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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宋健,海南大學中國哲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哲學。
曾參,字子輿,魯南武城人。至順元年(1330),元文宗追封其為“國宗圣公”。孔門諸弟子中,謚以“圣”號者,唯其與“復圣”顏淵二人。曾參何以獲此殊榮?
一、傳道之功。曾參雖入門較晚①、資質愚鈍②;卻“篤信好學,守死善道”③。程頤言“:曾子之學,誠篤而已。圣門學者,聰明才辯,不為不多,而卒傳其道,乃質魯之人爾。故學以誠實為貴也?!雹艹套哟搜?,所含有三:一者言明曾子之學的精義在于“誠篤”。所謂“誠篤”之學,一方面表現為“毋自欺”的“誠意”境界,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⑤;另一方面表現為“反求諸己”的省察工夫,如“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⑥二者勉勵學貴“誠實”。三者表彰曾子有傳道之功?!霸觽鞯馈敝摚加陧n愈: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⑦
在孔孟相傳的過程中,韓愈認為曾參上承孔子、下啟“思孟”,至關重要“: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睍r至宋代,程頤明確提出“傳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⑧。朱熹亦云“: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獨得其宗?!雹崆宕鷮W者崔述更以“蓋曾子于孔門,年最少而學最純,故孔子既段,后學多宗曾子者。圣道之顯,多由子貢;圣學之傳,多由曾子:子貢之功在當時,曾子之功在后世”⑩之語褒揚其對儒學發展的貢獻。然而,曾子傳道之說一經提出,就備受質疑“。以為曾子自傳其所得之道則可,以為得孔子之道而傳之則不可。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所傳皆一道??鬃右越唐渫?,而所受各不同。以為雖不同,而皆受之孔子則可,以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而曾子獨受而傳之人,大不可也。”?葉適認為泛言曾子有傳道之功并不準確,因為曾子所得之“道”不同于孔子之“道”。兩者之間究竟有何區別?
二“、道”與“忠恕”。《論語·里仁》記載了曾子對孔子之“道”的理解: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痹釉唬骸拔??!弊映?。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p>
曾子以“唯”應答老師“吾道一以貫之”之語,對此孔子似乎默識心通,并未要其做進一步的闡釋;而待孔子離去后,面對同門“何謂也”的疑問,曾子以“忠恕”二字解之。孔子之“道”是否就是“忠恕”,一度受到學界質疑。
就《論語》而言,涉及“一以貫之”思想的章節有二,另一次發生在孔子與子貢的對話中: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曾子所言的“忠恕”,也屬儒家核心理念之一。如《中庸》即講“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但明確將“道”與“忠恕”二者合解,卻是出自曾子。學界對于此章的質疑,大致可以分為相互關聯的兩個方面:其一,以“忠恕”詮釋夫子一貫之“道”并不準確。如任守愈先生撰文“:《里仁》中‘忠恕之道’一章,我也解過,按我的說法,是這時候的曾子還在孔子的私學中學習,從學術上并沒有獨立出來,所以說這時候的曾子,思想還不成熟,以‘忠恕’來說明孔子‘一以貫之’的‘道’,并不準確。蘇軾也認為‘忠恕’并不能說明這個‘一以貫之’者?!逼涠热弧爸宜 辈荒艽_切詮釋“夫子之道”,那么關于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觀就有待商榷。郭店楚簡出土后,子游之學受到關注。如蒙培元先生指出“:荀子不僅首先提出了思孟學派,而且他還是孔子之后與思孟一派不同的另一派的代表人物,是儒家的又一位大思想家,他將子游置于孔子之后并與孔子并提,視為思孟一派‘瞀儒’所崇敬的人物,這子游很可能是思孟學派形成中的重要人物。”?
面對質疑,程樹德先生在考辨各家注解后,獨推蘇注:“此章之義,約不外一貫即在忠恕之中及在忠恕之外兩說。余以東坡之論為然。”?蘇軾又是如何理解“道”與“忠恕”二者之間的關系呢?
三、曾子之妙。蘇軾關于“吾道一以貫之”章的注釋為:“一以貫之者,難言也。雖孔子莫能名之。故曾子‘唯’而不問,知其不容言也。雖然,論其近似,使門人庶幾知之,不亦可乎?曰:非門人之所及也,非其所及而告之,則眩而失其真矣。然則盍亦告之以非其可及乎?曰:不可。門人將自鄙其所得而勞心于其所不及,思而不學,去道益遠。故告之以忠恕,此曾子之妙也。”?
