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焰[廣播電影電視管理干部學院, 太原 030013]
20世紀六七十年代,蘇聯時期的文學藝術界出現了一股“舒克申熱”:舒克申創作的小說和電影劇本經常刊載在中央的報紙雜志上;他編導和出演的影片不斷地在眾多的影院里放映,而且有的獲得了全蘇電影節的獎項,有的還奪得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大獎;而報刊上對舒克申的作品更是多有贊譽。著名俄羅斯電影大師格拉西莫夫在70年代初就講過:“我們自己還不明白,我們已生活在舒克申時代。”蘇聯解體之后,眾多著名作家的作品已束之高閣,不再發行,但舒克申的小說和影片仍在繼續出版和放映,就在2009年,當他冥壽80之際,俄羅斯許多報刊還發表了大量文章懷念這位過早去世的作家,并組織座談會研討他的作品,甚至在舒克申的家鄉舉辦了“舒克申電影節”,在電影節上不僅放映了他編導及出演的多部影片,而且當代眾多明星帶來他們的最新影片紀念這位電影大師。
瓦西里·舒克申在蘇聯時期及當今俄羅斯文藝界占有非同一般的地位,他在短短的一生(1929—1975)中創作了兩部長篇小說、三部中篇小說、百余篇短篇小說,編導了五部電影并出演了二十多部影片(且多是主演),給讀者和觀眾留下了極為深刻而又難忘的印象。這樣一位集著名小說家、編劇、導演、演員于一身的人物在俄羅斯是絕無僅有的,甚至在其他國家也是十分罕見的。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肖洛霍夫在世時曾評價舒克申說:“他在敘述那些平凡的、非英雄式的、使每一個人都感到親切的事情時,總是那么質樸無華、輕聲細語,非常令人可信。這就是舒克申的作品能得以發揚光大并在成千上萬人的心目中得到巨大反響的原因。”①
一
瓦西里·舒克申于1929年7月出生在西伯利亞阿爾泰地區一個地道的農民家庭里。20年代到30年代,蘇聯農村生活相當困難,尤其是西伯利亞地區,而國內戰爭的創傷使農民的困苦更是雪上加霜。1932年,舒克申的父親無辜被捕,下落不明(死后于1956年平反),三口之家僅靠母親那勤勞的雙手勉強艱難度日,后來母親改嫁,生活才有好轉,但衛國戰爭爆發,繼父奔赴前線,艱難的現實又迫使年幼的舒克申開始在田里勞作。童年的艱苦與勞動使舒克申養成對土地的熱愛、對農村生活的眷戀,待他成名之后,對土地的熱愛始終貫穿于其全部創作之中。
舒克申十四歲時讀完七年制學校,考入了汽車技校,但他只讀了一年,為了生活,他不得不去做工;1949年他應征入伍,在黑海艦隊當水兵;1952年因病提前復員,又回到農村工作。通過自己的努力,取得了畢業證書后,他在農村學校教書,甚至有一段時間擔任了學校的校長。
1954年,舒克申經過了多年的積累和工作的磨煉,來到了莫斯科準備報考高等學校,而他最理想的志愿是高爾基文學院和全蘇電影大學。幸運的是,他那機智的對答和獨立思考的能力被當時的著名導演羅姆錄取,進入了電影大學的導演系。當時在羅姆門下學習的有不少后來成為世界級的電影藝術大師,如塔爾科夫斯基等。畢業的那一年(1958)是舒克申創作生活中值得紀念的一年,他第一次走上銀幕,便在影片《兩個費多爾》中扮演了主要角色,同時他的第一篇小說《馬車上的兩個人》,也在《接班人》雜志上發表。1960年,舒克申開始了獨立的創作生活,從此,在不斷發表小說(主要是短篇小說)的同時,也開始了電影創作。
二
1964年,舒克申自編自導的第一部影片《有這樣一個小伙子》拍攝完成,而且大獲成功,它不僅獲得全蘇電影節的嘉獎,而且榮獲第16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大獎——圣馬克金獅獎。
