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輝 孫玉榮
(臨滄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云南 臨滄 677000)
《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最偉大的著作之一,其內容涉及了中國文學從發端到六朝期間幾乎所有的優秀作品,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自然受到劉勰的高度重視。在《文心雕龍》的大部分篇章中,劉勰都曾直接或者間接提到《詩經》,以及直接或間接的運用《詩經》成辭。從這個意義上講,《文心雕龍》不僅是一部文學理論著作,也可以算作一部較系統的詩經學著作。
在《文心雕龍》中,劉勰對《詩經》地位的論述大致有兩方面內容:第一,對先秦兩漢傳統《詩經》地位觀進行總結,也就是說,仍然把《詩經》看作道德諷喻的文本,以經學的眼光來審視《詩經》的地位;第二,在他所處的“文學的自覺時代”,自覺從文學的觀點來論述《詩經》的地位。后一點是與之前對《詩經》地位的探討研究所不同之處,也是劉勰的創見之所在。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它的產生、集結和流傳,從很多側面反映了周代社會生活和禮樂制度,可以說是一部關于周代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宗教、民俗等方方面面的大百科全書。在《詩經》最初的形成和流傳過程中,人們更多的是將它作為學習、效法的應用對象。正如洪湛侯所說:“從先秦的估計記載,結合《詩三百篇》本文來看,它的形成和流傳過程中,應該是邊創作、邊采集、邊應用的。到了后來,有些詩篇應用功能和范圍漸漸超出它本來制作的目的,成為社會交往、政治、外交方面表情達意的特殊工具,有些詩句,甚至被人用為成語、隱語、謎語,為美化語言,增加了文采和表現力。”[1](p49)他認為:“《詩》的產生,有作詩者,有采詩者,有賦詩者,有配樂歌唱者,有整理編集者,乃至春秋時期、戰國之初的賦詩言志和著作引詩,所有這些,都屬于《詩》的應用而不是《詩》的研究。”[1](p62)
真正開始研究和評論《詩經》的是孔子:“從現存的古代文獻典籍考察,真正開始研究和評論《詩三百篇》的,孔子是我國歷史上的第一人,詩學研究的開山之祖。”[1](p66)在孔子的時代,《詩經》被稱為“詩”,或者“詩三百”,《史記·孔子世家》這樣記載:“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以施于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和《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2]
遠在與孔子同時期的春秋時代,《詩經》已經取得了崇高的地位,所謂“《詩》、《書》義之府也。”[3]《莊子·天下》篇也以《詩》、《書》為首:“《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4]到了戰國末期荀子提出了師圣、宗經說:“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圣王為師。”[5](p130)“學惡乎始?惡乎終?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畢矣。”[5](p10)
西漢文帝時,《詩》率先被官方正式立為“經”,被列為治國安邦的政治經典并被列為官學,同時設置《詩》博士,使《詩經》獲得了空前的地位,具備了至高無上的權威。
上述這些構成了劉勰推崇《詩經》的歷史前提和思想基礎。閱讀《文心雕龍》不難發現,他對孔子及其所整理的《詩經》推崇備至。《文心雕龍·序志》篇說:“予生七齡,乃夢彩云若錦,則攀而采之。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有了如此般崇敬的心理,劉勰對《詩經》的評價就更加充滿了濃烈的感情色彩。他在《原道》篇中說:“至若夫子繼圣,獨秀前哲,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性情,組織辭令,木鐸啟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在強調孔子整理《詩經》偉大功績的同時,也突出了《詩經》化育萬物、治國安邦的政治教化、道德啟蒙的功能。這是對傳統《詩經》功能說的繼承。
劉勰在繼承前代宗經征圣觀點的同時,也大力肯定了《詩經》的文學價值。《文心雕龍》全書以《原道》、《征圣》、《宗經》三篇為立論的總綱,又在《序志》中點明自己的寫作意圖:“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劉勰認為:“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這里,要“體乎經”的“經”自然包括《詩經》在內。《宗經》篇中,劉勰把《詩經》與《書》、《易》、《禮》、《春秋》共同列入“文之樞紐”,共三次全面論述了儒家五經,排列順序為:《易》統其首,《書》列第二,《詩》第三,其后為《禮》、《春秋》。按照這種順序,《文心雕龍》文體論部分的文體排列順序應該先是《易》統其首的“論說辭序”,然后是《書》發其源的“詔策章奏”,第三才是《詩》立其本的“賦頌歌贊”。但是,劉勰卻按照“文筆”區分的方法,在“文體論”中,把談到的“賦頌歌贊”這些以《詩經》為其本的最先加以論述;文體論共二十篇,其中前十篇論“文”,而開首第一篇就是《明詩》,這就說明,劉勰尤其重視《詩經》。關于這一點,黃侃深表認同:“古昔篇章,大別之為有韻無韻二類,其有韻者,皆詩之屬也。其后因事立名,支庶繁滋,而本宗日以瘠削,詩之題號,由此隘矣。彥和析論文體,首以《明詩》,可謂得其統序。”[6]
在“五經”中,《詩經》是最具有文學性的,《詩經》的文學之美得到了劉勰的認同。從《宗經》篇中劉勰對諸經的評述觀點可以看出,相對于其他經書,《詩經》“攡風裁興,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文心雕龍·原道》)他以簡潔、精煉的語言概括了《詩經》的藝術價值,贊頌《詩經》具備深厚的思想感情和完美的藝術形式。這也符合劉勰在《宗經》中提出的好文章所要具備的“情深、風清、事信、義直、體約、文麗”等六項要素。因此,不難理解為什么劉勰認為,在諸經之中《詩經》最具有文學價值、也最能感動人們的心靈,使人產生感情的共鳴,并最終給予極高評價。
大致說來,劉勰對《詩經》地位的確認,繼承了孔子以來、尤其是漢儒《詩經》學派的思想政治觀點,劉勰的宗經觀也是荀子觀點的延續;但是在具體的論述中,他的視野卻顯得更為開闊和深邃,對問題的分析更加全面,層次也更為鮮明多樣:在充分肯定《詩經》政治教化功能的同時,還突出了《詩經》“攡風裁興,藻辭譎喻,溫柔在誦”的文學特征,從思想和藝術兩個方面全面肯定了《詩經》的不朽地位,這些較之當時的聲音和風氣是極為先進的,也是魏晉南北朝以來《詩經》的文學特性得以凸顯,《詩經》文學美得到文人認同的一個鮮明表征。由于受到時代和自身思想的局限,劉勰在強調《詩經》地位時,難免有些溢美過當之處,但他能以文學的眼觀來審視《詩經》,本身就是極大的進步,需要我們以歷史的眼光,帶著“理解的同情”,適當的加以評價。
[1]洪湛侯.詩經學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5.
[2][漢]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M].北京:中華書局,1959:1936—1937.
[3]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僖公二十七年[M].北京:中華書局,1990:445.
[4]孫海通.莊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374.
[5]安小蘭.荀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
[6]黃侃.文心雕龍札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