前文提及,任守愈先生引蘇軾之解申論“忠恕”不能確切詮釋孔子之“道”的觀點。可是,如果認為蘇軾完全否定“忠恕”與孔子之“道”二者之間的關系,又何來“曾子之妙”的評語呢?
“一以貫之者,難言也。雖孔子莫能名之。”在蘇軾看來,“一以貫之”的“道”是難以言說的,即使孔子,也莫能名狀。而曾子正是體悟了“道”的難以言說性,“故曾子‘唯’而不問,知其不容言也?!惫侍K軾又言:“師弟子問答,未嘗不唯者。而曾子之唯,獨記于《論語》,吾是以知孔子之妙傳于一唯。枘鑿相應,間不容發,一唯之外,口耳皆喪,而門人區區方欲問其所謂,此乃系風捕影之流,不足以實告者,悲夫。”?
曾子正是領悟了“道”的難以言說性,故以“唯”應之。可是,既然“一以貫之者,難言也”,面對同門“何謂也”的詢問,曾子為何又答以“忠恕”?有關于此,蘇軾分兩類情況予以解釋:一類為“論其近似,使門人庶幾知之”。此種做法是毫不顧忌同門對“道”的理解能力,言“一貫之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如此將導致“非其所及而告之,則眩而失其真矣”的不良后果。另一類為“告之以非其可及”。此種做法是考慮到同門對“道”的理解能力,直言“一貫之道”并非你們可以企及的(“非其可及”),如此將產生“門人將自鄙其所得而勞心于其所不及,思而不學,去道益遠”的流弊。
由此可見,蘇軾“曾子傳道”觀的獨特性:一方面肯定曾子對孔子之“道”深有體會,非他人所及;另一方面否定曾子所言的“忠恕”就是孔子之“道”。所謂傳道,實則是:言其能言,隱其當隱,用“忠恕”搭起一座通向“道”的橋梁。蘇軾此解早已溢出“道”是否就是“忠恕”與曾子是否傳道兩類爭論之囿;而涉及語言與“道”這一更為根本的問題?;蛑^蘇軾之解,脫胎于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論。蘇軾受道家哲學影響自不必說,但無論道家還是儒家,都很重視語言與“道”的關系問題。
20世紀初,西方哲學發生了一場重大變革,即所謂的“語言轉向”(LinguisticTurn)。是否可以通過語言把握存在(“道”)?對此問題的回答,常徘徊于“可說”與“不可說”的兩極之中。本質主義與虛無主義制約著人們對此問題的思考。而“曾子之妙”,以“忠恕”詮釋孔子之“道”——既不陷“道”于無法言說的虛無之境,又不將“道”完全固化為“忠恕”之態。在規避本質主義與虛無主義兩個極端的同時,彰顯出“道”的確定性與豐富性。可見,蘇軾曾子傳道觀,對于思考語言與存在的關系問題,仍具啟迪意義。
① “孔子卒,曾子年僅二十七,于孔門中最為年少?!币婂X穆:《孔子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99頁。
② “參也魯?!币姟墩撜Z·先進》
③ 《論語·泰伯》。
④⑨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27頁,第2頁。
⑤ 《大學》。
⑥ 《論語·學而》。
⑦ 韓愈:《原道》,見《韓愈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20頁。
⑧ 程顥、程頤:見《二程集》(第三冊),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27頁。
⑩ 顧頡剛編訂:《崔東壁遺書·洙泗考信余錄卷之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73頁。
? 葉適:《習學記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09頁。
? 《論語·衛靈公》。
? 蒙培元:《〈性自命出〉的思想特征及其與思孟學派的關系》,《甘肅社會科學》2008年第2期,第37頁。
? 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67頁。
? 舒大剛、曾棗莊主編:《三蘇全書》(第三冊),語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184頁。
? 蘇軾:《跋荊溪外集》,見《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61頁。
[1]何晏集解,皇侃義疏.論語集解義疏[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2]舒大剛,曾棗莊主編.三蘇全書(第三冊)[M].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
[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4]王夫之.四書訓義[M].長沙:岳麓書社,2011.
[5]程樹德.論語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90.
[6]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6.
[7]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2.
[8]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