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樓夢》看宗法制度下的親情

⊙郭鳳花［九江學院， 江西 九江 332005］

作 者：郭鳳花，碩士，九江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古文字。

親情是具有血緣關系的人們之間存在的感情。

親情與生俱來，是各種感情最無法隔斷的一種，現代人們常把親情的寓所——家庭喻為“幸福的港灣”,然而在中國封建社會的大家庭里，在宗法制度及其與它伴隨產生的封建禮教的壓抑和束縛下，家庭中本來最親近的人們卻變得冷漠、虛偽，溫暖人心的親情少得可憐，這些人世間的冷淡冷漠一一展現在《紅樓夢》里，這種境況的產生是因為中國古代沿用千年的宗法制度。

一、宗法制度

《禮記·大傳》說：“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宗廟嚴故重社稷。重社稷故愛百姓。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諸志誠。諸志誠故隸屬刑。隸屬刑然后樂。”這里說的就是我國古代社會以血緣關系為基礎建立的宗法制度。這種制度與“家天下”的政治制度相輔相成：政治上以君統臣，以上御下；宗族中以“族”為單位，以“祖”為起始，父統子、兄統弟、嫡統庶、大家統小家，從而形成中國幾千年封建社會“家政合一”的獨特統治方式。

宗法制度的基本做法是以家族為中心，依據血緣的遠近區分長幼輩分、嫡庶親疏；其基本原則是嫡長繼承制；其基本功能是明確權力與財產的繼承與分配關系。從積極意義上講，這種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國家和社會的穩定。從消極意義上來看，這種制度的基本原則和基本功能卻使得封建家庭中人與人之間滲入了過多的權力、地位、財產等紛爭。在功利的驅使下，家庭成員間的親情也被扭曲，變得冷淡、虛偽、自私。幾千年來，從皇宮貴族到平民百姓，許許多多的家族都不同程度地上演著金錢與權力爭奪的悲劇。《紅樓夢》描寫的就是這種制度下的貴族之家，自然逃脫不了相同的命運。

二、宗法制度依據血緣的遠近區分長幼輩分的基本原則，淡化了親子之間的感情

《周易·家天下》說：“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這說的就是宗法制導致中國出現了“家國同構”的社會形式。其具體表現在家庭或家族內是父親地位尊，權力最大；一家之主的父親，在家中居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親子的之間的“孝”道，變得像君臣間的“忠”一樣，都是對權力和地位的絕對順從，父子之間那種天然存在的溫情被冠上了隱形的等級。

基于這種宗法制度的“孝”的原則，父子之間關系的主要特點是：下對上表面上的孝敬順從，實際是畏懼疏遠；上對下表面上的嚴格慈愛，實際上是冷漠和霸道。這種情況體現在《紅樓夢》里就是賈寶玉一日三餐都要敬給長輩們請安好，但其父賈政并不為之動容，依然動輒為賈寶玉的“玩劣”和“不求上進”嚴厲責罵，甚至因為他的種種“不肖”要下狠手打死他，父子之間沒有多少溫情可言。當然，在嚴酷的宗法制度下，賈家冷酷的不止賈政一個這樣的父親：寧國府賈珍對他兒子賈蓉也是不打即罵；貪圖石呆子的古扇，命令兒子賈蓉去效力，辦不成就要毒打。由此可見，在宗法制度的“家國同構”的形式下，親子之間，特別是父子之間暗存著嚴格的等極，這種絕對“服從”的“孝”其實是對親情的嚴重扭曲。

三、區分嫡庶親疏和嫡長繼承制的基本原則，離間了親子、兄弟之間的感情

區分嫡庶親疏的嫡庶制度是宗法制度的核心內容。中國古代實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但各個妻子之間的地位不平等，這種差別就是嫡庶之分。嫡是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雖然長子繼承制主要是長子繼承世系爵位宗室身份，財產很多情況實行諸子均分制，但是除了爵位，實際上嫡子和庶子在家中和社會上的地位也相差很大。按照宗法制度“嫡統庶”的原則，庶子根本沒有多少地位而言的。《紅樓夢》里賈寶玉和賈環同是賈政的兒子，與賈政的血緣遠近相同，但二人所受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賈寶玉是父母、祖父母掌心的寶，是大觀園眾姐妹關愛的對象；但同樣作為賈家少爺的賈環，也是賈政的親兒子，卻沒人待見，甚至連丫環們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紅樓夢》里描寫寶釵的丫環鶯兒曾經這樣數落他：“一個做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瞧不起！”而賈環的哭訴更進一步證明這個問題：“我拿什么比寶玉？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這里道出了賈環除了自身品行問題之外，被輕視更多是因為庶出的身份。庶子的這種被輕視的狀況必然會引起他對嫡兄的忌恨，于是就有了《紅樓夢》中賈環多次暗害寶玉的情節：推到沿燈燙寶玉，在父親面前說寶玉的壞話等。

