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燕妹[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 廣州 510300]
穿越小說是新世紀以來,隨著網絡文學興起的一種類型文學作品。這類作品通常以玄幻的表現手法,運用豐富的想象力,講述主人公從他們生活的時代通過靈魂穿越或身體穿越到另一個時代的奇遇,在現實與歷史或現實與未來或現實、歷史與未來的時空交匯中展現相同人物不同的生存狀態與情感生活。比較有名的如桐華的《步步驚心》、金子的《夢回大清》、李歆的《獨步天下》、曉月聽風的《清宮情空凈空》以及被稱為“四大穿越奇書”的海飄雪的《木槿花西月錦繡》、天夕的《鸞: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夜安的《迷途》、曉月聽風的《末世朱顏》等。這些小說無論是從文學創作活動過程還是小說本身的情節安排、時空設置、敘事語言等都很大程度上體現出巴赫金狂歡化詩學中闡釋的集體性、虛幻性、宣泄性、自由性等基本特點。
一、創作主體、創作受體與接受主體的集體狂歡。文學作為一種話語活動,離不開作者、讀者與作品之間的對話。作者作為文學生產的主體,往往會通過作品將自己對世界的獨特審美體驗傳達給讀者,而讀者作為文學接受主體,并不是一味地被動接受作品,而是與作者通過作品進行潛在的精神溝通。穿越小說的作者絕大部分是“80后”女性寫手,基于對女性情感和心理的熟悉與了解,她們筆下的主角(創作受體)則絕大部分都是年輕女性,這些穿越女主角大多有閉月羞花之貌,并且擁有現代女性獨立自強、開朗直率的性格,穿越后的女主角或是成為貴妃公主或是成為宮女,她們都能用現代人的智慧在斗爭激烈的皇宮中游刃有余,最終得到萬千寵愛,這種故事模式在《夢回大清》《獨步天下》《步步驚心》等“清穿”類小說中最多;或不幸投生于青樓鄉野成為當家花魁,如《綰青絲》《穿越與反穿越》等;或利用現代企業管理知識穿越到古代經商,大展身手,如《戲龍記》等。穿越小說的作者將一個個女主角從普通的現代都市女生穿越到古代并讓其大放異彩,無疑是作者通過自己的作品及其作品主角在幻想和超時空中為自己,為主角,為讀者擺脫一切現實束縛與不如意的生活現狀,在游戲與娛樂中寄托屬于自己的價值追求與價值認同的一種理想方式。
穿越小說追求故事的好看與好玩,有意遠離文學的政治化與崇高感,強調文學的通俗性與娛樂性滿足了讀者對年輕美貌、權力財富、愛情婚姻等的幻想,尤其是最大限度地滿足了女性讀者群體的補償與宣泄性閱讀心理需求,撫慰著女性讀者失衡的心靈世界,使處于高節奏生活強度的女性讀者通過閱讀暫時從緊張的生活中抽離出來,讀者與作者、作品主角共同獲得了一種慶賀暫時取消一切等級關系、特權、規范和禁令的快感。在這里沒有了時空界限,作者、讀者、作品主角融會在一起,沒有表演者和觀賞者之別,演繹了一出創作主體、創作受體與接受主體共同參與的以女性群體為主的集體狂歡派對。正如巴氏所描述的:“在狂歡節上,人們不是袖手旁觀,而是生活在其中,而且是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其中,因為從其觀念上說,它是全民的……狂歡節具有宇宙的性質,這是整個世界的一種特殊狀態,這是人人參加的世界的再生和更新。”①狂歡派對在某種程度上也具有狂歡節的色彩,在狂歡派對上,那些決定著日常生活的陳規和秩序被暫時性地懸置了,穿越就是狂歡派對的游戲,主角們一個個可以從現實生活中解脫出來,通過穿越,現代女性可以在歷史人物面前盡情展示她們的生存智慧,并可愜意地體味現代人在歷史面前的優越性,打破現存的權威和真理,盡情顛覆、消解生活常規,充分舒展自由的人性,隨心所欲地建構一個能夠合目的與合規律的滿足自己欲求與愿望的世界,從而獲得最大的愉悅與快意。
