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中黎[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 重慶 401331]
⊙張澤勇[重慶八中, 重慶 400047]
作 者:劉中黎,文學博士,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閱讀與文學教育、中國母語寫作教育、語文教育哲學;張澤勇,重慶八中中學語文特級教師,重慶市教育科研專家庫成員。
《記承天寺夜游》僅八十五字,卻被譽為宋代筆記小品的“妙品”①,“是明代標舉獨抒性靈的公安派散文的藝術淵源”。②那么,它究竟有何精妙之處?為便于讀解,現以“喜月”、“尋人同賞”、“醉月”、“嘆月”為線索,將其析為有著“起、承、轉、合”之內脈貫通的四層: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沿著疑問,拋卻通行的文本賞析,從“言語生命動力學”母語寫作理論③來審視,我們可以看到蘇軾的另一重生命形態,即:審美追求的寧靜與熱烈、生存姿態的閑適與忙碌等多重對立的因素,是多么和諧地交融于一體!
“言語生命動力學”母語寫作理論認為,受到激賞的文本都是有生命的,其生命內核就在它有一個最大的價值點、審美點和個性點。筆者以為,《記承天寺夜游》的文本生命內核是該文第三層。通行的觀點認為,這是一幅意境寧靜素雅的水墨畫,顯出了清幽脫俗的氣韻。④但筆者以為,這只看到了文本的一面,沒有看到另一面。另一面是什么世界呢?那是一個充滿竊喜、迷幻和感動的熱烈世界。它,顯現了作者內在的生命律動,讓文本充滿了奇幻的魅力,它更是千百年來讓人們對文本愛不釋手、將其命名為“妙品”的緣由。試還原如下:
首先,“庭下如積水空明”一句,透露了蘇軾乍一見到“積水空明”時那一剎的竊喜。
蘇軾喜愛“空明”之景。此文之外,他還有許多詩句是對“空明”一詞的反復詠嘆。如《前赤壁賦》云:“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海市詩》曰:“東方云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據統計,中國的文人作品中,“空明”或指月色下的水波,或指天空的清澈澄凈,或指心性洞徹而靈明,或指視界的空曠而澄清……蘇軾喜愛“空明”之景自有緣由。簡言之,除因為他偏愛清澈澄凈的自然美之外,應該還有佛教徒“水觀修習”法的影響。該法是佛教的一種修煉方式,其要領是:首先專心致志地觀想“水”的清澄;進而觀想己心、己身乃至周圍的一切皆如水一樣的澄澈空明,這樣,心便達到了清凈虛寂的境界。佛典《楞嚴經》描述了“月光童子(月光菩薩)修習水觀”而得圓滿之事。蘇軾是位“書生學佛者”,他曾以文學的態度出入佛典。有學者考證,“其文雅麗”的《楞嚴經》是蘇軾一生隨時閱覽的佛典,他晚年謫居儋州時有詩云:“《楞嚴》在床頭,妙偈時仰讀。”可見,《楞嚴經》中的“月光童子修習水觀”之事對其頗有影響。⑤因而,蘇軾在承天寺庭下乍一見到“積水空明”時,心里的竊喜就難免了!——那如水的“空明”讓他洗去了身心的“塵垢”,感到了靈明洞澈、潔凈澄徹、了無塵埃,而歸于寂靜無瀾。
其次,“水中藻、荇交橫”一句,透露了蘇軾竊喜之后而忘情投入、“迷幻醉月”的獨特情態。
此句前,蘇軾在“庭下如積水空明”一句中,還不忘用“如”字修辭格;但在這里,他卻忘了。他觀水而出神,靈魂出竅了——忘記是在承天寺的庭下、月華鋪地的竹柏下,他浸潤在這一泓可愛的水體里,忘情于水中那精靈般的“藻、荇”,竟一時有“不知藻荇為竹柏影,竹柏影為藻荇”的迷狂。顯然,這是一種“醉月”的獨特情態!
第三,“蓋竹柏影也”一句,表達了蘇軾在忘情投入、“迷幻醉月”后的知覺回歸。
一個“蓋”字,在此含義豐富。一方面,它是個連詞,用來連接上句,表示原因,有“原來”的意思,這保證了該句在語義連貫上的邏輯性;另一方面,它演繹了蘇軾從“迷幻醉月”狀態中猛然驚醒的細微心理軌跡——“哦,我搞錯了!原來是竹柏影。”這交代了蘇軾一剎那的知覺回歸。于此,蘇軾終于明白:他是在承天寺的庭下,是在月華鋪地的竹柏下,不是浸潤在那泓可愛卻虛幻的水體里。
第四,文字之外的余味——感動。
作為文本生命內核的第三層雖只有三句話,但這三句之外還有余味裊裊,那就是蘇軾所獲得的生命感動;顯然文本將其省略了。我們設想,當蘇軾的目光由“調皮”的竹柏枝條延伸到當空的明月時,他難道不會徹悟:自己所看到的這幅寧靜素雅、清幽脫俗的水墨畫,自己所經歷的生命高潮體驗——由乍見“積水空明”而竊喜、由竊喜而“迷幻醉月”、由“迷幻醉月”而猛然驚醒,不都是明月所賜嗎?原被當做審美客體的“月”,卻是這么一位有審美創造力的主體,是它“導演”了剛才的一切!用如水的光華與竹柏的枝條來造影,讓自己有了如真如幻、如癡如醉的美妙經歷!它那么體貼、溫馨、知心,給失意的人兒造了個他們所喜愛的“積水空明”之景。總之,在蘇軾眼里和心中,明月不是無情物!
