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蘇_姜廣平
要坦率地說出葉圣陶這位“語文巨人”與我并無關系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但事實的確如此,在很多重要的關頭,我都與這位“語文巨人”擦肩而過。
但我知道,如果你是一個或者曾經是一個語文教師,那么,與葉圣陶相遇,便只是一個時間早晚的問題。你注定繞不過葉圣陶(我原打算這樣寫的:你注定繞不過葉圣陶這一“文化區域”。注意,我在這里用文化區域一詞,旨在表明,這一區域是以葉圣陶為代表的,然而,卻并不專指葉圣陶一人。在這些人之中,我覺得還應該有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潛等人。此外,似乎更應該有陳望道先生,往下數,也盡可將呂叔湘先生納入其中。我們甚至可以斷言,在這一區域中,葉圣陶以外的任何個體,在語言學及語文教育方面的成就,似乎都不亞于葉圣陶。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原因,讓葉圣陶走到了前臺,從而影響了中國語文差不多近八十年,這實在是歷史跟我們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這差不多是一個語文教師的宿命。
事實上,我也沒有繞開過。
雖然,我并沒有認真地讀過葉圣陶關于語文教學的幾本書,然而,葉圣陶的語文教育思想,或耳濡目染,或潛移默化,或通過其他師友的傳播與影響,總會讓一個在語文教育界立身的人不得不在非常短的時間里就稔熟于心。這是葉圣陶的力量所在。你不得不承認,葉圣陶有一股這樣的力量。
著名的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在《影響的焦慮——一種詩歌理論》中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們都是莎士比亞的孩子。細細思量一下,確實,西方自從文藝復興以來,莎士比亞的影響力,誰又可以否認呢?哈羅德·布魯姆說:“莎士比亞為我們創造了心智和精神,我們只是姍姍來遲的追隨者。”“他為我們所有人思考了所有的問題——聽起來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愛默生也有類似的觀點:莎士比亞為現代生活寫好了教科書。
但是,哈羅德·布魯姆又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莎士比亞創造了我們,接著就不斷地對我們進行遏止。”
我這樣理解這句話,西方現代所有的文明人是吃著莎士比亞的奶而長大的。而一旦長大之后,他們想要擺脫莎士比亞,都已經非常困難。而對一個作家,在面對莎士比亞時,你所能做的,就是嘆為觀止、“望峰息心”!
同樣,這樣的情形在中國,至少在大陸也是存在的:我們都是魯迅的孩子。我們也可以說,魯迅為我們創造了心智和精神,我們只是姍姍來遲的追隨者,魯迅為我們所有人思考了所有的問題,魯迅為中國現代生活寫好了教科書。魯迅創造了我們,接著就不斷地對我們進行遏止——我們同樣可以這樣理解這句話,現代中國所有的文明人是吃著魯迅的奶而長大的。而一旦長大之后,我們想要擺脫魯迅,都已經非常困難。
關于這一點,我們其實也可以在西方文學理論中尋找到理論根據,這就是弗洛伊德式的弒父情結——請注意,這是所有作家,或者所有想要創造自己的文藝作品的人們不可擺脫的宿命。真正的傳承關系其實也是逆向的。每一個“兒子”的內心,都有著“弒父”的情結與沖動。每一個作家,在尋找與培養了強大的父親后,也在努力地背叛著父親。
范圍縮小到語文界,我們似乎也可以說,我們都是葉圣陶的孩子。這也是非常準確的。這一點,既表明了我們的傳承,也描述了葉圣陶的影響力。
這兩個角度,就這樣鎖定了一個語文教師的一生。
這似乎也是一個語文教師的宿命,大而言之,是語文的宿命。
你走不出葉圣陶,你掙脫不了葉圣陶的影響。葉圣陶就這樣“綁架”著你,將你帶到了語文場里。因為,正如哈羅德·布魯姆所言,葉圣陶為我們創造了心智和精神,我們只是姍姍來遲的追隨者。他為我們所有語文教師思考了所有的問題,葉圣陶為現代語文寫好了教科書。同樣,是葉圣陶創造了我們,接著他就不斷地對我們進行遏止。
我們沒有一個人能走得出葉圣陶的影響,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擺脫葉圣陶。
而語文教師的悲劇在于,幾乎沒有一個語文教師能夠努力形成自己的語文教育思想,并像一個作家對抗他的父輩偶像一樣,以“弒父”的方式,完成一代代的語文教育的革命或語文教育命運的嬗變。從某種意義上講,語文教師,差不多都是精神上的侏儒。近八十年來,幾乎無一人膽敢有勇氣面對擋在前面的葉圣陶說:來將通名!擋我者死!
