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情感永存”——《詩章》中永恒的和復現的主題

⊙熊琳芳［湖南文理學院外國語學院， 湖南 常德 415000］

作 者：熊琳芳，碩士，湖南文理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美國現代文學。

一、引 言

龐德的《詩章》以其艱澀朦朧成為現代主義史詩中一部令人費解而又頗具爭議的作品。

鄭敏認為，在語義范疇內，詩歌的顯著特點就是它包含的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表層結構是詩歌的字面意義，而深層結構才是詩人表達和創作的真正意圖。詩人在創作過程中通過不同意象的組合給讀者以啟發和暗示。讀者對詩歌的接受不可能隨著對詩歌字面意義的理解而完成，而是在此基礎上通過分析進入詩歌的深層結構，接近詩人創作的真正意圖。

在《詩章》看似零亂碎裂的詩行中，一定有個待挖掘的深層結構。龐德認為只有在頓悟的瞬間以欣然的心境才能洞悉“一的法則”（the law of One）。

龐德在給《新英語周刊》的信中把《詩章》的內容分作三類：永恒的，復現的，以及純粹隨意的或偶然的。顯然，前二者才是《詩章》的重要內容，并且永恒的和復現的主題常常融為一體，永恒的即復現的。

威廉·庫克遜（William Cookson）曾說，正是《詩章》的情感特質使其永恒。龐德自己也說過，“只有情感永存”（only emotion endures），因此，《詩章》中那縷關于情感的講述應能牽出永恒的主題。

二、阿佛洛狄忒——“永恒的心境”

阿佛洛狄忒是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從拒絕主神宙斯的愛以致被迫下嫁冶煉之神，到背叛不如意的婚姻與諸多神甚至人類發生了多種極致情感交織的愛情傳奇，她特立獨行的行事方式和濃墨重彩的愛情皆受強烈情感的驅使。《詩章》中紛繁復雜人影交錯的古老鏡頭掠過數百年，阿佛洛狄忒的那抹顏色就這樣滲入了讀者的心境，靜靜地留駐。

《詩章》的開篇第I章講述了奧德修斯向泰瑞西斯（Tiresias，雙目失明的底比斯先知）請教回家的路。在結尾處引用了《荷馬史詩到阿佛洛狄忒》（The Homeric Hymn to Aphrodite）的詩行“在克里特的詩行中，戴著金冠的阿佛洛狄忒”，依稀隱沒在此處的阿佛洛狄忒正是詩人為詩歌的深層結構埋下的意味深長的一筆。

在緊接著的第II章和第IV章中，龐德通過奧維德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以神的崇拜方式展示阿佛洛狄忒的影響。她在第II章中變形為酒神，在第IV章中變為月神并通過特洛伊的情節與第I章呼應。在后面的《比薩詩章》中，從第 LXXIV 至 LXXXIV 章她的影響持續著。比如，在第 LXXIV、LXXVI、LXXVII、LXXIX、LXXX、LXXXI、XC、XCI章中，阿佛洛狄忒以塞西拉（Cythera）、庫賽拉（Kuthera）、普利斯（Kupris）和維納斯之名疊加讀者的記憶。她的重復出現，尤其是在《比薩詩章》中的復現幾乎使之成為統轄全詩的主神。

在講述的過程中，龐德總是將希臘神話中其他的女神典故與阿佛洛狄忒交疊纏繞，因此愛神阿佛洛狄忒在《詩章》中被賦予的精神是復調的多元的。比如阿佛洛狄忒與冥后珀爾塞福涅（Persephone）交織，珀爾塞福涅又化為豐饒之神得墨忒爾（Demeter），得墨忒爾又喚起了阿佛洛狄忒。正如《孩子的知識指南》（The Child’s Guide to Knowledge）中描述的一樣：“神是什么？神是永恒的心境。”那么，阿佛洛狄忒就是游走在《詩章》中“永恒的心境”。燃燒著強烈情感的愛神阿佛洛狄忒便構筑了使詩歌得以永恒的源泉。

三、“被情感控制的人們”——復現的主題

圍繞阿佛洛狄忒這個渦流的中心，從第IV章開始，交疊斷裂的意象便踏入情感的漩渦，徐徐拉出一群愛恨交織被情感控制的人們以及關于他們或哀烈或煦暖的傳說。

第IV章嵌綴著許多關于普羅旺斯主題的神話典故，其中的人物被情感主導，其行為受情感驅使。阿佛洛狄忒性格中的毀滅性、暴力和嫉妒與這些人物重疊。然而，在后文的《比薩詩章》中，尤其在第XC-XCV章中，阿佛洛狄忒又把她溶有烈烈暖意的神之愛平靜而深遠地鋪展。

