劇。女性人物筱燕秋把自己對事業的追求和熱愛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在筱燕秋看來,她“只能是水做的,飄到任何一個碼頭都是一朵雨做的云”②。青衣“不是女性角色,甚至不是性別,而是一種抽象的意味,一種有意味的形式,一種立意,一種方法,一種生命里的上上根器”③。在筱燕秋的精神世界里,她認為:“戲臺上的青衣是接近于虛無的女人,或者說,青衣是女人中的女人,是女人的極至境界。”④所以筱燕秋把塑造一個真正的嫦娥當做自己的最高理想追求,作為一種信念為之奮斗。筱燕秋認為自己就是嫦娥,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師傅李雪芬去演嫦娥,她向師傅李雪芬臉上潑了“妒忌”的開水,李雪芬從此離開了這個舞臺。但二十年來她并沒有放棄自己的“青衣”信念,時刻尋找機會,當煙廠老板“垂青”,她可以重新獲得登臺的機會時,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她拼命減肥、與煙廠老板睡覺、不要命地做人流……她不僅出賣了自己的身體,同時也出賣了自己的尊嚴,她付出了一個女人所能付出的一切。結局更是令人心酸,風雪之夜,她在觀眾對春來的喝彩聲中崩潰。筱燕秋的這種精神生存狀態是一個有活力的生命個體對理想的恪守與執著追求,體現了人類面對困難時那種頑強的生命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不禁讓人回想起人們心中對于傳統的優美,執著品性的溫暖回憶。
畢飛宇在玉女三部曲中所塑造的女性形象也體現出了女性在性格上的“強悍”之氣。她們在面對人生的挫折與困難時從不退讓,而是積極主動地解決問題??偸怯y而上,執著追求自己的既定目標。玉米是長女,長女為母,她在運籌家庭瑣事中長大,她并不具有一般農村少女的靦腆,在母親終于生下兒子之后她把孩子抱在和她父親有特殊關系的女人家門口,“玉米一家一家地站,其實是一家一家地揭發,一家一家地通告,誰也別想漏網。”⑤就這樣一點一點揭開她們的臉面,使她們看見玉米就膽戰心驚的,當玉米的婚事告吹后,也沒有因此消沉,而是更加清醒地認清情勢,明確地認識到權力的重要性,為了扭轉頹勢,她嫁給了比她父親還年長的公社革委會副主席郭家興做填房。權力,完成了對她的徹底改造。玉秀在被人強奸后,她所做的就是巧妙運用郭巧巧、郭家興、唐會計他們之間的利益關系為自己找出離開農村的機會,而玉秧從小訥言不討人喜歡,考上師范后仍然被輕視、被不斷傷害。她在人際關系的斗爭中,如果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與龐鳳華、趙姍姍斗爭時,以至于因為她的勤奮“工作”,魏向東砸開房門,使班主任和龐鳳華的“戀愛”真相大白于天下。
《平原》女主人公吳蔓玲完全是一個被時代政治化的人物,是一個被壓抑、被扭曲的人物形象,具有“鐵姑娘”的稱號,可以說是時代鐵女人的典型。她在“前途無量”的政治道路上贏得了無數的喝彩,她以同樣強者的姿態,想要情愛時,卻受到挫折。而三丫則迷失于愛情,因不甘忍受命運的安排,她以極端的方式來反抗命運的安排,并為了自己追求的愛情而最終付出生命的代價。
畢飛宇筆下的女性對生活、對生命都有強大的欲望。那么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面對困難,面對命運時,只有兩種方式:一種跟命運抗爭,讓生命力在抗爭中光彩四溢;一種向命運低頭,讓生命力在屈從中消亡,而畢飛宇筆下的女性都充滿了頑強斗志和拼搏的精神,都表現出生命個體在面對外部世界及命運安排時所表現出的執著、頑強的生命意志。畢飛宇正是塑造了具有強悍性格的女主人公系列,來對當下生活表現了一種反抗和回應,從而凸現了人的生命與生俱來鮮活熱烈的一面。