福建學者潘新和在《語文:回望與沉思——走近大師》里,關于葉圣陶,他寫下了這樣的導言:
全中國孩子、語文教師的良師益友,一位純粹的知識分子,中國語文教育史無法繞過的精神存在。為現代語文教育奠定了平民化方向,并為此踐履畢生。
潘新和甚至仿照對魯迅“民族魂”的評價這樣描述葉圣陶:語文魂。
對此,我們除了浩嘆一聲,又能說什么呢?
但很多時候,面對神圣的語文,面對如此神圣的語文魂,我總無法不產生疑問,是什么把這兩者結合在一起的?又為什么時至今日,我們的語文教學不但未能出現葉圣陶先生所描繪的那種美好情景,甚至到現在都未能走出“少、慢、差、費”的怪圈?語文教學到現在都未能走出困境,不幸而成為一種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如果說,已經成為一個民族的疼痛,可能也不為過。
葉圣陶,是我們心造的一個脆弱的偶像?還是因為語文教學的文化坐標從來就沒有建立起來從而將他錯誤地作為了我們的坐標?
坦率地說,一想到這些問題,我的內心便非常不安。為中國語文不安。
委實,葉圣陶,是我們心造的一個脆弱的偶像。究其原因,主要還是因為他未能將語文教學的文化坐標和價值坐標真正建立起來。葉圣陶解決了很多技術層面上的問題,恰恰丟失了語文中最為博大精深的人文內涵。
現在,我們不妨對葉氏的語文教育和實踐的情況稍作梳理。
第一,語文工具觀和習慣說。葉圣陶認為,語文學科是專門研究語言的工具學科。廣大學生絕不能僅僅因為學校里開設了語文課而學語文,更不能為了學習一些固定的模式以及應付各類考試而學語文,“語文是工具,自然科學方面的天文、地理、生物、數、理、化,社會科學方面的文、史、哲、經,學習、表達和交流都要使用這個工具”。關于培養良好的語文習慣,葉圣陶在1942年指出:“語言文字的學習,就理解方面說,是得到一種知識;就運用方面說,是養成一種習慣。這兩方面必須連貫一體;就是說,理解是必要的,但是理解之后必須能夠運用;知識是必要的,但是這種知識必須成為習慣。語言文字的學習,出發點在‘知’,而終極點在‘行’;到能夠‘行’的地步,才算具有這種生活的能力。”呂叔湘在為《葉圣陶語文教育論集》所寫的序言中指出:“通觀圣陶先生的語文教育思想,最重要的有兩點。其一是關于語文學科的性質:語文是工具,是人生日用不可缺少的工具。其二是關于語文的教學任務:教語文是幫助學生養成使用語文的良好習慣。過去語文教學的成績不好,主要是由于對這兩點認識不清。”
似乎,我們不需要多作議論,便知道葉圣陶在根本上就犯了什么錯誤,因而一誤至今,以致語文一敗涂地。
一個饒有意味的話題是,說及工具,葉氏將在封建的科舉制度下人們進學館讀經書、習八股也歸入工具論的范疇之中,在《認識國文教學》中,葉圣陶說:“舊式教育又是守著利祿主義的:讀書作文的目標在取得功名。”意思是,那時候的人們,也用這樣的工具,只不過,它只是被少數人利用來作為博取功名利祿的工具,作為敲開仕宦之門的一塊敲門磚。可悲的是,就連魯迅也都已經意識到,自從國文設科以來,國文教育已經越來越走下坡路了,從新文化運動以來,國文教育,多有不堪,已經無法與過去相提并論了。這樣看工具論,我們只能說,葉氏尋求到的工具,實在連封建社會讀書人手上的敲門磚都還不如。
葉圣陶語文教育的第二個重要思想便是本位主導觀和“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的“思想”。坦率地說,將“教是為了不教”這一非常普泛的方法論上升到“思想”,現在看來,其實是多么草率。對任何一門學科,“教是為了不教”都是可以成立的,也是一種原則。否則,教育的意義何在?