二、消解歷史,夢幻唯美愛情的狂歡。人類需要狂歡,狂歡的目的就是宣泄。穿越小說在內容上的狂歡首先是對歷史的消解與戲謔。穿越小說多以“清穿”為主,而清穿中又多以康熙末年“二戾太子”、“九龍奪嫡”等歷史事件作為背景,但其中的很多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歷史場景卻是作者對歷史的想象與設計。如歷史中的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禎,雍正皇帝)是一位十分復雜而矛盾的歷史人物,這樣一位毀譽兼備的雍正皇帝,在《夢回大清》中卻是一位內斂多情的男人。在歷史中,十八阿哥是在與康熙圍獵時病死的,在《宮心鎖玉》中十八阿哥是被宮女素言誤燒死的,成為皇權爭斗的犧牲品;在康熙四十一年就去世的僖嬪在《宮心鎖玉》中卻在康熙四十七年與德妃爭寵;八阿哥都二十七歲了,還在尚書房讀書。此外,像葉微鈴的《穿越慶歷商路》里的現代銀行職員碧菲穿越時空到了宋朝,發行了第一代全國性紙幣,歷史上記載的北宋第一次出現的名為交子的紙幣竟是她發行的。這些與歷史事實相去甚遠的想象與戲謔描寫在穿越小說中比比皆是。即使是《獨步天下》這樣一部被讀者普遍認為是認真考證歷史,尊重史實的小說也是如此,真正歷史上的海蘭珠二十六歲之前并無任何歷史記載資料,卻被作者以自己的理解方式給予了解釋,讓一個現代都市女子步悠然在東哥的墓室里穿越回了三百多年前的明朝末年,演繹了基于歷史史實的一段神奇愛情,但其中的眾多英雄人物也無不體現出作者對歷史一廂情愿的想象與設計,甚至顛覆了歷史上的人物形象。
當然文學不同于歷史,穿越小說也并無意于反映歷史,而是作者借歷史朝代的“外殼”制造一個現代女性與古代帝王將相相戀的“白日夢”,由此來釋放現實中的生存壓力與情感矛盾,它的核心仍在于“言情”。對于現代都市女性來說,消解歷史的快感遠不如在歷史的時空中獲得一段浪漫愛情更令人神往,穿越小說在內容上的狂歡更注重的是古往今來眾多女性對唯美愛情的追求,因此穿越小說中一個個高大、英俊、對女性懷有柔情的男子被幻想出來,女主人公都贏得了甜美的愛情,穿越后被一群優秀出眾的阿哥所喜愛。如《獨步天下》講女主角步悠然兩次成功穿越時空,回到了明末清初的女真部落,與幾位男主角發生的纏綿愛情。第一次穿越是“附體”在東哥這個“女真第一美人”身上,不僅在她和努爾哈赤、褚英、代善以及皇太極之間演繹了一段“四角戀情”,而且通過她這個“紅顏禍水”演繹了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的戰爭風云,讓發生在她身上的那句“可興天下、可亡天下”的預言成真。第二次穿越則是“附體”在海蘭珠(哈日珠拉)這位來自蒙古科爾沁的格格身上,演繹了她和皇太極之間那段“生則同衾死欲同裹”的凄美的愛情故事。此外,穿插期間的還有多爾袞對海蘭珠的刻骨銘心的愛戀。《步步驚心》《宮心鎖玉》等也都是寫大城市單身女白領,穿越回康熙末年并卷入“九子奪嫡”的情感糾葛中,現實生活的一切苦惱都不存在了,唯一的困境,就是被眾阿哥愛得死去活來,最后找到了真正愛自己的人,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穿越小說對“言情”的情有獨鐘,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現代職業女性對充滿激烈競爭的現實的迷茫與逃避,對日趨世俗功利的愛情婚姻的失望與反思,對理想化的唯美愛情的向往與追求,“但凡一個內心還柔軟的女性,都會渴望童話般的愛情。”②
穿越小說無論是對歷史的消解、顛覆還是對理想唯美愛情的夢幻其最終目的在于把現實轉化成一種烏托邦社會,通過穿越的形式在虛擬世界中獲得自由、權利和愛。這也正是狂歡理論的一個重要特征,狂歡即是一種對人性和世界自由的烏托邦式的想象,狂歡式的生活是常規生活的必要補充,也是民眾情緒的一種定期的宣泄和釋放。