畢飛宇筆下的女性形象都具有頑強的斗志、勇敢的奮斗精神,更具有強悍的人物性格,但是她們都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正常的人生理想與生存欲望被無償的命運扼殺,雖然這些人物出于生存的本能會向強大的歷史命運宣戰,像《青衣》中的筱燕秋、《玉米》系列的三姐妹、《平原》中的吳蔓玲等,無一避免地走向了失敗。
在畢飛宇的文本中,其悲劇的表現方式,既不是呈現為激烈緊張的戲劇沖突,也不是內心獨白式的宣泄,而是采用了日常生活敘事的形式來表現現實主義的悲劇,悲劇正因為取自日常而更獲得了廣泛性?!盁o非是發生于底層百姓中的諸如鄰里爭吵、同事糾紛、姐妹賭氣、爭風吃醋、姑嫂之類司空見慣的生活瑣事,可謂是幾乎無事的悲劇?!雹匏^日常生活“是物質的、‘此岸’的和身體的,因為它承擔著人們‘活著’的功能;它是連續的,因為日常生活的中斷將意味著社會或個體重大的變故,甚至危機;它是細節化的,因為真正的日常生活是由所有獲取生活資料的動作與這些動作的對象所組成的;它是個體的,因為不可能有抽象的類的日常生活,它必定因人而異;但同時,又由于人類物質生活的相似性等其他可以想象的原因,它在具有私人性的同時又具有普泛性,它是公眾化與非公眾化、特殊性與平均化的矛盾體,因此,它總是針對著一定社會的最大多數的民眾;最后,日常生活是風格化和多樣化的,因為它在最細節化的層面上反映了特定時期、特定地域和特定人群的生活方式,所以,日常生活總是人們最真實、最豐富的生活”⑦。日?;瘮⑹卤旧砭邆湟环N傾向,它表現恒常不變的日復一日的生活之流,而畢飛宇的不同在于捕捉到生活最底層活躍的生命和生命的歌哭,寫的是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悲劇,寫出了她們不得不承受的命運,不得不選擇的掙扎,一個真實意義的生命存在就是個體的生命活著的歡欣與悲苦,同時包含了最激動人心的內在的亢奮和外在欲求。畢飛宇文本中看似平凡的小事,都是我們日常生活經常發生的,但卻更讓我們感受到中國普通百姓生活的沉重與慘痛。
畢飛宇筆下的女性有著自己獨特的思想性格和執著的追求,她們有理想并為之奮斗著,但往往事事難料,努力并未得到成功,相反卻失去了很多,難以逃脫悲劇的命運。《平原》里的三丫出生在地主家庭,她不顧外界的種種壓力,執著熱情地追求自己的所愛端方,以此來反抗命運的安排,然而,端方的母親沈翠珍堅決反對她和端方在一起,三丫母親孔素貞很同情自己的女兒,她也替自己的女兒抱怨、嘆息,當三丫被母親孔素貞鎖在家中,她假裝喝下農藥后,她的悲劇命運似乎就已經注定了。她不想死,她是想看看端方對自己是否真心,可赤腳醫生把汽水當鹽水輸下去,導致三丫意外死亡??梢哉f三丫的死是注定的:“她沒那個命,你救不了她,我也救不了她。”⑧人們常說,“有得必有失”,命運就像一把無形的雙刃劍,在你得到一些東西的同時,你肯定會在其他的方面失去什么。并不是所有的掙扎都是沒有效果的,《青衣》中筱燕秋經過二十年堅持不懈的追求終于得以登上自己夢想的舞臺,但是她仍然為最后一幕的嫦娥成了她人而癲狂。
畢飛宇用寫實的筆調書寫著對現實生活深邃的人生體驗,在其文本中為我們呈現了女性生存過程中所承受的精神痛苦,盡管奮力掙扎,但終究擺脫不了悲劇命運。
① 畢飛宇、汪政:《語言的宿命》,《南方文壇》2000年第4期,第30頁。
②③④ 畢飛宇:《青衣》,《男人還剩下什么》,時代文藝出版社2001年10月第1版,第203頁,第203頁,第203頁。
⑤ 畢飛宇:《玉米》,作家出版社2005年2月第1版,第198頁。
⑥ 宗元、吳冰潔:《畢飛宇近作的審美追求》,《濟寧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3年4月,第22頁。
⑦ 汪政:《王家莊日常生活研究——畢飛宇〈平原〉札記》,《南方文壇》2005年6月,第40頁。
⑧ 畢飛宇:《平原》,江蘇文藝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第12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