總之,《記承天寺夜游》的審美意境是寧靜的,但在寧靜的表象背后隱藏著作者火一樣的生命激情!
《記承天寺夜游》寫于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謫于黃州后。這是蘇軾遭遇的第一次沉重打擊。為應對人生挫折,蘇軾學習白居易的“閑適”卻又超越之,懷童心之趣、赤子之情,與天地自然對話,不時為自己獨特的審美發現而自鳴得意。如果把文本中的“迷幻醉月”經歷看做一幅水墨畫,之前則有“欣然喜月”圖、“寂寞者強作歡顏”圖,之后還有“嘆月開懷”圖。
1.“欣然喜月”:“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
一個“欣然”把已解衣上床的蘇軾,一見月色便興沖沖地穿衣、復從床上爬起,那童稚之態、赤子之情,活靈活現地勾繪了出來。其時蘇軾46歲,正值“烏臺詩案”后被貶黃州。可見,蘇軾雖遲暮困頓,卻仍保童心之趣。
2.“嘆月開懷”:“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這是蘇軾在經歷“迷幻醉月”后,不由自主發出的喟嘆。把這文縐縐的反問句換成大白話,別有一番風味:“哈哈!哪個夜晚沒有月亮?哪個地方沒有竹柏?但除了我和張懷民,別人卻看不到這番美景,體驗不到這般美妙。哦,還是少了兩個像我們這樣的閑人!”總之,那孩童般自鳴得意的“嘴臉”躍然紙上。這一份孩子般調皮的天發機趣讓人艷羨!同時,也盡顯了蘇軾在面對挫折時能釋然開懷的豁達。他的這番喟嘆、自鳴得意、釋然開懷,對于那一剎享受的審美高潮體驗,產生了極具張力的烘托與渲染。美的體驗是難忘的!但細心體察,這番充溢童趣的豁達之“閑”還透露了一絲難以掩抑的孤獨與壓抑,這卻是蘇軾面對明月,“念無與為樂者”,而要尋人同賞的原因了。——這又繪出了一幅“寂寞者強作歡顏”圖。
蘇軾就這樣地“閑”著——做一個與天地自然對話、不時為自己獨特的審美發現而自鳴得意的“閑人”。當然,“閑人”的對立面是“忙人”。那么,蕓蕓眾生中的“忙人”都在忙啥呢?——為生計而忙,為權位而忙,為名譽而忙,為財貨而忙,為算計攻訐而忙,為子女而忙,為不知為何忙而忙……這不是蘇軾所希望的。
蘇軾寧愿做一個“閑人”,他在一首詞中唱道:“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行香子》)顯然,這種“閑”打上了他自覺投身于藝術的印記。蘇軾追求的是“能閑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閑”的人生境界,他要做一位忙著與天地自然對話的“閑人”。他這樣想,也這樣做。為此,他寄情于文藝,晚年曾總結道:“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自題金山畫像》)即是說,他最高的文學功業恰成就于被貶黃州、惠州、儋州這三個人生低谷期。可見,《記承天寺夜游》的“閑人”一詞飽含了蘇軾對人生之“忙”與“閑”關系的哲性思辨,也隱含了他對高居廟堂卻忙于爭權奪利、算計攻訐的高官政客的嘲弄、諷刺的心理。
可見,蘇軾的“閑適”,蘊含著令人怦然心動的審美經驗、孩子般調皮的天發機趣、面對挫折而釋然開懷的豁達、冷峻而深刻的哲思,以及失意與落拓、孤獨與壓抑、嘲弄與諷刺的多樣情懷。它超越了白居易“知足保和”的閑適姿態⑥,又給晚明崇尚“童心”、標舉性靈的公安派散文以啟發。另從文本形式看,《記承天寺夜游》呈現了敘寫之婉、情境之美、議論之妙、文筆之精的曼妙,“小小篇什,婉曲有致”的小品文特性很突出。
綜上,《記承天寺夜游》是極精美的文學文本,它一方面是幅意境寧靜素雅的水墨畫,顯出了清幽脫俗的氣韻;另一方面又在水墨畫下跳宕著作者內在的生命,是洋溢著激情與夢想的生命歌謠。
①②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70頁,第83頁。
③潘新和:《語文:表現和存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34—297頁。
④王麥巧:《閑人獨賞的月下美——蘇軾〈記承天寺夜游〉賞讀》,《名作欣賞》2008年第6期。
⑤梁銀林:《佛教“水觀”與蘇軾詩》,《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3期。
⑥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3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