三、時空交錯的狂歡。狂歡是無限包容的,超越國家、民族、時間以及地域的界限的,穿越小說之所以令人狂歡,是它為狂歡派對的奇遇設定了一個特定的時空,將在不同時間中生活的人拉到同一空間,將現在的、歷史的、未來的時間階段看做是同時進程來展現作品人物的思想性格及情感體驗,體現作者觀察世界的一種思維方式。正如巴赫金所說,“只有在完全共時的情況下,或者在超越時間的情況下,才能夠揭示出過去、現在、將來一切事物的真正意義。”③從小說所設定的時空來看,穿越小說的背景無一例外都設在了古代,一種是真實存在于中國歷史上的朝代,通過主角的穿越實現時空的轉移,如古人生活在現代或現代人生活在古代或是未來時代,這種空間模式是“異位”式的,異位是現實的空間概念,它是在場的,如福柯描述的,異位是這樣的空間:“某些真實的位所,在文化中可以發現所有其他真實位所,它們同時呈現出來,引起爭議,甚至被顛倒過來,進而形成一些外在于所有場所的場所類型,盡管它們實際上是局部化的。因為它們全然不同于它們所意指或反映的各種位所,所以我將把這些位所稱之為‘異位’,與烏托邦相對立。”④當現代人不愿意去承載生活中的重壓或緊張關系時總會幻想有一個場所將某些生活常規、日常關系進行懸置和顛倒。“緊張,當它已成為智性的時候,不知有其他的休息方式,而只知有世界城市所特有的方式——即緩和、松弛和娛樂。真正的游戲,生活的喜悅、愉快、酗酒是宇宙節拍的產物,它們在本質上是不再能被理解的了。”⑤粗略統計一下目前網絡的穿越小說,三國、唐朝、宋朝、明朝、清朝是穿越最多的朝代,特別是清朝,甚至還形成了一個固定的稱謂“清穿”,有以康熙末年為背景的,如《夢回大清》《宮心鎖玉》《步步驚心》《鸞: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生》等;以寫雍正王朝為背景的,如《梧桐鎖清秋》《水晶簾卷近秋河》《塵世羈》等等。一種是作者虛構架構的年代,也即架空穿越,不在場的“烏托邦”式的,這種時空不是人們已知的任何歷史時空,但又與某一真實的歷史時空相似。如《綰青絲》《廢棄妖妃》《鳳于九天》《戀上你的絕世容顏》故事發生的時空類似唐代;《木槿花西月錦繡》中女主角木槿穿越后的時空是一個與我國古代南宋的地理文化背景相似的虛擬空間,女主角所在的國家東庭皇朝也和我國歷史上的南宋一樣忙于國內諸侯王的反叛,國力衰微,也是一個多國爭霸戰火不斷的混亂時代。這種架空歷史的模式往往不受真實歷史史實的約束但卻可以提供同樣的歷史情境,不僅可以滿足讀者對歷史的好奇感還可以避免落入不尊重史實的鐐銬中。
同時,穿越小說的時空設置又從某種程度上跳出了時間的束縛,作者在其中采取第一人稱的手法,有時作者又轉換成為第三人稱來補充,小說多維時空的交織、多種視角的運用使小說的敘述從“此在”狀態向“彼在”狀態自然過渡,將歷史與現實縫合在一起,在這種虛幻的空間中,古人與今人、生者與死者每一個角色身上都包含著歷史時間的特征,在這樣的空間中,每一個角色會發現在他身上存在另外一種生活時間,這種時間與現實歷史時間格格不入,兩種時間的差異形成了兩種生活和兩種思想的碰撞,形成了古與今、新與舊、追求與顛覆等的二元對話,體現了現代人在古人面前的智慧與優勢,作者與讀者也獲得了實現共同心理期望的快感,可見時空在這里已不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形式,它或多或少已參與到人們感受世界、體驗世界的活動中。這種將古今元素充分融合的藝術形式提升了小說的魅力,也為讀者提供了一種全新的閱讀體驗。
四、言語自由喧嘩的狂歡。在狂歡化的小說中,其語言往往通過故意混雜,使神圣與粗俗,崇高與卑下,聰穎與愚蠢等融為一體,使等級規定好的界限被打破,樊籬被逾越。穿越小說言語上眾聲喧嘩、輕松自由、富有個性也彰顯出這一特點。
首先是對詼諧幽默、機智風趣的流行詞匯的大量運用。巴赫金認為,狂歡節創造的“是一個充滿歡聲笑語的世界。在狂歡節的廣場上,從大聲吵架到有組織的節日演出,都不可避免地擁有同一種色彩,滲透著自由、坦率、歡快、不拘形跡的游戲的氣氛。它讓生命袒露出了最真狀態,無拘無束、盡情馳騁。詼諧作為狂歡節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不可缺少的。”⑥詼諧使人們從虔敬和嚴肅性的沉重羈絆中,從諸如“永恒的”“穩固的”、“絕對的”此類陰暗范疇的壓迫下解放,使人們得以自由而歡快地看世界。它顯示了人們從道德律令和本能欲望的緊張對峙中所獲得的自由⑦。如《夢回大清》中茗薇與四福晉關于女人地位的對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男人的事兒咱們女人不懂,都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衣服不穿也罷了,女人對他們而言,也不過如此,是不是?”