至于閱讀教學和寫作教學,都要把學生放在最主要的位置,教師是指導學生學習而不是代替他們學習的這樣的本位主導觀,看來也是經不住推敲的。因為,既然發生了教育,或者說,既然教育關系已經產生,教本身就是為了學的。
我們真的可以這樣表述,葉圣陶在這里說了一句正確的廢話。
第三點是:聽說讀寫四者并重的教學思想。這一點似乎沒有任何問題。然而,這種方法論意義上的思想與思路因為“工具論”的主導,語文的四大行為效果與效用,便發生了根本性的偏差。同樣,在第四點關于“語文教師觀和語文育人觀”方面,因為工具論的作用,也就忽視了語文教師和學語文的人的個性背景與精神背景。而如果與孔子的“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相比,則兩者之間,何異軒輊之分、天壤之別!
當然,關于這一點,葉氏不但未能達到孔子的高度,反而將語文教育領上了一條令人遺憾的道路。從他1949年8月負責擬定《中學語文科課程標準》起,中國語文就開始被道德綁架,成為一種被道德律牽制、左右的附從。《中學語文科課程標準》把培養學生“對勞動跟勞動人民的熱愛,對祖國的無限忠誠,隨時準備克服困難和戰勝敵人的決心和勇氣,服從公共紀律愛護公共財物的集體主義精神”列為第一項目標,葉圣陶認為語文教育說到底應該是為了促進學生的個性發展和健康成長,把學生培養成為一個合格的、全面的、善于處理生活問題的普通公民,絕不能把學生訓練成記誦很廣博的“活書櫥”,學舌很巧妙的“人形鸚鵡”,或大或小的官吏,靠教讀為生的“儒學生員”,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然而,在課程標準中將這樣的道德理念換用成一種代表國家意志的“大詞”,則不免是對語文的“反動”。更其滑稽的是,道德綁架的結果是,幾十年來的語文教育,并沒有造就諸如李杜、唐宋八大家、曹雪芹等這樣的“儒學生員”或“人形鸚鵡”,甚至就像為昭明太子注《文選》的“活書櫥”李善這樣的學術名家,似乎在當代語文教育體系下也難得一見啊!至于“我注六經”、“六經注我”的學術互動與蔚為大觀的學術景致,當代語文教育更是暫付闕如啊!
葉圣陶語文教育的另一個核心理念是國民教育觀。葉圣陶認為,任何國民都有學習和運用語文的心理需求,語文教學的根本目的無非就是滿足他們接受(即“聽”與“讀”)和發表(即“說”與“寫”)的心理需求而已。我們的語文教育應當覆蓋全社會,覆蓋受教育者的全體;換言之,每一個社會成員,尤其是廣大青少年學生,全都應該受到很好的語文教育。葉圣陶明確提出教育應該面向全體學生,這是其教育理念非常卓著的地方。但實際上應該看到,語文教育,它必然是一種全體國民教育。
所以,如何評價這樣的觀點,我想,一個清醒的人,都會給出準確的判斷。
葉圣陶的改革思想未嘗沒有。葉圣陶認為,要使語文教改真正收到實效,絕不能只局限于對某些枝枝蔓蔓的修補,而應該對教學思想、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等方面全都要進行改革。然而,就教學思想而言,又回到了道德綁架的道路上。他說,語文教學思想的改革,必須徹底從“古典主義”和“利祿主義”的舊式教育中解放出來;對古代和國外的教育思想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有批判地吸收、繼承和發展,以達到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目的。
