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濤
(安順學院政史與法律系 貴州 安順 561000)
對于“現代新儒學”的界定,目前學界還沒有達成一致的認識。我們不妨借鑒現代新儒學研究的代表人物大陸學者方克立先生對其概念的界定。“所謂現代新儒學,是指‘五四’以來,在強烈的民族文化危機意識的刺激下,一部分以承續中國文化慧命自任的知識分子,力圖恢復儒家傳統的本體和主導地位,重建宋明理學的‘倫理精神象征’,吸納、融合、會通西學,建構起一種‘繼往開來’,‘中體西用’式的思想體系,以謀求中國文化和中國社會的現實出路。它主要是一種哲學和文化思潮,同時也包含著社會政治內容。”[1]我們認為,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以道德理想主義的重建、道德“返本開新”的挖掘及新道德思想的提出夯實其內容,對建設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德體系頗具啟示。
現代新儒學提出要喚醒人們的文化意識和價值意識,就必須返歸孔孟所開出的仁學,重建道德理想主義。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現代新儒家學者在以下三個方面作出了嘗試。
(一)道德形上學的建構。現代新儒學重建的“道德形上學強調真與善、存在與價值、個人與宇宙相貫通的生命創造中的統一,認為人通過自己的道德實踐不僅充實著自己的精神世界,挺立著自身的道德自我,確立著自己的人格尊嚴,實現著自身的人生價值,而且也實現著自身有限性的超越,進而與天地合德,參贊天地之化育,將自然宇宙點化為道德宇宙。”[2]這種天人合德的價值觀念是儒學德性主義的必然提升,也是儒家道德的理論根基。“這是一種意義的追求、形上的探索、超越層面的體驗、終極層面的反思,其用意則在于在形上的層面(終極關懷和宗教的層面)重建人的意義世界和精神家園。”[3]
(二)安身立命的道德追求。面對科技理性的膨脹、人文價值的失落、意義的迷失、道德的危機、人際關系的疏離和人與自然之間的緊張對立,現代新儒家所表現的除了對民族文化之存亡絕續的憂患,還有對人本身、人存在的意義、價值及安身立命問題的苦苦思索。現代新儒學對現代人安身問題的探討是通過個人與社會關系的重新確定并將其重點放在社會群體中來思考的。現代新儒學認為,人只有把個體生命與群體生命統一起來,將有限的個體自我融入到社會群體,盡自己所能為他人、社會多做貢獻,個人的生命才會真正充實并煥發出人性和道德的光輝。現代新儒學還認為仁者愛人的思想是儒學倫理主體得以在社會群體中安身的根本原因。儒學主張用仁的方法對待一切人,建立起普遍的愛的關系,由孝悌、親親進到泛愛眾,主張通過由近及遠、推己及人的方式進到成就和諧的社會關系,建立一個和諧美滿的社會群體,這正是倫理主體所欲尋找的安身之處,也正是現代人孜孜以求的理想。
(三)由“內圣”開出“新外王”。傳統儒學思想把倫理道德的實踐視為所謂“內圣”,經濟、政治等其他方面的功業視為“外王”。“內圣”的目標是道德人格的挺立、成圣成賢。“外王”則是“內圣”的直接延伸。現代新儒學根據現代社會新的形勢,提出開科學、民主“新外王”的創新,不過還是主張由“內圣”駕馭“新外王”,把二者看成實質與表現、目的與手段的關系。
現代新儒學強調儒學道統是中華民族的根本,是中華文化生命的根源和人倫教化的依據。不管社會如何富庶,人類如何進步,總還是需要仁愛、公正、禮讓、明智、誠信這些最為基本的道德原則或道德規范。
在肯定儒學倫理文化的基本價值和現代意義的同時,現代新儒學亦正視儒學倫理文化的缺失,對傳統倫理道德的偏弊做了有針對性的剖析,并提出相應的解決方案,這就是倫理開新。如唐君毅在《中國未來之文化創造》一文中就指出“中國從前之五倫中,家庭之倫占其三,有太重家庭之失。吾人今必須擴大吾人之倫理關系,而充量表現人類道德生活之文理。”“對社團、對國家之忠誠,絕不可視同于對社團領導人,與國家中之‘政府’及‘國家組織形式’之忠誠。”[4]這已表明在儒家“天不變,道亦不變”的道德認識中輸入革故鼎新、趨時更新的思維方式,使之發生很大的轉化。現代新儒學學者認為欲求儒學思想的新開展,關鍵在于是否能吸收、陶熔西方文化的精華與長處。賀麟認為,西洋文化的輸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儒家思想開展的新契機,它不僅對儒家文化無害而且有益。由唐君毅先生起草,經討論與修改,由張君勱、牟宗三、徐復觀等幾位先生簽署,在1958年元旦發表的“中國文化與世界宣言”中,他們就強調要吸納西方的科學與民主。