喬伊斯（Joyce）認為，《詩章》的詩行是沿著情感的主線展示《伊利亞特》，羅馬詩人，但丁等的。《詩章》中的詩句“只有情感永存”更是證明如此。

第IV章的第一個故事是希臘神話中的蒂留斯國王（Tereus）和他的王后普洛克涅（Procne）。因蒂留斯強奸了王后的妹妹菲洛梅拉（Philomela）并割掉她的舌頭，將其囚禁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無法言語的菲洛梅拉將自己的不幸繡在一塊織物上帶給了普洛克涅。為了復仇，普洛克涅殺死自己的兒子并給蒂留斯吃下了自己兒子的肉。知道一切的蒂留斯想殺死姐妹倆，于是菲洛梅拉和普洛克涅分別化為夜色中凄厲的夜鶯和麻雀。

第二個故事講述了魯西榮城堡的雷蒙德和他的妻子瑪格麗特。因瑪格麗特愛上了吟游詩人吉爾姆，雷蒙德殺死了他并讓妻子吃下其心臟，知道真相后，瑪格麗特說，她的嘴唇在吃下如此高貴的食物后，將不會再碰任何東西，隨即墮窗而下。

第三個故事是關于月神阿爾忒彌斯（Artemis）和阿克托翁（Actaeon）的。阿克托翁因無意中窺見林中沐浴的女神而被其化為鹿，最終被自己的獵犬咬死。

這幾個看似無時間地域相關的故事只是詩歌的表層結構，龐德的真正意圖絕不是淺淡地講述無表層關聯的幾個神話典故。這些人物都是愛恨交織被情感控制的人們，他們的故事使得詩行彌漫著某種遠古感傷的情感，而感性的阿佛洛狄忒指引著讀者感受這組故事流淌的情感，而這種情感也斷續地復現在后面的章節之中。比如，強烈的“嫉妒”斷續復現直至《詩章》末的第CXVII章“沒有嫉妒/就像一扇窗子的雙拱對稱整齊”。

第V章講述了兩個受情感驅使的暴力謀殺——甘迪亞公爵喬瓦尼·波吉亞（Giovanni Borgia）據說被他的兄弟凱撒·波吉亞謀殺，獨裁者佛羅倫薩公爵亞歷山德羅被其堂兄謀殺。

第VI章除了一些普羅旺斯和中世紀的故事之外，講述了同樣被情感控制的人們，如阿基坦的埃莉諾（Eleanor of Aquitaine）（在第 VII，XCIII章等復現）、法國國王路易七世和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的王后，以及羅伯特·勃朗寧的長詩《索爾德羅》（Sordello）中的索爾德羅。

第VII章“沿著情感的曲線”從荷馬一直延伸至21世紀，以哀婉的色調講述著一群情感熾烈的人：埃莉諾、吟游詩人奧爾諾·達尼埃爾、舞者伊俄涅、狄多和愛爾蘭愛國者德斯蒙德·菲茨杰拉德等。與之相對的是一群沒有內心的現代活死人。

這種永恒的情感在《詩章》中復現的高潮則出現在《比薩詩章》中，情感中黯涼的感傷開始回暖。第XC章直接引用拉丁文“被愛主導”，細敘人的精神不等同于愛，但是愛從人的精神中流出，而且人的精神只有當愛涌現時才能舒暢。并引出在希臘神話傳說中，腓利門（Philemon）和博西斯（Baucis）這對住在佛律癸亞的情投意合的老夫妻，他們心地善良，與人為善，最后受到主神宙斯的祝福。第XCV章則直接呼應《神曲》的最后一行——雖然愛可能暫時隱沒，但是它能撥云攬日，撼天動地。這種情感在《比薩詩章》中以愛的形式最終得以不朽，也使愛神阿佛洛狄忒在《詩章》中成為最受龐德尊重的神。

四、結 語

《詩章》的表層結構零散地鋪陳著缺乏時間地域關聯的意象和典故，燃燒著火熱色澤的阿佛洛狄忒隱約其中，成為讀者心中一個揮之不去的緋色身影，尾隨著她的痕跡，讀者能夠透過詩歌的表層結構挖出深層的或若春水或若寒冬的情感。蘊含著情感的意象和典故層層復疊疊地勾勒出一副縱橫交織翩然欲飛的情感曲線，伴著《詩章》永恒。

[1] Eliot,T.S.Literary Essay of Ezra Pound [M].Boston:Faber and Faber Limited，1983.

[2] 鄭敏.詩歌與哲學是近鄰[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3] Pound,Ezra.The Letters of Ezra Pound 1907-1941.edited by D.D.Paige.London:Faber and Faber，1951.

[4] Pound，Ezra.Selected Prose，1909-1965.edited by William Cookson.New Directions Publishing Corporation,1973.

[5] Pound,Ezra.A Draft of XXX Cantos[M].Boston:Farber and Faber Limited，1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