在這里,我們不得不提的是語文課文例子說。在《談語文教本》一文中,葉圣陶說:“語文教本只是些例子,從青年現在和將來需要讀的同類的書中舉出來的例子,其意是說你如果能夠了解語文教本里的這些篇章,也就大概能閱讀同類的書,不至于摸不著頭腦。所以語文教本不是個終點。從語文教本入手,目的卻在閱讀種種的書。”關于語文教材例子說,其實是葉圣陶的一種“謊言”,因為,既然是例子,就將語文這一人文性非常強的學科科學化了。同時,既然是例子,為什么葉圣陶要操起“政治化”的工具,對進入例子行列的語文教材大肆刪改呢?在這些被葉氏“手術刀”動作過的作者里,大多數作家都未能幸免,包括葉圣陶自己的好朋友如朱自清等人。至于葉氏所說“語文教本好比一個鑰匙,學生拿了它可以開發無限的庫藏——種種的書”,我覺得大可懷疑。為什么懷疑,想來,八十年來或六十年來的語文教育,我們已經看到了更多的令人遺憾的地方。現在,在中小學,不要說學生,就是教師本人,只讀教科書與教參的“讀書人”實在太多了。葉圣陶語文愿景之下的全體國民教育,整體語文水準如斯,不知他老先生現在是否在泉下作自我反省。
葉圣陶強調,閱讀欣賞時要驅遣自己的想象,“想象是鑒賞的重要條件,想象力不發達,鑒賞力也無法使之發達”。然而,在工具論的主導下,語文審美占什么地位,有什么影響,可想而知。而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中國語文教育,也已經足以說明“美”其實差不多被驅趕出了語文教育領域。
我并不諱言,在鄉村、在小城擔任過二十年中學語文教師的我,曾經非常認真地想拜伏在葉氏的門下,積極地依照葉氏的語文思想從事語文教學,努力想在改變自身命運的同時,也使自己成為一個學富五車、縱橫捭闔的語文大師。
但是,正如上文所說,在很多重要的關頭,我都與這位語文巨人擦肩而過。若干次拿起葉圣陶關于語文教育的論集,若干次又放下了。那種晦澀的文風,那種讓人難以卒讀的文字,讓我這個喜歡讀書的人,不得不一次次地放下。
我可能會被人們視為狂放,視為另類,然而,我必須講出真話,在我以自己的草率、莽撞、無知、盲目對語文進行著叩問與研究的時候,在我現在業已形成自己的語文世界與文學世界的時候,恰恰,中間的過程將葉圣陶省略了。
我因此做到了一點:我接受了葉圣陶的影響,然而,我有意無意地控制了他對我的遏止。
至少在我們的少年時代,我們曾經讀過《孔乙己》,讀過《故鄉》,讀過《一件小事》,讀過《文學與出汗》,讀過《中國人失掉了自信力了嗎》,讀過《失掉的好地獄》,讀過《秋夜》……
恰恰,我們對葉圣陶知之甚少。
雖然,從語文教師角度而言,我們像一個嬰兒,處在葉圣陶所形成的羊水包圍中,然而,我沒有像費爾巴哈所講的那樣吃下去了葉圣陶,然后成為葉圣陶式的教師。
沒有。
其實,葉圣陶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編輯家。葉圣陶是從新文化運動過來的人,作為一個出色的編輯家,葉圣陶曾主編過《小說月報》。《小說月報》在中國新文化運動史和現代文學史上影響極大,其意義和價值在文學層面已獲充分肯定。從編輯學的角度考察,該刊在葉圣陶主編時期,內容特色與前期迥然不同,具體表現為:淡化理論而偏重創作,多種文體競榮,文學性和藝術性明顯加強。有論者認為,由此可見葉圣陶編輯家和文學家雙重身份的意義。然而,這里的“文學家”的身份,我仍然認為只是一種文學眼光、文學意識與判斷。或者直言之是文學感覺。凡此,葉圣陶具備了,但是遺憾的是他沒有相應的作品來說明自己——當然,作為一個杰出的文學編輯家,其實并不需要用相應的作品來說明自己,最典型的就是策劃并奉獻出《中國新文學大系》的趙家璧先生。這樣看來,我們就必須發現,葉圣陶的長篇小說《倪煥之》,遠算不上杰作。至于短篇,我只認為,《多收了三五斗》可算是一篇短篇佳構,但也無法與魯迅、沈從文、蕭紅、張愛玲等作家的出色短篇相比。