“四福晉面帶笑意卻目光炯炯然地看住了我,我用手指揉了揉耳邊的翡翠墜子,若有所思地說:‘是呀,所以我早就決定做胤祥的褲子了。’”“什么……”“四福晉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呵呵一笑:‘衣服可以不穿,褲子總不能不穿吧。’”⑧這一言語把自視甚高的四福晉也“雷”倒了,茗薇以一句“決定做胤祥的褲子”既委婉地表明自己無意于四阿哥又輕松地化解了后宮女人爭風吃醋所帶來的緊張與尷尬,體現了現代女性在古人面前的生存智慧,也令讀者忍俊不禁。
其次是在文中穿插大量的古今詩詞散曲,以唐詩宋詞居多,極大地豐富了讀者的視覺體驗。例如小說《五歲太子妃》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玄谷當必歸。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還,玄谷當必歸。”就引用了陶淵明的《幽蘭》;《宮鎖心玉》的結尾,“你見/或者不見/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步步驚心》結尾,“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都引用了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詩歌。穿越小說還特別鐘情于現代流行歌曲,通過引用來顯示主人公與眾不同的氣質。《夢回大清》女主角吟唱王菲版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來顯示女主角雅拉爾塔·茗薇的清新脫俗;《穿越之時空行》里運用了瓊瑤的《山水迢迢》“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遙遙……”來體現蘇萌萌的秀美靈巧等等。
綜上所述,穿越小說滿足了人們對現實的逃避,對歷史的好奇與窺敝心理,成全了人們壓抑于內心的需求,實現了大眾的集體狂歡,這也是近幾年穿越小說狂飆突起,風靡網絡的原因,但在狂歡的同時我們也要看到穿越小說的狂歡色彩還缺乏深層次的文化精神,穿越故事情節有明顯的雷同之處,這種硬傷很容易令讀者產生審美疲勞,正如作家出版社總編室主任劉方所說的“穿越小說是一種以故事性為主的、言情小說的分支,所以它會有一個內在的生命周期,它不會長生不老,將來它也許會被一種其他的言情分支所代替”⑨。因此穿越小說的狂歡只能是短暫的,要保持其藝術生命就必須在內容與形式上不斷創新才可能激發新的一輪的狂歡。
①⑥⑦ [蘇聯]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李兆林、夏忠憲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50頁,第312頁,第611頁。
② 丁運時:《“穿越小說”暴露時尚閱讀“無厘頭”》,《中國青年報》2007年8月20日。
③ [蘇聯]巴赫金:《小說理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06頁。
④ [法]米歇爾·福柯:《不同的空間》,見[法]福柯、哈貝馬斯、布爾迪厄:《激進的美學鋒芒》,周憲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2頁。
⑤ [德]奧斯瓦爾德·斯本格勒《西方的沒落》(上),齊世榮、田農、林傳鼎等譯,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第218頁。
⑧ 金子:《夢回大清》,朝華出版社2006年版。
⑨ http://baike.baidu.com/view/116023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