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黎明
(遼寧師范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81)
恩格斯曾經說過:“基督教同任何大的革命運動一樣,是群眾創造的。它是在新宗派、新宗教、新先知數以百計地出現的時代,以一種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在巴勒斯坦地區產生的。”[1](11-12)從歷史上看,基督教的產生并非偶然,它是在羅馬帝國經濟、政治等各個層面總體解體的時期,開始在羅馬東部出現的。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基督教產生之初就與它的統治者羅馬帝國產生沖突,而雙方在進行了近三百年的斗爭之后合二為一?本文將從早期基督教與羅馬帝國關系轉變角度分析基督教最終成為羅馬帝國國教的原因。
基督教產生于公元一世紀中期古羅馬統治下的巴勒斯坦地區。之所以稱其為基督教,顧名思義,其信仰的核心為基督,意為救世主。關于原始基督教的產生,學術界眾說紛紜,其中有不少學者認為基督教是猶太教的一支奉耶穌為救世主的小派別拿撒勒派衍生出的,這個拿撒勒派受到正統猶太教的排斥,在基督死后,其門徒擺脫了猶太教的名義,與猶太教正式分離,使它成為了一個自立的宗教,這個宗教以刑具“十字架”為信仰標志,體現了猶太民族在羅馬統治下的深重苦難。
基督教從猶太教分離后,便獨立在希臘羅馬世界傳播,基督教與羅馬帝國沖突并沒有停止。基督教徒經常性的秘密集會以及不敬羅馬神靈的行為,顯然是羅馬政府所不允許的。依照一般的說法,最早對基督教進行迫害的是尼祿(Nero,公元54—68年)。公元64年,尼祿將羅馬城的“縱火案”強加在基督教徒身上,于是對他們進行大規模的鎮壓。塔西陀所著的《編年史》中寫道:“尼祿……用各種殘酷之極的手段懲罰他們……群眾則把這些人稱為基督徒……”。[2](541)根據塔西陀的記載,當時基督徒不過是被拿來當做羅馬城“縱火案”的替罪羊,因為人們紛紛傳說這火是尼祿自己放的。可見,關于尼祿的迫害根本不是因為他們是基督徒,或者說并不是以迫害基督徒為目的,只是政府在找一個借口鏟除基督教的勢力。
眾所周知,羅馬是一個熱衷于對外擴張的民族,羅馬人對外來文化兼容并蓄的特征使它在征服了地中海沿岸的歐、亞、非各國后,帝國境內各民族共存的情況下,允許新居民繼續信奉本族宗教,只要他們同時也信奉羅馬眾神,便可以共享太平盛世。如果基督教徒也肯稍作妥協,在其他神面前表示表面的恭敬,也不會釀成后來的悲劇結果。但基督教只信仰唯一真神上帝,一神教的特點就是除本教那位獨一無二的神明之外不存在其他真神,只有自己神明的意志是唯一正確的。我們從原始基督教初期的教義中看出,當時并沒有出現后來的三位一體、原罪等教義,其突出特點是打破民族宗教的狹隘性,建立普世性的信仰。基督教選民的內容與猶太教不同,猶太教的選民只限于猶太人,而基督教則把選民擴大到一切民族,“福音要傳給住在地上的人,就是各國、各族、各方、各民”[3](22)。基督教的這種普世特征,目的是把基督教推廣成全人類的共同信仰,這也決定了它不可能容忍其他神明的存在。
羅馬帝國對基督教最后一次大規模的迫害是在戴克里先統治時期(Diocletian,約245-305年)。戴克里先為挽救其統治危機,改元首制為君主制;為神化皇權,自稱朱比特之子。基督教否認朱比特,并且此時的基督教已經發展成為一支聲勢浩大的獨立力量,再加上皇族中也出現信仰基督教的成員,就使戴克里先很自然的敵視基督教并決定予以鎮壓。305年,戴克里先自動退位,經歷了六年的鎮壓,統治者認識到“最酷烈的暴政也不足以滅絕整個民族或消除他們的宗教偏見”[4](257)311年,帝國西部的奧古斯都君士坦丁(Constantinus,公元306—337年)與東部奧古斯都加利里阿(Gallienus,公元260—268年)聯合發布《寬容敕令》,宣稱“只要基督教徒不做違法之事”即可安居無事,從而不必像戴克里先時代一樣,必須向羅馬神祇獻祭才可免于一死。
313年,君士坦丁和李錫尼(Licinius)在米蘭會盟,頒布了著名的《米蘭敕令》,宣稱:“為報社會安寧”,規定:“信奉各種宗教都享有同樣自由,不受歧視。沒收的基督教集會場所一律無償發還,教會的其他財產也同樣發還”。君士坦丁這個可謂梟雄的人物,他對基督教采取寬容政策并不是他對基督教有好感,而是他充分認識到了基督教在他即將面臨的皇位爭奪戰中的作用。323年,李錫尼被殺,君士坦丁成了羅馬帝國的皇帝。
325年,由君士坦丁親自主持召開的尼西亞宗教會議,被稱為教會史上的“第一次大公會議”。《尼西亞信經》確定了圣父圣子“同一實體”的教義。在之后的60多年的尼西亞之爭中,在基督教歷史上首次出現了一種帝國干預宗教教義的情況,從而使羅馬政府進一步從信仰、神學體系及組織層面全面控制了基督教,使基督教逐漸成為帝國的統治工具。
基督教在成長過程中教會自身在不知不覺變化著。當基督教僅在猶太民族中傳播時其民族成分主要是猶太人,隨著基督教流傳到愛琴海的一些城市,逐漸傳入羅馬,基督教徒中出現了很多非猶太人,體現了基督教要求面向世界的特點。關于原始基督教的社會成分,學術界的傳統觀點認為,基督教開始興起時它的信徒主要是奴隸、手工業者、破產的小奴隸主和商人、城市貧民等。基督教反映了下層群眾的思想情緒,敵視富人,要求賑濟窮人。但如果我們設身處地的想一下當時的環境,基督教與猶太教分離,需要自己的活動場所,還需要有人供養一些游行的使徒、先知等人進行宣傳與組織活動。而當時下層居民的社會地位與生活條件都不足以為基督教的任何活動提供便利;同時基督教作為一種“新宗教”,想要加入其中的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去反思舊的社會文化繼而轉變觀念,這就要求他們有較高的教育和經濟條件。因此,最初加入基督教的應該有比普通民眾有更高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人。