有些作家文學感覺極佳,但出手卻不一定上佳。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我的意思是,時至今日,我們再沒有必要將葉圣陶高高捧至文學大師的位置了。一是時過境遷,葉圣陶真的只如他自己所說的“為人平平,為文平平”(“為人平平,為文平平”據說是葉圣陶在范守綱面前評價自己的話。2002年,我在上海期間,得與范守綱先生晤面,范守綱將葉圣陶語轉贈于我,希望我能學習葉圣陶先生,永遠保持低調。不幸,這次著文,又犯老毛病,一點兒也不謙虛了)。二是從文學日益成熟的當代視角看,葉圣陶只不過是一個寫出一定量作品的、算得上是較有一些影響的作家而已——其影響是優是劣,尚在可討論之列。
說到這里,我想在這里談另一個話題。
很多從新文化運動過來的人,在作品里可以是滿篇白話文,但在私人書信中,卻是文言文。及至在有關酬唱與唱和中,也多在詩詞歌賦中以格律相賣弄。有些時候,真的讓人覺得那種半文半白的文言文甚是面目可憎。我不明白,即便是像葉圣陶這樣的語文教育工作者,也那么熱衷于自己當年曾經打倒的文言文,甚至到了新中國時期,葉圣陶似乎還抱著這樣的語體。創造性地使用文言文,或偶一用之,未為不可,如果通篇皆以文言文來表述,恐怕會出現魯迅所說的“硬譯”之“硬”吧!畢竟已經是世易時移,新時代畢竟再不屬于文言文。然而,我們且看葉圣陶在出任教育部副部長之前的話:
謂董純才托其轉詢,教育部有意調余為副部長,主持教材編輯工作。如余同意,再設法謀其實現。余主教育出版社,實感為力不及,深冀其移歸教育部主管。今彼無其人選,乃思余入教部(強將“教育部”省略為“教部”,真不明白我們為什么要尊這樣的人為語言大師——筆者注)。余不能因名義之變更,實力即見充盈。余固無完全脫離教育出版社之想,第(這里的“第”,即便是文言文功底甚厚的人,也少有人明白意為“只”或“但”。圣陶先生不知為何突然之間如此進行語言選擇——筆者注)求縮小工作范圍,限于看稿改稿,社長與總編輯之名義雅不欲居,至于改入教育部,更非所愿。
這里,我實在不敢恭維葉圣陶的語言感覺。事實上,葉圣陶的語言感覺并不是上乘的。在使用文言文的時候,其語言感覺更令人生厭。新文化運動旨在推行白話文,而事實上,白話文的優秀與卓越之處,我們現在也越來越能充分體驗了,何況一代有一代之語言,實是一種歷史的必然。今人何必仿古?在文言文其實已經難以全面應對現代生活與現代文明的時候,葉圣陶為什么還是抱著不放?甚至,就是在論述語文教學的時候,也仍然通篇文言,如葉氏有名的文章《課文的選編》。至于《語文教學二十韻》,我則認為,完全可以以優美的白話文進行表述而能達到同樣的美學效果。
當然,筆者的態度其實也非常曖昧。我對文言文的消亡,抱一種惋惜的態度。文言文是一種體面的語言,是一種高雅而高貴的語言,可惜的是,我們的前輩,已經從根基上消滅了它的使用環境,那種矯枉過正的殺傷,某種程度上斬斷了中國文化的根脈。而在其后,假充斯文式地運用文言文,實在有點酸腐得可以。如果真能像毛澤東那樣填詞作賦,像陳寅恪那樣著書撰文,則又另當別論了!
話題還是回到我與葉圣陶的碰撞上來。
1990年代初期,我接受了一項任務就是為全區初中教師進行語文教學展示。教研室安排的課就是初中語文教材上的《多收了三五斗》,兩課時完成。上課的目的還有另一項:探討長文短教的方法。
正是在那段時間里,我發現語文教學特別是公開課教學雖然能提升一個教師的能力與水平,然而,一不小心,就極有可能讓教學滑向表演甚至作假的境地。公開課,其實是一種尋找,它要我們尋找到課文與教師、課文與學生之間的對接點,然后從這個對接點出發,一層層地將課文的內涵在傳授給學生的同時,還要制造出文本與學生之間的緊張關系。而這種緊張關系,一方面,要真實地體現學生的認知水準,另一方面,則又是基于文本同時又能走出文本也即理解文本的路徑,此外,又要能在一種和諧的語文關系中發現語文之美和語言之美。