現代新儒學學者主張對知識與理性、科學與道德辯證看待,協調統一。成中英認為中國文化本質上“是對宇宙價值、人生價值、人類價值、社會價值深沉的肯定與體驗”[5]。西方文化則依據“知識以理性為工具及基礎”“從理性的發現推演到知識宇宙的建立”[6],它沒有解決人的生活、理想和意義等價值問題。就兩者的關系而言,成中英認為“人的行為以價值為主導,人生意義的來源是價值,價值構成個人與社會的生活目標。但另一方面,價值問題卻需要知識來解決,價值行為也需要知識來引導與潤飾。”[7]由此成中英主張把知識宇宙與價值宇宙統一起來。對現代信息社會來講,既需要科學與工業化,也需要價值和倫理化。
現代新儒學學者將道德人格達成和完善的過程概括為三個方面:“信念”、“不懈的努力”和“整體的探討”。所謂“信念”,即首先要求人建立把學習做人當作畢生事業的信念。所謂“不懈的努力”是說道德方面的修養應看成是在無限的時間范圍不斷完善的課題。人的實現應是一個連續過程,所以作為道德和精神的人的自我發展,是一個無限的自我實現的過程,它要求人進行不懈的努力、永無休止的探索。另一新儒學學者梁漱溟認為實踐生活是體驗生命的一部分,提倡在實踐中體驗,在實踐中領悟。他辦的鄉村學校,師生一同學習,一同勞動,共同為改造自我、改造社會而共勉互勵。這種重視實踐體驗的思想也反映在他們對道德修養方法的探索,現代新儒學學者認為儒學道德文化是一種把生活與宇宙貫通起來的價值理念。
我們以21世紀的眼光總結和探尋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不僅有助于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的進一步發展,更有助于社會主義當前道德的建設。“企圖離開民族優秀道德傳統,去建構新的道德體系,就等于用自己的手揪住自己的頭發想離開土地那樣不明智。”[8]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內含豐富的傳統與現代結合的道德底蘊,涉及到現代倫理道德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不乏有建設性的真知灼見,可給當前道德建設提供不少有益的啟示,我們歸納出以下幾點啟示。
(一)協調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凸顯人文精神。現代新儒學強調知識與價值統一,科學與道德統一,力圖把現代社會所高揚的知識工具理性和傳統儒家所推崇的人文精神相結合,尋找傳統倫理道德與現代倫理道德的契合點,試圖用傳統倫理道德的精華來滋潤和澆灌現代社會,極力避免用犧牲道德精神或人性本體的高昂代價去換取物質文明的悲劇。這些思想對于21世紀的現代道德建設有極其重大的啟發意義。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是人類精神中彌足珍貴的兩個部分,兩者融合,以人文精神統御科學精神,有助于消除現代科技日益強化的物化特征和異化傾向,并可以使人性更加完善而不至于缺失,實現人的健康和全面的發展。正如現代新儒家第二代代表人物之一的唐君毅認為“自有人類以來,人即是透過人文去看世界,從科學哲學去看世界的條理與秩序,從文學藝術去看世界之美,從道德去看世界之善,從宗教去看世界之無限的神圣莊嚴。”[9]然而,當下科學技術在現代社會中處于絕對的強勢地位,道德遭受前所未有的沖擊,由此而產生了諸如生態、倫理、異化等眾多問題,嚴峻的現實迫切要求在社會生活中重新達成科學與道德的協調一致,為人類文明的健康和諧的發展提供有力的保證。
(二)挖掘具有普遍意義的道德,達成“世界倫理”共識。在當今全球化背景下,人類的聯系日益緊密,許多世界性問題諸如經濟摩擦、政治爭端、生態環境惡化等問題以及高新技術所帶來的克隆人、跨國網絡犯罪等問題愈發突出。“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深切感到有必要表達一種組建‘全球村’的普遍愿望,應該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所體驗到的四分五裂的世界和理想中的全人類社會之間建立一種可能的聯系。”[10]越來越多的共同倫理道德問題使不同民族、國家的生存與發展聯系在一起,合作與發展已成為當今社會的主題。人們普遍意識到,要解決全球問題,不僅需要建立一套嚴密的、有效的法律體系,還需要建立一套全球公認的、世界人民共同遵守的價值標準和行為規范體系,即“世界倫理”。所謂“世界倫理”,指的是“有約束力的價值,不可取消的標準,以及個人態度的基礎共識”“一種最低限度的共同的價值標準和態度。”[11]如果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為當前社會可以共同接受的最低限度倫理觀念上的“共識”,這個倫理觀念上的“最低限度的共識”,“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家來說是和它的‘仁學’相聯系的;對西方基督教來說則是和它的‘博愛’相聯系的;對印度佛教來說則是和它的‘慈悲’相聯系的。這三種不同文化傳統的倫理觀念雖然不同,但并不是互相排斥的,甚至在‘愛人’(仁)、‘博愛’和‘慈悲’中存在著某種深刻的互相‘認同’的方面,這就是都以不同方式表達人的‘愛心’。”[12]大力發揚人類共同價值觀和道德觀已成為當今世界各國關注的一個焦點。