這部影片是作者根據自己的兩個短篇小說《二級司機》和《格林卡·馬柳金》改編而成的。影片塑造了一個真實可信、可愛又可笑的西伯利亞農村小伙子巴什卡,他在行車途中所遇所為構成了影片的全部故事情節。影片對主人公性格的刻畫也是通過主人公駕車在公路上奔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來體現的,這大概是較早的一部經典的“公路電影”吧。編導突出了公路這一造型主題,它對推動情節的發展、揭示人物性格等方面都起到了積極作用。在影片中,這條公路不僅是故事發展的空間,也是主人公生活和工作的環境;巴什卡在行車中熱心助人、英勇救人,表現出了他那崇高品質。影片中所表現的路,既是主人公現實的生活道路,也是一種隱喻,它表現了美好世界在年輕人面前無限延伸擴大的希望之路,它意味著美好生活屬于那些勇于進取的年輕人們。
舒克申在塑造巴什卡性格特征時,以善良、可愛、樂觀的喜劇色彩為基調,而在善良、樂觀、勇敢的性格中又顯示出一種詼諧的傻勁,從而構成了一些喜劇色彩,使觀眾感到真實可信。舒克申以其獨特的才華所塑造出來的這個生動活潑善良可笑又可愛的農村小伙子形象,大大區別于過去蘇聯電影中的英雄人物的形象,使銀幕上的人物更加光彩照人,這也是影片最為成功的地方,也是最受觀眾喜愛的原因。
1966年,舒克申拍攝了他的第二部影片《您的兒子和兄弟》;1970年,他又編導了影片《怪人》;1971年,一部名為《火坑》的影片也由他攝制完成。但是,這幾部影片并未引起轟動,甚至在觀眾中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可。
舒克申在這幾部影片中頌揚的仍是些熱愛土地的鄉下人,他竭力推崇自己熟悉的鄉村生活和普通農民那淳樸天性中蘊含的道德觀念,并以此來抨擊現代生活,特別是城市生活,在影片中表現了融入城市生活的鄉下人的精神世界的蛻變,譴責了都市生活對農村人淳樸的人性和人際關系的侵害。有的評論家認為舒克申有意地將城市與鄉村對立起來,過分渲染了城市對鄉下人的傷害。
三
1974年,舒克申編導并主演了影片《紅莓》,這部影片是根據他1973年創作的一部同名中篇小說改編的,這是他電影創作中最主要并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作品,也是他第一次主演自己編導的作品。這部作品不僅獲得了當年全蘇電影節大獎和最佳男演員獎,而且被《蘇聯銀幕》雜志評為當年最佳電影,并在國內引起了極大轟動,深受觀眾歡迎。
舒克申的電影創作是和他的小說創作緊密聯系的,也可以說,他的電影是從小說里派生出來的,因此在他的電影創作中,文學性占有極大的成分。影片《紅莓》的劇作結構、銀幕形象、鏡頭語言都鮮明地體現了導演對影片內在的文學性的思考。
《紅莓》的劇作結構是縱深的、多層次的,是一部既簡單又復雜的作品,觀眾可以對它做出各種理解和解釋,可以把它看做一個誤入歧途的農村青年尋求新生活的故事,也可以把它視為鼓舞問題青年走向新生的愛情頌歌;可以把它解釋為正義與罪惡較量的凱旋曲,也可以理解為表現人性和良心的社會心理劇;更可以把它當做一出社會悲劇——葉戈爾對故鄉和親人、土地和勞動的背叛而付出了沉重的生命代價。這就是舒克申在電影《紅莓》中所達到的內在的文學性。
舒克申在《紅莓》中首先摒棄了那個年代所推崇的“英雄人物”作為主人公的傳統寫法,也舍棄了那種慣用的如何在黨團組織教育和群眾幫助之下年輕人轉變的過程。影片有著它獨特的新的突破,它是從個人與社會在深層次意義上撞擊的角度來講述了一個深刻的悲劇的。