現在我們經常講預設與生成的關系,然而,在一個真正的執教者那里,所有的生成,除了必須是在可把控的范圍內,還必須有確定與確證的引領者的眼光,引領學生發現我們所面對的文本中所深具的豐富內涵和語言魅力。
我是在離公開執教的前兩天才終于在一個午夜尋找到那種對接點的,這樣才終于設計出了課堂程序中的第一個環節:請你在文中尋找出這篇小說中暗示時代背景的部分。
由此,我開始層層推進,首先就小說的環境進行破解,然后就情節進行歸納,最后的重點則放在人物上。這樣完成了小說三要素的尋找、認知與賞析的過程。特別是人物這一環節上,我最終讓“舊氈帽朋友”群像凸顯在學生面前,并以此讓學生們自己得出一個結論,谷賤傷農,是一個時代的悲劇,而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悲劇。
可以說,葉圣陶這篇小說最為出色的地方就在于以群像作為小說的主人公。也可以這么認為,葉圣陶的所有小說中,這一篇,是最為出色的。
我也由此有了與葉圣陶的深刻的碰撞與接觸。
我以這樣的案例來說明一點:我在中學時代僅僅讀過葉圣陶的《景泰藍的制作》,我沒有在最好的年華,讀到葉氏最好的作品;我因此逃脫了葉圣陶對我的深刻影響,并完成了“我其實并不是葉圣陶的孩子”的人文過程。
對此,我是非常慶幸的。
因而,我可以這樣說,從走上教壇的第一天開始,我都沒有接受葉圣陶“工具論”的觀點。我始終追求語文課的人文氣息。我到現在都記得,在我講解《景泰藍的制作》時,我讓高中生們牢牢記住的是說明文內部存在著一種不可倒置與由主到次的邏輯關系。而在講解《夜》時,我對當時的高三學生們講,這一篇小說,基本上抄襲了魯迅的《藥》,而且始終沒有超過《藥》的成就。而《藥》,用魯迅的話說,則追求的是一種“安德萊夫式的陰冷”。這是一種小說味兒,是一種小說的基調,但在葉圣陶的小說里,這樣的小說意味是不存在的。
“工具論”的觀點是我們所不能接受的,但并不意味著我們沒有被影響。
真正的悲劇意味則在于,我們從小學到大學,所接觸到的語文課本與語文教學法,以及后來到中學執教所使用的語文教科書,永遠都處于葉圣陶強大的包圍之中。葉圣陶是一座城,我們怎么突圍,都無法走出葉圣陶強大的“封鎖”。
潘新和這樣論定葉圣陶:“說他主筆現代語文教育史,絲毫沒有夸張的意味。各個時期都有一些書寫語文教育歷史的人,這些人都很杰出,才華在葉圣陶之上的,也不乏其人,然而,葉圣陶是無與倫比的。”
潘新和這一點講得非常到位,整個中國現代語文教育學,其實就是葉圣陶時代的語文教育。葉圣陶代表了一個時代。現在看來,葉圣陶的存在,其實是中國現代語文的悲哀。
1949年解放后,葉圣陶被毛澤東指定為出版總署副署長兼人教社社長,主持新中國教材編寫大局。當年文學研究派的作家葉圣陶直接操辦了新中國第一代中學語文課文的編選,并定下規矩:“入選文章要加工,思想內容要加工,語言文字也要加工。”
我們正是在這位“語文巨人”的大刀之下,學習教材并使用教材。
當然,我們知道,這位“語文巨人”在紅色語境里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沒有可能掙脫包圍著他的那些加于其身的東西。然而,我強調當年的文學研究派,其目的是想提出我的疑問:當初,這個信奉“為人生”的詩學價值觀,身為被人們稱為“人生派”的新文學史上的第一個文學團體之一員的葉圣陶,為什么在建國之后,卻不能像《小說月報》時期的那位名編一樣保持著文學的良知與清醒?是什么使得文化良知也一并喪失?