(三)確立人的道德主體性,倡導道德體驗。現代新儒學的主體性倫理觀和仁學倫理思想,強調主體精神自律自為和做自己情感欲望的主人,挺立道德自我,保持吾心固有性智,追求自我完善和自我實現,重視挺立道德主體,置重個體內在的道德修養,肯定人自身精神完善或道德修養必然經歷一個從自發到自覺再到自由的進程,個體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完善自我,走向人生高境界,這是對人的價值自覺的肯定和理性思維的弘揚,也突顯了人的道德主體性和創造性。當前道德建設的理論及實踐已經證明,道德發展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借助自己的智慧努力探索、不斷建構從而達到自主、自覺的過程。顯然,道德建設的目的關鍵是形成道德思維、道德推理、道德判斷和道德選擇的能力。確立人的道德主體性就是確認道德的形成和發展是個體理智選擇的結果,道德的發生、發展與個體智慧發展是平行的,相互制約和相互影響的,人們逐漸認識到,道德是人們探索、認識、肯定和發展自己的一種積極手段。弘揚人的主體性,增強人的主體性品質與能力是現代社會對人的客觀要求,也是推動經濟、文化、科技和社會進步的重要動力。
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是一個內容豐富、收縮性極強而又恢宏的思想體系。在當下商業化的浪潮洶涌、功利主義泛濫、工具理性膨脹、主體意義失落,人為物役、道德缺失,道德建設偏失的種種境況下,人們由衷的呼喚人文主義的關懷,重新關注儒學倫理的精神要旨。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在這一方面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給社會主義道德建設以諸多啟迪。。
在經緯萬端的未來社會中,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當然不應成為人們唯一的道德觀念,其他各種學說的優良成分,西方倫理思想中的重要學理,以及其他許多與倫理思想可以相輔相成的各種學科,都可以加以簡擇淬取,而共同成為未來國人足以適應新世紀的新道德新倫理。只是,個人依然認為,現代新儒學倫理道德思想所蘊涵的精華成分,仍將是我們21世紀的倫理道德思想中的主導力量。
[1]方克立.現代新儒學與中國現代化[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封頁.
[2]王澤應.現代新儒家倫理思想研究[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77.
[3]鄭家棟編.道德理想主義的重建——牟宗三新儒學論著輯要(編序)[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43.
[4]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361,363.
[5][6][7]李翔海編.知識與價值——成中英新儒學論著輯要[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6:310,300-301,312.
[8]王殿卿.儒學與當代道德建設[A].儒學現代性探索[C].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267.
[9]唐君毅.人文精神之重建[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21-22.
[10][美]杜維明.家庭、國家與世界:全球倫理的現代儒學探索[A].曾振宇主編.二十世紀儒學研究大系——儒家倫理思想研究[C].北京:中華書局,2002:500.
[11][德]孔漢思、庫舍爾編.全球倫理——世界宗教議會宣言[M].何光滬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12,171.
[12]湯一介.尋求全球倫理的構想[A].曾振宇主編.二十世紀儒學研究大系——儒家倫理思想研究[C].北京:中華書局,2002:514-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