影片塑造了一個按人們常規講的反面人物——從牢獄里出來的盜竊犯,這在以往的電影中多是被批判的人物。但是舒克申卻大膽地將他作為主人公來塑造,因為他想表現的首先不是一個賊,而是一個人,一個原本善良的人,一個由于受到誣陷而誤入歧途,但對生活充滿希望的人。
影片是以極大的同情來塑造主人公葉戈爾這個人物的。在談到創作《紅莓》的意圖時,舒克申曾說過:人身上的善良的東西是不會徹底死亡的;這就是說,人總是可以救藥的,任何時候都不能中止爭取人的斗爭。這種哲理貫穿于整個影片之中。
難怪當代電影評論家一直認為《紅莓》是蘇聯時期電影中的“作者電影”的典范。我們知道,“作者電影”最鮮明的特點是“去攝制那些純粹表達創作者個人主觀感受的藝術影片”②。在影片《紅莓》中,舒克申本人的主觀感受十分鮮明,他通過主人公與觀眾交流對生活的認識,從而感染、震撼觀眾的心靈,這是十分強烈的。
電影一開始就是葉戈爾被釋放后大步走在木橋上的一組長鏡頭,他以矯健的步伐闊步向觀眾走來,面孔沉浸在對新生活渴望的喜悅之中;隨著鏡頭轉移到葉戈爾坐出租車去尋訪他的女友,路過一片白樺林,他讓司機停下車來;他走進白樺林,撫摸著一株白樺林,喃喃自語,像是對自己的女友傾訴自己改過自新的決心。舒克申的表演真摯、動情,盡管話語有些粗俗,但恰恰是表現了主人公葉戈爾那被扭曲的靈魂中還殘留著的美好而真摯的感情,充滿著對生活的渴望。
葉戈爾渴望重新做人,但是他得不到大家的信任。女友柳芭的父母兄嫂對他的譏諷和恥笑,認為柳芭帶他來是引狼入室;周圍的人也都是以懷疑的目光和態度看待葉戈爾的;農莊領導也不相信他,遲遲不肯給他工作。總之,舒克申在塑造這個人物時,既抱著極大的同情而又不想原諒他的過失,因此,作者不是讓故事在葉戈爾愉快地在遼闊的土地上進行勞動時就結束,而是讓他為自己的失足付出了慘痛的生命代價,為他的主人公很早就拋下孤寡的老母、離開土地和勞動而付出生命代價,但是舒克申讓主人公死在自己耕作的土地上,倒在象征美好的白樺樹旁,而且讓愛他的柳芭為他哭泣,這一切意味著他得到了新生;這種新生來源于土地和勞動、來源于悔恨與愛情。舒克申所表達的這種道德哲理貫穿于全部影片之中。
影片中的許多細小情節和場景都是非常動人的,例如葉戈爾在柳芭陪同下回故鄉去探望自己多年遺忘的母親,這場戲也是全劇中一個情感線索的高潮。葉戈爾不敢面對母親,害怕母親責備他忘恩負義,于是他帶著墨鏡,躲在一邊,由柳芭和老母親聊天,但是老人沒有抱怨、沒有責備,葉戈爾最終也沒有勇氣和母親相認,但這次會面對主人公的心靈和良心的震撼是難以言說的,這也是他徹底轉變的分水嶺。在返回的路上,葉戈爾撲倒在草地上,仰天呼喚:“老天哪,你寬恕我吧!”這時鏡頭搖起,一座白色教堂的形象切入,情緒在寓意深刻的畫面中爆發。
舒克申在影片《紅莓》中不僅把“作者電影”的特點渲染得淋漓盡致,而且明顯地繼承了俄羅斯古典作家如果戈里、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的優秀文學作品的傳統,追求精神境界的完美、對現實生活的人性與良知的探索,甚至對影片中的景色畫面、鄉村的田園風光、挺拔的白樺樹、肥沃的土地、主人公的性格以及人物語言的幽默,都賦予了豐富的民族色彩。
即使是影片的片名,舒克申也體現了深厚的民族文化內涵。紅莓雖然是一種野果,但在俄羅斯習俗中,它象征著女性的純潔、寬容、愛情和婚姻,而影片中,正是由于母親的寬容和柳芭的信任與愛情促使和幫助葉戈爾走向了新生。
① 引自《舒克申短篇小說選》,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470頁。
② 引自《電影藝術詞典》,中國電影出版社1956年版,第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