正像很多人所知道的,從癸卯學制為“國文”定科以來,中國語文雖然擺脫了八股教育的“代圣賢立言”的桎梏,然而,百年而下,人們并沒有尋找到一條真正讓語文走向新生的道路。很多人都知道,自語文設科以來,語文就一直處于一種低迷的狀態,偶爾有過一段時間的輝煌,似乎也都是曇花一現。而自葉圣陶主導中國語文以來,以“應需論”、“實用論”為語文教育本體論的“工具論”思想,一直主宰著中國語文的命運,遂使中國語文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畏浮云遮望眼,撥云見日終有時。不管怎么說,時至新世紀,我們必須要讓葉圣陶時代結束了。
說到底,葉圣陶的力量,其實是很微弱的。他無力改變由他作為始作俑者而創設的現代語文教育的命運。也許,我們到了一個需要另設偶像——或者干脆推倒偶像還語文以真正的語文的好時代了。
教育是慢的藝術,語文也是慢的藝術。論及于此,我想起當年作為中國文化守夜人的錢穆。
饒有意味的,甚且,我們稍稍言之過重的一點,也是使我們新中國所有語文教師包括葉圣陶在內的人都得慚愧的一點是:錢穆,是由一個鄉村教師自修而成為學術大家的。
1949年,錢穆選擇了一條獨特的學者之路,去香港創辦“新亞書院”。“新亞”即“新亞洲”之意,書院繼承宋明書院之風,是寄望將有一個稍微光明的未來。之后,不斷赴臺北講學,萬人空巷。錢穆先生后半生定居臺北素書樓,著書講學,先后完成《朱子新學案》《晚學盲言》等多部著作,前來素書樓聽課的有大學生、博士及社會各界人士,前后十八年。有人從學生聽成教授,又帶著學生來聽課。錢穆曾對學生說:“其實我授課的目的并不是教學生,而是要招義勇兵,看看有沒有人自愿犧牲要為中國文化獻身!”在素書樓的最后一課,宋楚瑜也慕名而來,錢穆慷慨激昂地呼喚:“你是中國人,不要忘記了中國,不要一筆抹殺自己的文化,做人要從歷史里探求本源,在大時代的變化里肩負起維護中國歷史文化的責任。”
讓我們還是從錢穆的話里尋求一點啟發吧:“……不要忘記了中國,不要一筆抹殺自己的文化,做人要從歷史里探求本源……”
既然文無定法,那么,也就應該教無定式,同時,也應該不拘文章篇目,舉凡好文章都應在我們的閱讀之列,博覽群書。
所以,我們的當代語文教育,要上承孔子、老子、孟子、莊子、荀子那些仰之彌高的泰斗式人物,我們要繼承他們的財富。誠如柳宗元所說:“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谷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
至于后來之唐詩宋詞、韓柳散文、明清小品和小說,都是我們博取之源。
此后,于“五四”之后的學人,胡適、魯迅、周作人、徐志摩、老舍、鄭振鐸、錢鍾書、沈從文、廢名、張愛玲、朱自清、馬一浮、錢穆、朱光潛、梁實秋、熊十力、陳獨秀、陳望道、傅斯年、于右任、湯用彤、汪曾祺等,都應該是我們語文學習中最為寶貴的資源。
而于當代文學,我們要關注并汲取賈平凹、史鐵生、莫言、殘雪、馬原、畢飛宇、劉亮程等優秀作家的文學資源,是他們,將文學語言帶入了鮮活的21世紀,中國文學的流脈也才得以汩汩滔滔、薪火相傳。中國語文應該習得這些優秀作家的作品,學習最為鮮活的中國當代文學話語。
至于外國文學,當然,不必再死守著巴爾扎克、屠格涅夫甚至像高爾基這樣的三流作家了,真正的文學大師是雨果、歌德、席勒、卡夫卡、陀斯妥耶夫斯基、海明威、艾略特、博爾赫斯、布萊希特、納博科夫、卡爾維諾以及偉大的馬爾克斯。
至于弗洛伊德、叔本華、尼采、康德、羅蘭·巴特、索緒爾、維特根斯坦等大師,都是我們需要像仰望星空一樣瞻仰的。他們同樣以豐富的思想與完整的體系,使我們體認到語文的偉大。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列舉了那么多古今中外的作家、思想家、語言學家,其目的只有一個:
推翻葉氏所謂“語文教材只不過是一些例子”的觀點。葉氏之“教材無非是個例子……”論點,實在是對語文教育的一種誤導。這一觀點背后所蘊涵的最大的迷障就在科學主義。因為既是例子,便可“作范”,然而,對文章而言,例子之論,是不能涵蓋其本質內容的。
語文的回望,要超越葉圣陶,穿透這其中科學主義與實用主義的迷障。
所以,我們要再度從孔子、柏拉圖那里出發,然后順流而下,討要我們現代語文所需要的一切,重新構建我們這個時代的語文教育世界。
不是嗎?當我們不得不悲慨于當代語文教師差不多都是葉圣陶的孩子的時候,其實,葉圣陶本身是想成為孔子的孩子的。
所以,于此,我便提醒天下語文教師,我們,其實不應該是葉圣陶的孩子,而應該是偉大的孔子的孩子,或者,如“俄羅斯詩歌的太陽”——偉大的布羅茨基所說的,我們是“文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