宗法制度區分嫡庶不僅離間了兄弟之情，還會離間親子之間的感情。《紅樓夢》里與賈環一母所生的親姐姐賈探春因為是妾的女兒，為避被人輕視，連自己的親娘都不想認，她說：“我眼中只有老爺太太，旁的什么我一概認不得。”然而最能表現她這種“勢利”的是在她和李紈協理榮國時，她的親舅舅趙國基死了，趙姨娘這時想借自己親生女兒的身份來討便宜，可是探春卻說：“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哪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這哪像一個親生女兒應當說的話？這里她提到的舅舅實際是王夫人的兄弟，不是她的親舅舅。然而她說出這么冷酷的話，卻不能單純批判她的“勢利”。一個弱女子，在那樣嚴酷的環境里，如不這樣保護自己，就會像她的弟弟賈環一樣，處處遭人白眼。如果沒有嫡庶的區別，如果沒有地位的差異，誰又何苦這樣來排斥自己的親生母親呢？

四、宗法制度導致中國父系單系世系的原則，剝奪了跟母系親戚的部分感情

所謂父系單系指的在宗法制度下，血緣集團在世系排列上完全排斥女性成員的地位，女性在繼承方面沒有權力，突出地表現為“父權統制，男尊女卑”的觀念及夫妻不平等。在這種制下的重男輕女思想使得父母對兒子的重視與疼愛遠遠超過了女兒，這從賈府賈寶玉和眾賈姓姐妹的待遇可以一斑：在賈府，只有賈寶玉才是賈母的“命根子”，是她的“心肝”“肉兒”；賈母的遺產，很多是準備留給他的嫡孫子的；每天圍在賈母身邊的不是探春等賈家大小姐們，而是她的嫡孫賈寶玉。

另外，這種宗法制度還導致了這樣一種怪現象：雖然血緣相同，但父親的親戚卻比母親的親戚要重要得多。《紅樓夢》里賈寶玉有一次哄林黛玉開心時說過這樣一段話：“你這么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見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雖糊涂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都是一樣的表親，論血緣，一個是父親的妹妹家，一個是母親的妹妹家，誰會更近？然而，在封建社會里，那些以母親的血緣為基礎的親戚，或多或少地都被疏遠和冷落了。

五、宗法制度下權力和金錢的爭奪，進一步腐蝕和扭曲了親情

宗法制度的基本原則是依據血緣的遠近區分長幼輩分、嫡庶親疏和嫡長繼承制。這無形中給親情蒙上了權力和金錢的陰影。上到皇家貴族，下到平民百姓，每一家族都存在著權力和財富的分配問題。許多家庭成員過多地看重了權力，卻忽視了親情，《紅樓夢》中就有“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這樣的話。其中典型的情節：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欲和不饜足的愿望，明明知道是火炕，賈赦還是以五千兩銀子的價錢把親生女兒賈迎春賣給了“中山狼”的孫紹祖，連他的母親賈母都無法勸阻。結果不到兩年，迎春被折磨而死。親生女兒的一命抵不過五千兩白銀，做父親的但凡有一點慈愛之情，還會這樣絕情嗎？

賈赦如此，賈政儼然是“正人君子”，但是他也為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把女兒賈元春送進了那“見不得人的”皇宮，過著明爭暗斗、暗無天日的生活，他以斷送女兒的幸福為代價，換來了國丈的身份，為自己和家族邀恩邀寵了。這里哪還有什么父女，有的只是升官發財之道。而王熙鳳的女兒巧姐的命運更是證明了“狠舅奸兄”甚至比不上偶然接濟過的村婦劉姥姥，在這些事件上，封建社會大家庭人情關系的冷漠與虛偽、自私與丑惡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

不只是貴族中成人們之間，連賈府奴才們的家里同樣存在著這種冷漠與冷酷：鴛鴦的哥嫂為討得主子歡心，不顧她的心志，忙不迭地勸說她嫁給好色的賈赦。從鴛鴦痛罵他們為虎作倀的話里：“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面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王巴脖子一縮，生死由我”，可以看出，她的哥嫂眼里只剩下勢利了！

總之，沒有宗法制度，就沒有封建社會里那種冷漠的家庭關系。《紅樓夢》里那令人驚嘆的一幕幕、一樁樁事件，讓后世的人們充分了解了封建大家庭的“親情”、“天倫之樂”在宗法制度的束縛下，顯得格外蒼白，泱泱大族賈府實際上是親情的沙漠。正如探春的話：“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1]嚴俠.人間真情的缺失——讀《紅樓夢》論家庭人際關系[J].安徽電子信息職業學院學報，2010（4）.

[2] 曹雪芹，高鶚.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3] 馮爾康.中國古代宗族社會與宗族觀念叢書·中國宗族制度與譜牒編纂[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