龐大的羅馬帝國,它的包容性逐漸消除了帝國內部政治和社會差異,同時也消除了古老民族宗教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導致羅馬帝國衰落的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奴隸制的衰落。帝國初期,不僅奴隸的處境毫無改善,而且自由民也處于無權的地位。隨著公民權的擴大和政治權力的集中,羅馬公民的特權也就日益減少,經濟收入也不穩定,許多小民陷入了債務之中。韋帕薌(Vespasian,公元69—79年)和圖密善(Domitian,公元 81—96年)執政期間,帝國的苛捐雜稅日增,一些公民甚至一些奴隸主被迫破產。公民的思想意識開始悲觀絕望,許多人感到“現狀不堪忍受,未來也許更加可怕。沒有任何出路,悲觀絕望……。在各階級中必然有一些人,既然對物質上的解放感到絕望,就去追求精神上的解放來代替,就去追求思想上的安慰以擺脫完全的絕望處境”。[3](27)然而他們已深感舊的民族眾神不能有效地保護自己,于是出現了信仰危機,人們紛紛尋求新的精神慰藉。
如果說初期的原始基督教的思想是主張推翻羅馬政府,建立一個平等、博愛的新社會,那么到二世紀中期,它的教義和政治思想就溫和多了,這主要是由于基督教更多地吸收了希臘羅馬文化。事實上,到公元二世紀中期,基督教徒大多數都來自于希臘化了的猶太人。
塞涅卡是一世紀羅馬新斯多葛派的的代表。他拋棄了斯多葛派的唯物主義外衣,集中談論道德問題,主張盡本分、從天命,公開宣揚聽從天命的安排是人類的美德。斯多葛派的主張還包含忍讓克制、博愛和“世界公民”的思想。這些被揉合了的思想主張都集中表現在二世紀中期基本定型的《新約全書》當中。從《新約全書》中我們可以總結出此時的基督教的政治思想:“首先,從反抗羅馬的統治演變為主張服從羅馬帝國皇帝的統治,甘當順民,深化皇權;其次,從否定奴隸制度轉化為承認奴隸制度的合理性,宣揚服從聽命;再次,否認地上的千年王國,把理想社會演化為虛無的天國;最后,將斗爭哲學改變為宣揚無原則的忍耐與超階級的愛”。[3](32)由基督教政治思想的變化中我們不難看出,它逐漸具備了發展成為羅馬帝國國教的基礎。隨后它又在教會組織方面進一步向羅馬帝國靠攏,逐步向它的國教化前進。
基督教的不斷壯大,教會逐漸產生了召集人,就是長老執事;另外還產生了經費管理人,稱為財務官或監督。基督教信徒人數的激增和富有者捐獻財務的增多,就出現了將財權和管理權集于一身的主教,成為專職的教會領導人。同時,教會中出現了教階制的萌芽,即神化神職人員為基督召選使徒,使徒委派主教,主教授權長老。隨著富有信徒人數的漸漸增多,他們在教會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既然早期基督教的社會成分構成既有貧民也有社會的中上層,而隨著主教制和教階制的出現,教會的領導權也牢牢地掌握在了富有著的手中,那么他們就不可避免的其階級局限性,那就是更容易與羅馬政府合作。
在二世紀中期,又出現了制定和解釋教義的神學家——教父。他們會根據教會在不同時期的要求對教義作出新的補充或解釋,這就使他們逐漸控制了教會組織并掌握了教義的解釋權。他們從個人利益考慮,鼓吹基督教應該對帝國的統治俯首聽命并給羅馬政府賦予神圣的光環,向帝國諂媚,以獲得更多的利益。由此,基督教思想體系和羅馬帝國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逐漸的融合起來。
簡言之,三世紀的基督教會是一個以主教制為基礎、尊重羅馬教會的優先權、遍布于羅馬帝國境內的強大組織。在君士坦丁大帝將基督教合法化之前,基督教已經是羅馬帝國境內組織性最強、系統化程度最高的團體了。
[1]恩格斯.啟示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
[2][古羅馬]塔西陀:編年史(下冊)[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3]于可.世界三大宗教及其流派[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
[4][英]愛德華·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5]游斌.基督教史綱[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6][英]尼尼安·馬斯特.世界宗教[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7]張綏.基督教會史[M].上海:三聯書店,1992.
[8]楊思遠.從異端到國教—君士坦丁的宗教政策及其影響[J].河北省社會科學院學報,2005(01).
[9]楊共樂.羅馬史綱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